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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来覆去,枕衾间仿佛都沾染了若有似无的脂粉冷香和金属寒气,心底那点微妙的烦躁逐渐堆积。 谢应危倏地睁开眼,眸子里再无半点睡意,只剩下一片清醒的沉黑。 他不再勉强自己,干脆利落地掀被起身,随手拿起搭在床尾椅背上的深灰色开司米外套披在睡袍外,走到书桌前按亮台灯。 暖黄的光晕驱散卧室角落的黑暗,也将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睡袍的丝绒质地柔软,却丝毫未折损他肩背挺直的线条,反衬得那身形越发修长利落。 未加梳理的黑发略显凌乱地垂落额前,却更添几分褪去白日严谨后的疏朗。 眉宇间沉稳仍在,只是眼底深处因睡眠不足而泛起一丝极淡的倦色,又被强行压下的锐意所取代。 那种地方声色迷眼,惑人心神,除非必要,还是少去为妙。
第465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8 因那场梦境的打扰,谢应危只浅眠了几个时辰,几乎彻夜处理密函与地图,此刻面上却无多少倦色。 他按部就班完成上午的行程—— 回拜几位津门耆老,又礼节性地造访法租界几位与霍万山有旧的外国领事,午后才略得空闲。 他吩咐只带一名贴身警卫,包了两辆黄包车,前往南市清风茶楼。 一位昔年同窗,如今在津门报界与三教九流间都有些门路的旧友约在那里叙话,或许能从他口中探得些风闻巷议。 车入南市,喧嚣渐起,清风茶楼就在庆昇楼附近,一条繁华与杂乱交织的街巷。 天色尚早,戏楼方向已隐约传来胡琴与吊嗓的咿呀声,隔着一段距离,飘飘渺渺。 谢应危并无意驻足。 正思忖着稍后该如何不着痕迹地引出话题,一阵突兀的喧哗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叫刺破了街市的嘈杂,隐隐从戏楼方向传来。 谢应危眉头微蹙,抬手示意车夫停下。 侧耳细听,哭闹与斥骂声愈发明晰,中间还夹杂着器物摔打的脆响,源头确是庆昇楼无疑。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离约定的时候尚有一截,即便耽搁片刻,也误不了正事。 略一沉吟,他对车夫道:“师傅劳驾,拐去戏楼那边瞧瞧。” 黄包车夫应了一声,调转方向,小跑着拐入通向庆昇楼的岔路。 尚未靠近,远远便瞧见戏楼门前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人群外围,赫然站着几个身穿黑色警察制服,腰挎盒子炮的巡警,正拦着看热闹的百姓,一脸不耐。 戏楼门口,似乎正上演着另一出戏码,气氛紧绷。 一个穿着团花绸缎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瞧着人模狗样,眉宇间却满是跋扈之气的年轻男子,正斜睨着挡在身前的班主,声音拔得老高: “少废话!爷今天就要带小艳秋走,谁来都不好使!” 这便是赵二,天津警察厅实权科长的内弟。 他姐夫手握治安与稽查权柄,在南市这一亩三分地颇有权势。 赵二仗着这层关系,在商界娱乐界横行无忌,尤好狎玩戏子伶人。 坊间早有传言,曾有不愿就范的伶人被他折腾得再也登不了台。 他身后除了几个家丁模样的壮汉,赫然站着三四名穿黑色警察制服的巡警,眼神闪烁,显然是得了上头招呼,来替这位“二爷”行方便的。 被两名巡警一左一右强行扭住胳膊的,正是才刚冒头不久,容貌娇俏的小花旦,艺名小艳秋。 瞧着不过十四五岁年纪,此刻吓得脸色惨白,戏妆被泪水冲得一道一道,挣扎着哭喊: “班主!班主救我!我不去!我不去他府上!” 班主急得满头大汗,不住作揖打躬,脸上赔着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二爷!赵二爷您息怒!小艳秋年纪小,不懂事,今儿个身子也不爽利,怕是伺候不好二爷。您高抬贵手,改日,改日班子一定专程上门,给您唱全本的堂会!” “身子不爽利?” 赵二嗤笑一声,伸手就去捏小艳秋的下巴,被女孩惊恐地躲开,他脸色一沉: “爷看她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带走!” 巡警闻言,手上加劲,拖着小艳秋就要往停在旁边的汽车里塞。 几个胆子大些的戏班武行和年轻学徒,眼见小艳秋真要被抓走,红着眼就想上前拦阻。 却被赵二带来的家丁和巡警粗暴地推搡开,枪托毫不客气地砸在肩背,痛呼声顿时响起。 “反了你们了!” 赵二厉声喝道,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闪着阴冷的光: “妨碍公务,冲击警员,信不信把你们全抓进去吃牢饭?!” 班主扑到赵二脚边,涕泪横流: “二爷!二爷您行行好!她还是个孩子啊!您要听戏,我们班子随叫随到,绝无二话!求您放过她吧!” 他死死抱住赵二的腿。 “滚开!” 赵二嫌恶地一脚踹在班主心窝,班主痛哼一声,翻滚在地,蜷缩着咳嗽起来。 小艳秋的哭声已经嘶哑,充满了绝望。 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远远看着,脸上有不忍,有愤怒,更多的却是麻木与畏惧。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流淌: “造孽啊……又是赵二这个活阎王!” “可不是,听说前年强娶了庆云班那个小生,没过三个月人就没了……” “顺着他也没好果子吃,梨香苑那个顺从了的,被他玩弄得……” “少说两句!让那帮黑皮狗听见,有你受的!” 黄包车在人群外围停下。 谢应危坐在车上,并未立刻起身,只隔着一段距离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这些年戎马倥偬,多在前线与各方势力周旋,虽知地方多有龌龊,却也少见如此光天化日之下,倚仗警权强抢民女的嚣张行径。 尤其是班主被踹倒时,周围巡警竟无一人稍加阻拦,反而隐隐呈包围之势护着赵二。 谢应危眉头蹙紧,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正待示意警卫上前—— “放开她!” 一个清泠泠却带着明显怒意的声音,突兀地划破现场的嘈杂,人群自动分开一条缝隙,楚斯年疾步而来。 他似是刚从住处赶来,身上只随意罩了件半旧的烟灰色薄棉袍,长发未及仔细梳理,略显凌乱地披在肩后。 脸上干干净净,未施脂粉,却因急促和怒气,眉眼间晕开一抹惊心的冷冽。 他径直走到赵二面前,目光先扫过被踹倒在地,痛苦呻吟的班主,又落在被扭住哭得几乎脱力的小艳秋身上,最后才冷冷地钉在赵二脸上。 “赵二爷。” 楚斯年开口,平日里梨园名角儿特有的那股子抑扬顿挫的劲儿,此刻全化作了锋利的冰碴子: “青天白日,警察持枪,强抢庆昇楼的学徒。您姐夫执掌治安,便是如此治安的么?还是说,这天津卫的警察厅,如今已成了您赵二爷私家的打行?” 他不给赵二插话的机会,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讥诮: “想要听堂会,递帖子,出价钱,班主自会安排。这般行径与土匪绑票有何分别? 也不怕脏了您这身体面衣裳,污了赵科长清廉的名声?”
第46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09 楚斯年的出现,让原本一面倒的混乱场面骤然一静。 谢应危坐在黄包车上,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那个穿着烟灰棉袍,素面朝天的身影上。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未上妆的楚斯年。 卸去舞台上浓墨重彩的勾勒,眉眼依旧精致得如同工笔细描,却少了那份刻意营造的秾丽风情,多了几分清冷与疏离。 只需一眼,谢应危便无比确信—— 这就是昨夜台上颠倒众生的贵妃,梦中剑挑酒杯,媚眼如丝的虞姬,也是昨日雅座间惊鸿一瞥,留下莫测笑意的青衣。 此刻的楚斯年,脸上没有任何油彩或表情作为伪装,只有因怒意而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双浅色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冰冷与讥诮。 与台上台下见过的都不同。 谢应危原本已按在车沿准备起身的手缓缓收了回来,眼底沉淀出诧异,又微微向后靠了靠,示意警卫不必动作。 他倒要看看,这位名动津门的楚老板面对这等局面又有何手段。 另一边,赵二被楚斯年劈头盖脸一番夹枪带棒的质问弄得愣了一瞬,待看清来人是谁,脸上的怒色反而变成某种淫邪的古怪表情。 “我当是谁。” 赵二扶了扶金丝眼镜,上下打量着楚斯年,语气变得轻佻起来: “原来是楚老板。怎么,楚老板这是要替这小丫头出头?楚老板心疼晚辈,这份心肠……啧。 不过,我请小艳秋是去唱堂会,楚老板若是心疼,不若你也一起来?爷保管比听戏还有趣。” 话语里的下流暗示毫不掩饰。 他身后的巡警和家丁发出一阵哄笑,眼神在楚斯年身上逡巡,带着毫不尊重的打量。 楚斯年面色丝毫未变,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当没听见那些污言秽语,目光依旧清冷如冰: “二爷说笑了。斯年只问二爷,今日之事是依法办事,还是仗势欺人?若是依法,拘捕文书何在?事主所犯何条?若是仗势……”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自有一股逼人的气势: “庆昇楼虽是小地方,却也认得几位常来听戏的朋友。 二爷今日所作所为,这么多人看着,若真闹到公堂或见了报端,不知科长是觉得自家内弟威风要紧,还是警察厅的颜面更要紧些?” 赵二神色瞬间冷了下去。 他姐夫毕竟只是个科长,上面还有厅长、督办,乃至各方势力博弈。 强抢个把戏子,在暗处或许无人在意,但若真被捅到明面上,成为对手攻讦的借口,那麻烦就大了。 庆昇楼作为名园,确实结交着三教九流。 气氛僵持。 巡警们看看赵二,又看看神色冰冷的楚斯年,手里的劲道不自觉松了些。 小艳秋趁机挣脱,连滚带爬躲到楚斯年身后,瑟瑟发抖。 楚斯年将女孩护在身后,身形站得笔直,棉袍在秋风里微微拂动,看似单薄,却像一堵无形的墙。 他不再看赵二,将目光投向那几个还押着班主的巡警: “几位劳驾,先把人放开。是非曲直总有个说法。这般扭着不成体统。” 巡警们面面相觑,最终看向赵二。 赵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却又被楚斯年拿话挤兑住,发作不得。 他死死盯着楚斯年那张过分好看也过分冷静的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好你个楚斯年!倒不愧是个戏子,伶牙俐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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