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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了养心殿众多小侍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他总是低着头,脚步放得极轻,做事细致却从不冒尖,力求将自己融入背景,化为无声的影子。 他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他知道了陛下批阅奏折时,喜欢将最紧急的放在右手边;知道了陛下思考时,指尖会无意识地轻敲桌面;知道了陛下畏寒,冬日里殿中炭火需得格外充足;知道了陛下肩背有旧伤,每逢阴雨天,眉宇间会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忍。 这些细微的观察,成了沈微之深宫生活中,唯一隐秘的慰藉与甜蜜的痛楚。 他知道自己卑微如尘,所做的一切都微不足道,甚至永远不会被知晓。可他依然忍不住,在陛下深夜独坐、咳嗽声起时,悄悄将一杯温度刚好的清茶,放在离御案稍远的、不起眼的角落;在陛下因旧伤不适而微微调整坐姿时,将炭火拨得更旺些;在陛下发怒砸了茶杯后,默默收拾碎片,哪怕指尖被划破,也一声不吭。 他的爱恋,寂静无声,深埋心底,如同深宫里一盏永远不会被点亮的灯,只在自己心中,散发着微弱而恒久的光热。 直到叛军攻破宫门的那一日。 混乱,火光,鲜血,死亡。 沈微之原本可以跟着惊慌失措的宫人逃往相对安全的偏殿。可当他听到叛军呼喊着“诛暴君”冲向养心殿时,他脑子里一片空白,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逆着人流,冲向那个他默默守望了无数个日夜的地方。 殿门已破,昔日威严肃穆的养心殿成了修罗场。他看见了倒在血泊中的帝王,龙袍残破,胸口插着断箭,气息微弱。 那一刻,所有关于身份、关于卑微、关于不可能的痴念,全都烟消云散。 他只有一个念头:到他身边去。 他扑了过去,用自己单薄瘦弱、从未习过武的身躯,挡在了帝王与叛军之间。 利刃穿透身体的剧痛袭来时,沈微之想的却是:真好,这次,我终于能离你这么近。 他倒在萧烬怀里,温热的血濡湿了彼此。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尽最后力气抬起眼,望向那张在梦中描摹过无数次、此刻沾满血污却依旧深刻于心的脸庞。 陛下,您知道吗? 从那个月光如水的夜晚起,沈微之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 他嘴唇翕动,想将这深埋心里的情意诉之于口,却终究只化为气若游丝的几个字: “能……为您死……” “奴才……心……” 心悦您啊。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他望着帝王那双终于映出自己身影、却充满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眼眸,微微弯了弯嘴角,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 前世的沈微之,至死,都只是萧烬生命中,一粒未曾看清的尘埃。 可这粒尘埃,却用最炽热的生命,完成了对孤独帝王最后、也是最沉默的告白。
第100章 出宫记 自萧烬颁布那道“江山为聘”的诏书,昭告天下立沈微之为君以来,沈微之虽尊荣无极,但绝大多数时光仍是在这重重宫阙中度过的。 虽也并非全然足不出户—早些时候,萧烬也曾心血来潮,带他微服出巡过,但那已是很久前的事了。萧烬知他性喜清静,不爱喧嚣,便也由着他,只将世间最好的都悉心捧到他面前。 可这日秋高气爽,沈微之望着窗外翩然落下的银杏叶,忽然生出些微的、想要走出去看看的念头。不是以君后仪仗巡幸,而是像最寻常的百姓那样,看看陛下治下的京城,如今是何等模样。 他这念头,只是在萧烬傍晚回来时,带着些许向往,随口提了一句。不料萧烬听了,眼睛却是一亮。 “想出宫看看?好。”萧烬将他揽到身侧,手指自然而然地绕上他一缕柔软的发丝,“上一回太过仓促,诸多不尽兴。明日朕恰巧休沐,这回咱们好好准备,定让你看个够、玩个痛快。” 沈微之反而有些犹豫了:“陛下,这……会不会太兴师动众?您的安危……” “放心。”萧烬胸有成竹地轻笑,指腹轻轻摩挲他的耳廓,“朕会安排妥当。就你我二人,扮作寻常富家子弟,让护卫混在人群里远远跟着便是。”他语气一转,带上了诱哄与期待,“微之可有特别想去之处?西市近来胡商云集,新奇物件极多;东市茶楼酒肆里,听说来了新的说书先生,故事精彩;若兴致好,傍晚还可出城,西山枫叶正当红。” 听他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沈微之眼中那点忐忑被跃动的光彩取代,轻轻颔首:“都听陛下安排。” “那便先去西市逛逛,若累了,便去东市寻个雅静的茶楼歇脚,傍晚若还有精神,便出城看看枫叶。”萧烬一锤定音,当下便吩咐李德海去准备明日出行的便服及安排。 次日清晨,两人皆换上了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装扮。萧烬一身玄青色锦袍,腰束玉带,虽掩去了龙章凤姿的帝王威仪,但身姿挺拔,眉目深邃,依旧气度不凡。沈微之则是一身月白云纹直裰,外罩浅青色披风,清雅温润,如同哪家精心教养的翩翩佳公子。 萧烬亲手为沈微之系好披风带子,又将他惯常佩戴的玉佩取下,只在内襟贴心口处藏了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龙纹金印以防万一,自己亦是如此。两人对镜照了照,相视一笑,竟真似一对出门游玩的兄弟挚友,只是容貌气度太过出挑了些。 马车行至离西市尚有段距离的僻静处停下,萧烬扶着沈微之下了车,只留两名相貌普通、身手绝佳的影卫不远不近地跟着,其余人则分散四周警戒。 一踏入西市,喧嚣热闹的人间烟火气便扑面而来。不同于宫中的肃穆静谧,这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各色店铺旗帜招展,卖绫罗绸缎的、金银首饰的、香料药材的、还有来自西域的胡商摆着琳琅满目的新奇玩意儿,操着不甚流利的官话吆喝着。 沈微之看得目不暇接,眼中充满了新奇。他自幼家境贫寒,入宫后更是深居简出,何曾见过这般鲜活热闹的景象。萧烬紧紧牵着他的手,护着他避开人流,见他喜欢什么,便示意影卫上前付钱买下。不多时,影卫手里便多了几个小包,有造型别致的胡人银器,有香气独特的异域香囊,还有沈微之瞧着有趣买下的、据说能保佑平安的彩色石子。 “陛下,您看这个!”沈微之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面具,眼睛弯成了月牙,“像不像……” “像你。”萧烬接口,眼中带笑,拿起另一个威严的龙首面具,“这个像朕。” 两人相视一笑,萧烬示意付钱,却将两个面具都拿在手里,并未戴上。沈微之忽然起了玩心,趁萧烬不注意,飞快地将那个小狐狸面具戴在了自己脸上,只露出一双含笑的清澈眼眸,看着萧烬。 萧烬一愣,随即低笑出声,只觉得戴着面具的微之,那双眼更显灵动狡黠,可爱得紧。他环顾四周,见无人特别注意他们,便也迅速将那龙首面具扣在脸上,然后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小狐狸面具的鼻尖。 “这位‘狐仙公子’,可要跟紧本‘龙王’,莫要走丢了。”萧烬压低了声音,带着戏谑。 沈微之隔着面具,笑得更欢,乖乖点头,主动挽住了萧烬的手臂。两人便这样戴着面具,混在熙攘的人群中,仿佛真是哪家出来游玩、感情甚笃的兄弟。 他们听了胡人弹奏的奇特乐器,看了西域来的舞娘翩跹起舞(萧烬只看了一眼便皱眉将沈微之拉走了),还尝了街边小摊刚出炉的、撒着芝麻的胡饼。沈微之吃得很香,萧烬见他喜欢,便又让买了一份,自己却只是看着他吃,偶尔就着他手尝一口,点评道:“尚可,但比不得你做的。” 逛得累了,便按计划转去东市一家颇有名气的清雅茶楼。要了个临窗的雅间,点了茶和几样精细茶点。说书先生正在楼下大堂讲着前朝传奇,声音洪亮,情节跌宕,引来阵阵喝彩。 沈微之听得入神,萧烬则更多的是看着他。窗外秋阳暖煦,透过窗格洒在沈微之专注的侧脸上,柔和美好。这一刻,没有帝王君后,没有江山重任,只有寻常午后,茶香袅袅,说书声隐隐,和身边全心依赖、全然放松的爱人。 萧烬心中一片宁静满足,伸手过去,握住了沈微之放在桌上的手。沈微之回过头,对他嫣然一笑,反手与他十指相扣。 在茶楼歇够了脚,两人到底没再去城外观枫叶。沈微之毕竟体力不如萧烬,逛了大半日,眉眼间已有了倦色。萧烬便决定打道回府。 回程的马车上,沈微之靠着萧烬的肩膀,把玩着今日买来的小玩意,忽然轻声说:“陛下,今日……我很开心。” “开心便好。”萧烬搂紧他,“以后得了空,朕常带你出来走走。江南水乡,塞外风光,我们慢慢去看。” “嗯。”沈微之应着,心中被暖意填满。他知道,陛下承诺的,一定会做到。 将入宫门时,沈微之才依依不舍地摘下面具。萧烬也取下自己的,看着身边人恢复清雅温润的容颜,只是眼角眉梢还残留着今日的欢愉与光彩,比宫中任何时候都更生动鲜活。 他心中一动,凑过去在沈微之唇上轻啄一下,低笑道:“今日这‘狐仙’,甚合朕意。下次出宫,还这般打扮可好?” 沈微之脸一红,却抿唇笑着点了点头。 一次寻常又非凡的出宫之旅,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人心中漾开层层甜蜜的涟漪。它让沈微之看到了宫墙外活色生香的世界,也让萧烬看到了他的君后更轻松快乐的一面。这万里江山,他们共掌;这人间烟火,他们亦可以携手同享。
第101章 君后的“小课堂” 沈微之成为君后,协理内宫事务,虽大多有旧例可循,又有精明能干的掌事女官和内侍协助,但总有些需要他亲自拿主意或出面调停的时候。他性子温和,处事公允,不摆架子,很快便赢得了宫人们真心的敬爱。只是,偶尔也会遇到些让他哭笑不得的“难题”。 这一日,掌管御花园花木的崔公公和负责宫室修缮的赵总管,因一批新运到的太湖石该先用于妆点陛下指定的新亭台,还是该优先填补宸仪宫小花园里一处因雨季塌陷的假山基座,争执不下,闹到了沈微之面前。 两人各执一词,崔公公说陛下旨意要紧,耽误不得;赵总管说君后起居之所的安全舒适更是头等大事。其实都有道理,也并非不可调和,但两人大概都有些争强好胜,竟在君后面前你一言我一语,声音渐高,互不相让。 沈微之端坐殿中,听着他们辩论,初时还温言劝解,后来见两人越发激动,索性住了口,只安静听着,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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