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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齐秉聪已率着门人抽出佩剑,挥向登上玉阶最后几级的流民。 陆藏锋二话不说,抬手弹去一道灵力。 银白光华在齐秉聪头顶聚集成罩,缓缓张开、降落,形成一道结界,将这几人和流民隔绝开来。 唐潜心并不打算去救齐秉聪,亦不愿流民在齐秉聪手中造成死伤,因此对陆藏锋的行为表示认可,“好主意,我也来。” 徐家父子、孟家父子等人和唐潜心初衷一致,见状也觉得可行,停在原地旁观。 离火本意是想飞身而去,将齐秉聪带出困境。 可毕竟齐秉聪结怨太多,大家都不去救,自己冒然前往,一身柳黄色道袍必定成为流民的众矢之的。 齐家已然是污泥一摊。 清虚宫若是沾上,也难以逃脱包庇之嫌。 他被世人如何抨击,无足轻重,却不能连累师门。 因此深思熟虑之后,离火摒弃了一板一眼的作风,加入陆藏锋之列。 萧厌礼正混在流民之中,站在玉阶下方观望,这个情形,自然是一丝不漏地看在眼里。 流民群情激愤,拿着砖头瓦块朝结界猛砸,可这些硬物拖着弧线撞到距离齐秉聪等人半尺之处,便自动弹开,掉落,甚至碎裂。 齐秉聪再不灵光,也知道是仙门在保自己。 又得意起来,隔着结界朝外头扮鬼脸吐舌头,还暗暗记下一张张愤怒的脸,心里想着:等这事过了,一个个找上门去捏死你们。 萧厌礼不动声色,俯身拾起几枚石子,扬手一抛。 那岿然不动的结界竟是猛地一震。 仙门众人均是一愣,不约而同地抬起手,试图输送灵力补全,五颜六色的光华如同长虹一般,当空横亘半个小昆仑。 可还不等送到,萧厌礼便已扔出第二枚石子。 瞬间,那结界裂缝交错,蔓延开来,当下便炸开了花。 陆藏锋等人面面相觑。 这结界虽说和盛会擂台外围的那个远不能比,却也是两位掌门合力筑就,竟毁在了区区两枚石子上? 流民之中,一定混进了高人。 只是不确定,此人是正还是邪。 唐潜心看向陆藏锋:“陆师叔,还继续么?” 陆藏锋目视玉阶,忽而面色微变。 竟是齐秉聪一个踉跄,跌落玉阶。 众人看得真切,在此之前,分明有第三枚石子打在了他的腿上。 齐秉聪落在密密麻麻的流民之中,无异于羊入虎口,只剩被撕扯的结局。 流民们躁动起来,不断地挤过去 离火也想挤,却依然被远远隔在外围,寸步难行。 唐潜心不紧不慢劝他:“你想维护仙门法度,却也不必如此拼命,横竖,仙门留着他,也是赔本生意。” 离火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撇开目光,不再向前。 齐秉聪摔得结实,一头骂着仙门无能,一头手脚并用试图爬起。 可他竟是再也站不起来。 方才那枚石子,打断了他的一条腿。 “啊啊啊我的腿!”后知后觉的剧痛袭来,他发出凄惨的嚎叫。 然而,不计其数的痛觉接踵而至。 流民们如同仿佛箭矢追逐靶子,层层叠叠地射了过来,瞬间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无论男女老幼,纷纷上脚,恨不能将他立刻踩碎。 齐秉聪扯着嗓子乱嚎,像是杀猪声,一阵接一阵。 “让你害我们家!” “我爹就是被你活活打死的,狗贼!” “你齐家杀我满门,纳命来!” 不计其数的骂声中,齐秉聪不知道自己捱了多少打,诸多剧痛叠加,他意识都有些模糊。 他觉得不该这样。 老东西已经退位,他自己也没了束缚,往后应该过得更加恣意随心。 这些贱民,不应该被他踩在脚底下么? 怎么反过来了? 浑浑噩噩间,他血泪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张熟悉的、毫无血色的脸。 “……萧晏?” 萧厌礼垂着眼睑看他,并不回话。 若说祁晨在他手上死过一遭,如今再死一回,也提不起他多大的兴致。 那齐秉聪如今的下场,多少能让他感到些真实的快意。 上一世的某一夜,他闯入小昆仑,纵火焚烧七宝仙宫,要了祁晨的命。 就在他要挥剑结果齐秉聪时,被一道突如其来的灵力弹飞剑刃——是清虚宫赶来支援。 对方人多势众,萧厌礼含恨而去,清虚宫随后在小昆仑布下多重结界,而他自己,也成了仙门追拿的重犯,从此再无机会潜入小昆仑报仇。 他回到这一世之前,就连齐家那个小孩,也不是他亲手所杀。 实在遗憾。 而眼前这个画面…… 齐秉聪在尘灰中,被他往日盘剥欺凌的百姓们踩踏,皮开肉绽,不成人样。 萧厌礼垂着眼睑,几乎是贪婪地盯着看。 对方口中念叨着他的本名,仿佛为他修补了上一世的缺憾。 齐秉聪把嗓子喊劈了,都不见回应。 对方只是站在人群中,好整以暇地望着他,仿佛他是戏台上的丑角,正演着一出插科打诨的剧目,再严肃的人也被逗得忍俊不禁。 齐秉聪却顾不上恼怒对方的取笑。 他如同见到了菩萨,奋力往前爬,一只手隔着无数又脏又破的草鞋,朝“萧晏”伸过去。 塞满泥泞的指甲堪堪够到对方的衣摆。 他欣喜万分,像是摸到了佛光,“萧晏我错了,求你救救我!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爹!我再不惹你了!” 萧厌礼正待后退,又听齐秉聪慌不择言地继续道:“我再也不要你的根骨了,那都是齐高松那老不死的撺掇的,他嫌我没用……你要报仇就找他,我不想死!我好疼啊你救救我!” 这番话,上一世不曾听过。 萧厌礼轻轻一拂。 像是有劲风刮过,周遭愤怒的百姓后退半步,待要再来时,却不得近前。暂时腾出个一尺见方的位置,供萧厌礼蹲下身去。 “你要我根骨,做什么?” 齐秉聪以为有了指望,努力抬起头来,血和尘土涂花了脸,“你先带我出去!” “你先说。” “我若是说了,你就得救我!” 萧厌礼不置可否,“说。” 齐秉聪拿衣袖擦了一把血泪,忖着对方是正人君子,不会坐视不管,也便知无不言,“老东西看上你的根骨了,要挖来给我用!” 萧厌礼眉心微动,“所以?” “所以……所以才一直给你使绊子!他打算给你安点罪名,把你抓起来,好挖你的根骨!这样三年以后,我就能参加下一轮盛会了!” 原来如此。 困扰萧厌礼多年的疑团霎时间瓦解消散。 小昆仑觊觎剑林的资源已久,却迫不及待赶在今年频频动手,原来他的根骨,便是那个驱使他们作恶的导火索。 可上一世的齐秉聪,直到被他废掉之前,也没能参加一回论仙盛会。 显然是不曾得到梦寐以求的根骨。 而齐秉聪后来的嫡子,那位云台之巅叫嚣的新秀“齐师兄”,又说拿走他根骨的另有其人。 会是谁? 齐秉聪满脸讨好、满怀希冀地问:“我知道的,我都说了,你把我弄出去吧?” 萧厌礼低头望着他,“还有谁,觊觎我的根骨?” 齐秉聪纳罕,“还能有谁,这仙门里头,谁的根骨比我差啊,那些个世家子弟,自己的根骨也凑合,别的那些杂鱼,哪个还有本事坑你?” 萧厌礼见他面上尽是茫然,也便信了他的无知。 齐秉聪余光瞥见周围虎视眈眈的流民们,焦急地催促,“萧晏,我都说完了,你怎么还不带我走!” 萧厌礼站起身来,“多谢你,叫我萧晏。” 齐秉聪愣住:“什么意思?” 他使出吃奶的劲儿,试图去抓萧厌礼的脚踝。 下一刻,他却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啊萧晏,你——” 萧厌礼踩着他的手,左右碾了四五下,每一下都能扯起他更高的嚎叫。 就算是只老鼠,在这个力道下也难免血肉模糊。 等萧厌礼抬起脚,齐秉聪嚎啕大哭着捧起手看时,但见五指扭曲变形,骨节尽断,东倒西歪地耷拉下来。 他半是仇恨半是震惊,咆哮起来:“萧晏你真毒!你答应我的不算,还这么对我,你算什么君子!” 萧厌礼一句话便噎得他再难张口,“我何时答应过你?” 齐秉聪目光呆滞,眼看着萧厌礼将他跌落的掌门桃符招在手中,退回人群深处。 那道拦下众人的无形之力陡然撤去,方才撕扯他的男女老幼再次扑过来,齐秉聪急了:“萧晏你不能这样,啊好痛别打了求求你们,萧晏!萧祖宗!各位大爷,各位奶奶,别打了啊啊啊——” 有人厉声道:“畜生,你看我是谁?” 萧厌礼隔着人群缝隙看去,认得这是齐秉聪的一个熟人。 可是今日围着齐秉聪泄愤的,又有哪个和齐秉聪没“交情”? 齐秉聪努力扯开眼睑,举目处满是血光,他谁也认不得了。 又听那人道:“阿梅,这一天,你也等久了吧!” 紧接着,一声高亢的歌喉拔地而起,直冲银汉。 “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 一把清亮细嫩的嗓音,宛如雏凤长鸣,可腔调却是悲悲切切,哀婉绵长,隐约带着哭音。 众人听得纷纷侧目,不断暗淡的火光,映出无数人眼中水光点点。 这便是江南金嗓的功力。 郭磬一边唱着,一边取出怀中的梅花玉簪,紧盯众人脚下垂死挣扎的齐秉聪。 他本来带了匕首,却在人流冲撞中不慎遗失。 这簪子,是此刻身上唯一的利器。 可那烂泥似的畜生,血都是腥的臭的,不是白白脏了阿梅的遗物? 郭磬四下搜寻,蓦然眼前一亮,歌喉暂停。 他飞快地捡起脚边一根枯焦的竹枝。 竹枝尖端微钝,被他硬生生捅进齐秉聪的喉咙。 可到底是草木之质,竹枝埋到半截,便再也捅不进去。 齐秉聪瞪大双眼,口中涌出血来,却出不了一丝声音,只能张嘴大喘气。 郭磬便踩着齐秉聪的胸口,双手狠命地将竹枝拔出来,鲜血狂射,溅了他一身。 但他毫不迟疑,再次用竹枝去捅齐秉聪,如此插了拔,拔了又插。 直到齐秉聪喘着的气都没了。 那双向来把人当狗看的眼睛,也逐渐失去焦点。 人几乎已经死了。 郭磬扔下竹枝,意犹未尽地留在原地,和众人一道,继续对着已然不会动的齐秉聪奋力踩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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