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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桑只觉得一股暖流涌入身体,焦躁的心瞬间平静下来。 她怀里的孩子也奇迹般地停止了哭泣,苍白的小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血色,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些舞动的彩衣面具。 “神君保佑……傩神显灵了……”阿桑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涌出,却是喜极而泣。 她抱着孩子,虔诚地站在原地,感受着这份从天而降的安宁。 谢瑜正带着一队士兵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刚才的骚动他也注意到了。 此刻感受到场中气氛的变化,他挠了挠头,嘀咕道:“嘿,这帮跳神的,还真有点门道?刚才还乱糟糟的,这会儿怎么都跟吃了定心丸似的?” 他刚说完,就被一个跑得太急、没看路的小男孩撞了个趔趄。 小男孩手里的风车掉在地上,眼看要哭。 谢瑜眼疾手快一把捞起风车,塞回小孩手里,顺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臭小子,看着点路!风车拿好,别弄丢了!” 小男孩破涕为笑,举着风车又钻进了人群。 韩七站在太生微侧后方半步的位置,全身肌肉紧绷,目光扫视着下方每一个角落。 刚才阿桑引起的骚动让他瞬间警惕,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此刻虽然气氛祥和,他却丝毫不敢放松。 新帝登基在即,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 他低声对身边一个亲卫吩咐:“盯紧那个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她周围十步之内的人,有任何异动,立刻示警!” 坛下,库伦大长老仰望着坛顶那沐浴在奇异光晕中的身影,又看了看下方安宁祥和的人群和舞姿愈发灵动的傩戏,脸上充满了震撼。 “看!山神的使者,不,是比山神更高的存在!他在指引傩神,他在赐福这片土地!凉州……真的有福了!” 八名山神舞者踏入中央。 他们围成一圈,巨大的斗篷旋转起来,如同八座移动的山峦合拢。 二十四名祈福童子环绕着他们,舞姿变得热烈而奔放,仿佛在呼唤大地之力。 十二名开路先锋则在外围,将整个仪式的力量推向顶点! “嗡——!” 悬浮于太生微头顶的「傩舞·灵龛」发出一声只有他能感知到的轻微震鸣! 那团混沌光球的光芒达到了极致! 与此同时,太生微身后的「百相·魂幡」上,所有流转的傩面图案骤然定格! 最终凝聚成一个巨大无比、却又模糊不清、仿佛包容了世间一切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的终极虚影! “吼——!” 无数五彩的纸屑、晒干的草药花瓣、甚至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矿石粉末,从傩戏队伍喷洒而出,如同绚烂的花雨,纷纷扬扬地洒向整个广场! “神恩赐福——!” 库伦大长老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地高喊出声! “神恩赐福!” “傩神赐福!” “陛下万岁!” 人群彻底沸腾了! 太生微立于高台,月白衣袍在风中轻扬。 他身后,巨大的魂幡虚影缓缓消散,头顶的灵龛光晕也渐渐内敛。 他平静地注视着下方这片被他亲手缔造的、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喧嚣之地。 “陛下,”谢昭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太生微能听见,“长安密信,鹰房已译出。李锐……似有异动,与金陵使者密会频繁。是否……” 太生微的目光依旧落在下方欢庆的人群中,看着谢瑜正笨拙地帮一个摔倒的老妇人捡起散落的社糕,看着韩七紧绷的侧脸,看着阿桑抱着孩子喜极而泣的脸庞。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无妨。”他声音平静无波,清晰地传入谢昭耳中,“天命在雍,人心在朕。些许跳梁小丑,何足道哉?” 第87章 午后的姑臧城, 喧嚣渐退,春社祭祀的余韵却依旧弥漫在街巷之间。 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柔和的金光, 映照在城南社稷坛周边的彩幡上, 风吹过,幡旗轻扬, 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街市上,社火队伍已经散去,只剩几个顽童追逐着滚落在地的柳枝风车,笑声清脆。 太生微站在二楼回廊上,倚着栏杆,目光远眺。 院内的桃树花苞愈发饱满,几瓣早开的花瓣被风吹落,轻轻飘在石板上, 衬得春意更浓。 谢昭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陛下, ”谢昭带着几分试探问, “长安密信, 鹰房已核查无误。李锐与金陵使者的密会, 至少已有两次,且皆在深夜, 其亲信幕僚皆在场。末将以为, 此事不可不防。若李锐真与金陵联手,关中与江南互为犄角, 我朝新立, 恐腹背受敌。” “李锐……”他终于开口,“性急而多疑,志大而才疏。他若真与金陵联手, 无非是想借江南之力稳住关中,甚或染指中原。但金陵伪朝,内斗不休,所谓‘联李抗凉州’,不过是权宜之计。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谢将军,你说,李锐会信金陵几分?” 谢昭微微一怔,沉吟片刻,低声道:“李锐此人,疑心极重,绝非易信之人。金陵使者纵有花言巧语,他也未必全信。然……顺阳王府兵马不下十万,且据关中天险,若他真下定决心与金陵联手,短期内,我军恐难速胜。” 太生微唇角微勾,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朕从未想过速胜。凉州初定,根基未稳,欲与关中、江南争锋,尚需时日。眼下,李锐与金陵的密谋,不过是两只困兽在笼中互探虚实。他们既想借刀杀人,又彼此提防,焉能同心?此正是我朝可乘之机。” 谢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之意,是要静观其变?” “非但静观,”太生微转过身,背对栏杆,目光落在谢昭脸上,“还要推波助澜。兄长在长安既已散布流言,动摇李锐之心,我们便再添一把火。你即刻命人,以商贾身份,散布消息至关中,言金陵伪朝暗中联络并州牧,欲以并州兵马牵制李锐,令其两线作战。此消息不必真,却要可信,务必让李锐寝食难安。” “末将明白!”谢昭应道,“此计可让李锐疑心更重,迫其分神应对并州,难与金陵真心结盟。” 太生微颔首,目光重新投向院外:“至于金陵……江南膏腴之地,然内耗已久,兵疲民怨。睿王若真有心北上,早已亲率水师沿江而进,何必假手李锐?他们如今的‘联手’,不过是各怀鬼胎,虚张声势罢了。” 谢昭听罢,眉头微松,似是放下了一丝隐忧。他犹豫片刻,低声道:“陛下,末将还有一事……之前猎场,传国玉玺重现,军民归心,凉州士气大振。然,登基在即,礼仪、仪仗、冕服虽已齐备,但……天下汹汹,群雄窥伺,登基大典是否需更隆重些,以震慑四方?” 太生微闻言,目光微动,似笑非笑地看了谢昭一眼:“谢将军,你觉得,今日的春社祭祀,够不够隆重?” 谢昭一愣,随即回想起方才社稷坛前的盛况:万民齐聚,傩戏震天,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至今仍在耳边回响。 他心头微震,低头道:“陛下,末将愚钝。春社之盛,已是民心所向,天意昭然。登基大典,纵不铺张,亦足以震慑四方。” “正是。”太生微转过身,双手负后,“隆重与否,不在礼器之繁、仪仗之盛,而在民心之归、天命之显。凉州今日之盛况,非金银堆砌,乃是羌汉同心,军民一德。此心,此德,便是新朝立国之基。” 谢昭听罢,心中敬佩更甚,抱拳道:“陛下圣明!末将受教。” 太生微示意他不必拘礼:“明日登基,诸事繁杂,谢将军与韩七、崔先生需多费心。尤其城防、暗哨,切不可松懈。虽说凉州民心归附,但外敌未平,内患未除,稍有不慎,便是祸端。” “末将谨记!”谢昭肃然应道,随即又道,“陛下,崔先生所拟登基诏书,已送至府衙,末将已命人严加看管。明日辰时,诏书将由崔先生亲宣,昭告天下。另,何娘子处,冕服已最后修整完毕,今日傍晚可送至府衙。” 太生微点点头:“崔先生之才,堪称凉州柱石。诏书之事,朕甚放心。何娘子那边……辛苦她了。” 谢昭垂首,告退。 太生微也沿着回廊下楼。 回廊尽头,是一尊石雕的傩神像,面具狰狞,手中木斧高举,驱逐邪祟。 太生微脚步微顿,目光落在雕像上。 那一瞬,他仿佛看见雕像的面具活了过来,化作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面容隐在薄雾中,眉眼间带着一种悲悯与威严。 那身影似曾相识,又似从未见过,似是傩母,又似某种更古老的存在。 “傩母……”他心头泛起一丝异样的涟漪。 “天命乎?民心乎?”他自问自答,“无论何者,朕既承此重担,便无退路。” 他转身,继续下楼,渐渐隐入回廊尽头。 …… 谢昭走出府衙,春社祭祀已毕,陛下亲自主祭,民心归附,凉州气象一新。 然而,谢昭的眉头却未曾舒展。 方才在社稷坛前,那妇人阿桑抱着病儿求福的一幕,虽让百姓传颂“神君显灵”,却也让谢昭嗅到了异样的气息。 人群中那些稍纵即逝的异样眼神,那些刻意压低的交谈,那些看似无意的推挤,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天下汹汹,群雄窥伺。凉州初定,陛下登基在即,焉能无暗流涌动? “兄长!”谢瑜的声音从角楼下传来,带着几分急促。 他快步登上石阶,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隐约透出胡饼的香气。 谢昭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何事?” 谢瑜嘿嘿一笑,将油纸包往怀里一塞,低声道:“方才巡街,果然抓到几个不老实的家伙!在西市傩戏队伍旁鬼鬼祟祟,嘴里嘀咕着什么‘时机已到’、‘趁乱行事’之类的话。喏,人都押在北街暗巷的柴房里了,韩七正带人盯着。你说……怎么处置?” 谢昭的目光骤然一冷,如同寒铁淬火,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他转身,走下角楼,谢瑜连忙跟上,嘴里还在嘀咕:“我看这帮家伙,八成是关中或江南来的探子。春社这么大的事,他们不盯着才怪!” 谢昭脚步未停:“不必问来路。凡有异动,皆杀。” 谢瑜一愣,脚步顿了顿,随即咧嘴一笑:“得嘞!走,宰了这帮兔崽子!” 北街暗巷,远离市井喧嚣,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柴房,墙角堆满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柴房外,韩七带了十几个精锐亲卫,个个手按刀柄,眼神如鹰,封锁了巷口。 柴房内,五个被反绑双手的男子跪在地上,衣衫破损,脸上带着淤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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