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另一边,左贤王已经率领着部队,陪同魏澜来到了白石海附近。 他曾经见过这片湖面的波光粼粼,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此次,不过是和魏澜旧地重游。 事隔多年,物是人非。曾经青涩稚嫩的北戎王子长成了成熟稳重的左贤王,而昔日的囚徒也摇身一变为主掌一国的太傅。 ——虽说经他斡旋调整,魏澜被释放回大雍之初,他就隐隐约约觉得魏澜远非池中物,可也没想到魏澜能在日后位极人臣,一步步爬到权力的巅峰。 人生的境遇实在是不可预测。 这次,魏澜在他们北戎境内遇袭,竟还能如此气定神闲地出游,着实令左贤王暗自吃惊、佩服。便用雍语问:“澜,怎么会想到来此?” 眼前景色,实在单调至极,荒石多,绿草少,方圆百里之内,仅有波光粼粼的白石海值得一看。魏澜到此,莫不是为了荣回故里,一洗前辱? 未料魏澜摸着手腕道:“……大概是有一些怀念吧。” 怀念?左贤王大感诧异,他实在是看不透魏澜这一个人,“澜是说真的?草原风景美丽的地方很多,这种一毛不拔的地方可不算。难为你在此地待了整整六年。换做我,换做任何一个北戎人,肯定是难以受此煎熬。你的坚毅心性,实在令我佩服。” 二十多年前,还是王子的左贤王,听说这里关了一个宁死不屈的大雍文士。不仅是各大官员拿他没有办法,就算是他的单于老爹也束手无策,便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偷溜到黑羊洞外,向这位困在山洞里的怪人请教。 “喂,听说你是大雍的状元,是读书很厉害的人,那就是什么都懂了?我问你一个问题,看你答不答得上来,就知道他们有没有夸大了。” 这便是两人的初见。 回忆起过往的少年行径,左贤王还是忍不住摇头微笑。“就是在这里,我向你问了许多无理取闹,稀奇古怪的问题,你都一一回答了我,你对我的教诲,远胜过我所认识的一切老师。” 他又畅快笑道:“澜!这些年,我可是看了不少大雍的书,积攒了无数多的问题,要向你请教。” 魏澜反而向他行礼,“学问之事,谈不上请教,只有探讨。待两国议和之事商毕,澜很乐意和贤王你探讨一二。” 左贤王眉头舒展,随即又皱起,他叹了一口气道,“我读了很多关于大雍的书,耳濡目染,心生向往。但我那个弟弟,我们的新单于呼韩邪,只说书是害人骗人的玩意,他好战成性,怕是澜此次前来,未必能那么如愿地回去。” 魏澜不动声色,“贤王不必担忧,此事澜已有预期,一切尽力,再赖天意成全。” “天意终究高难测,”左贤王叹了一口气,念起《诗经》里的名篇来,“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嘤其鸣矣,求其友声。相彼鸟矣,犹求友声。矧伊人矣,不求友生。神之听之,终和且平。” “我之所望:两国交好,各行其道,百姓和乐。这样的和平时代,究竟什么时候才会到来?” 魏澜望着远方的山脉,若有所思地答了一句:“只怕……这样温和的理由,不能说服我们锐意进取的呼韩邪单于吧。” 左贤王便隐约察觉身边人的锋利,那是一种完全的政治家的姿态。 和他一意孤行的弟弟呼韩邪极度相似。 不免恍惚地想到,初见时自己胆大包天地闯进洞穴里,看里面是否还有人活着,结果便看到了满壁的图画。 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人用石头在坚硬的墙上写下的文字,不仅全然陌生,而且一层盖一层,已经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工整。 后来左贤王很多次地问过魏澜在写什么?魏澜并不答他,只有一次,回答道,“写我还能记得的事情。” “那你还记得什么?” “……什么都不记得了。国家,大义,理想,公平,公正,君主、百姓……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切都变得很模糊。” ---- 没存稿啦,不定期更。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多,因为不想期待那么多次,期待一次就好了。
第25章 塞外风光(7) ====== 龙城东部商帐。 舞姬旋娘给十一和三花倒马奶酒,边数落道:“你们两个死鬼,害我一番好找!赶路的时候没看见你们,还以为你们死在雪山了呢!可给我心疼的,尤其是你十一,上哪去找你这么好的乐师,我都想回大雍了!” “没有,当时我第一次看到雪崩吓坏了,姐姐照顾我,耽误了一点时间,等反应过来时,就落在商队后面了,一路问人,总算找到你们了。” 旋娘扑哧一笑:“你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人高马大的,没想到这么胆小?”她开起玩笑,还用脚勾十一:“房事那方面的事情有没有尝过,要不要我教你啊?” 十一窘迫极了,连忙摆手,“不行不行,坚决不行。” 一脸沉默的三花,似乎受不住这种“打情骂俏”的气氛,便借故离开。 旋娘见十一目光追随,但并不去追,便收起打闹,偷问道:“你和你姐姐怎么了?怎么感觉你们两个有点不太对劲?” “就是姐弟两常有的意见不合呗,过几天就好了。”暗卫的目标是要刺杀魏澜,而他要保护魏澜,十一和三花难免从互相扶持的同伴走到对立的阵营。 十一马虎地笑着,企图蒙混过关。 话题便转移到在龙祠大会的表演上来,“单于的赏金很高,北戎的许多部落都有派歌舞团过来参加,我们吞刀吐火的杂技第一轮就被砍掉了,只有苏郎的乐曲和我的舞进了第二轮,但他们似乎也不太满意,觉得我们沾染了太多大雍柔媚的习性,不够阳刚,十一你有没有节奏更强的曲子可以一试?” “这样啊,那我想一想,晚上我再去找你……” 来到龙城,一切风景和大雍都大不相同,且不论那些像白色蘑菇一样铺展在辽阔草原的毡帐,更不用说位于正中央的,庞大雄伟,帐顶高耸、飘满彩旗、通体金黄的单于金帐群,就算是毡帐与毡帐之间,到处都是穿粗布长袍,绑皮带,蹬皮靴,织辫子戴银饰,身材高大的北戎人,以及他们宏大繁复的北戎语,还有空气中飘动的奶香味,夹杂着羊膻、马骚、干冷的牲畜粪便的味道…… 这里对雍人成见极深,除了像魏澜那样坐着马车有军队护送的,谁来这里讲一句雍语,都是要被人侧目而视、指点议论的。 幸好十一和三花,早在旅途开始就跟着阿胡拉和旋娘学了不少日常戎语,此时也能勉强应付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一年一度的龙祠大会就到了。 当日天还没有亮,就感觉龙城里有了沸腾的气息。 但大部分事宜,与他们这些最外围的普通民众没有关系,比如说清早的祭祀,下午在龙城外冰原的雪地赛马、冰上射箭的竞技项目,还有晚上在单于金帐的晚宴。 银狐歌舞团忙于排演晚上的节目,几乎很少出去。 只有十一听到外面的欢呼声,耐不住寂寞,中途抽空出去拿了一只烤羊腿回来吃,看得在试舞裙的旋娘,馋得几乎口水都要流下来。 但为了保持晚上以全盛姿态出现,她还是忍痛勒紧了舞裙上的束腰绳。 “万一被那个北戎王爷或者部落首领看上了呢,当个小妾,吃香的喝辣的,岂不美哉?”长年漂泊的舞姬们不免做起这样的美梦来,但她们也知道不切实际,说说笑笑间,又去向十一讨烤羊腿吃。 十一舍不得,抱紧了烤羊腿不肯撒手:“外面广场有好多,你们去拿嘛。” “你以为我们不想,阿胡拉班长不让我们多吃,好弟弟,你就给我们吃一片,就一片?” 也不知道十一被她们这一声声“好弟弟”叫醉了,还是被她们身上的脂粉味熏晕了,总之是从了,让了,乖乖交出了烤羊腿。 日升月落,傍晚时分,龙城四处还是很热闹,不少地方都燃起了不少火堆,牧民们围坐在篝火旁,青年男女携手跳起舞来,孩子们其中穿梭其中。歌声、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但最热闹最辉煌的,还是单于金帐。 这是草原上最明亮的那颗金星,所有小的毡帐都匍匐在它这个巨人的脚下,像一个忠诚的卫士,守护它的王。 绕开兽骨做的装饰品,顺着寒冽的风吹进帐内,只见十余盏铜灯把室内照得通明,厚厚的羊毛地毯上是一张长长的矮桌,桌上摆满了美食——整只的烤羊、堆成小山的马肉肠、热气腾腾的羊肉汤、金黄的奶皮子、雪白的奶酪,成坛的马奶酒,还有其他的草原特色食物。 呼韩邪单于高踞上座,他身披黑色的貂裘,头戴金冠,腰悬长刀,面容十分年轻,眉宇间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锋芒,目光扫视之处,常带给人一种胆寒的感觉,便忘记了言语,又低下头去。 左右贤王分坐两侧,——不过这次,左贤王身边多坐了一个魏澜,在之后便是部落众首领。 大概是多了一个“外人”的缘故,在场的气氛有些奇怪。 呼韩邪单于只是静观,大家也就更不敢开这个口。 右贤王忽然出声道:“听说魏太傅在燕然山遇刺,所幸身边护卫了得,未伤分毫,全身而退,想必就算是在这种场合,也没有人能奈你何吧。” 他这话说得火药味极重,实则是因为他因被疑与此事有关,受攻讦良多,气愤至极,故有此语。 奈何坐在左贤王身侧的魏澜,一脸风轻云淡:“托右贤王洪福。” 右贤王冷笑:“是吗?我倒希望我的福气少一些。”他本是老单于在位期间的主战派,自然是恨不得大雍重臣死。见魏澜饮茶,又无不嘲讽地来了一句:“我素来知道大雍人体弱,却不知魏太傅连酒都喝不得吗?” 魏澜便放下茶致歉,“我早年受寒,身体有疾,不胜烈酒。况且酒多乱性,少喝也未必是坏事。” 他无意提起“被囚北戎”的经历,但别人抓住这个话口,就不免向他投来嗤笑的眼神: ——无论今日你坐在大殿上,如何冠冕堂皇,都改变不了,二十多年前,你曾经是北戎阶下囚的事实,永远低贱,永远下等。 左贤王轻咳一声,打断道:“魏太傅来北戎本是为了和谈,右贤王又何必挑起战火。” 他说这话倒不完全是为了阻挡右贤王的敌意,还有便是为了呼韩邪单于有意拖延和魏澜商议和谈之事。 高座上的呼韩邪单于接收到了他名义上兄长的不满,“够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刀锋划过铁毡,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呼韩邪端起酒碗,目光前事不落在任何一个人的身上,让人想起草原上巡视领地的狼王——不知道何时会发起攻击,但每时每刻都在酝酿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7 首页 上一页 28 29 30 31 32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