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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过槐树枝叶,洒在她脸上,映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阿翠站在原地,双手绞着衣角,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总觉得何娘子的背影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随时可能扑来。 何琴沉默了许久,久到阿翠几乎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终于,她转过身,目光如水,柔声道:“阿翠,你跟了我几年了?” 阿翠一怔,忙道:“回娘子,奴婢自五年前被娘子收留,至今已五年了。” “五年……”何琴轻笑,缓步走近她,“五年,不短了。你可知,我为何收留你?” 阿翠心头一跳:“娘子仁慈,见奴婢无依无靠,便……便给了奴婢一口饭吃。” 何琴的笑意更深了,“阿翠,你当真以为我如此好心,随手捡了个乞女回来?” 阿翠的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娘子!奴婢……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何琴没有理会她的惊惶,径直走到她面前,俯身轻声道:“五年前,江南水灾。你那时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逃难而来。阿翠,你当我不知,你姓甚名谁?” 阿翠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抖如筛糠:“娘子!奴婢……奴婢没有!奴婢只是……只是个普通乞女!您……您莫要冤枉奴婢!” 何琴直起身,目光冷了下来。 她从发间拔下一支玉簪,她用簪尖划过阿翠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却让阿翠吓得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何琴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阿翠,你可知,雍朝旧部的暗桩,早在数年前就被我清得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自以为藏得深,可他们的眼线、他们的信使,甚至他们的血脉,我一清二楚。你以为,你这些年偷偷往城外送信,我当真不知?” 阿翠的脸色彻底灰败,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何琴的目光转向远处,语气悠长:“雍朝旧部,早已残存无几。某些人却还妄想着借春社之乱,挑拨羌汉,扰乱凉州,甚或扶持某个所谓的‘正统血脉’,来夺这新朝的江山。阿翠,你说,他们为何如此不自量力?” 阿翠瞪大眼睛,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她终于明白,何琴并非不知她的身份,而是早已将她当作一枚棋子,养在身边,静待她暴露。 “娘子……娘子饶命!”阿翠磕头如捣蒜,“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娘子开恩!” 何琴没有动,她轻声道:“阿翠,你错就错在,吃里扒外,通风报信。你可知,你那些信,若被顺阳王府或金陵伪朝截获,会给凉州带来何等祸患?陛下仁德,恩泽四方,百姓归心,军心如铁。你却偏要将他的心血,拱手送给那些豺狼!” 阿翠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眼中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侥幸:“娘子……奴婢只是……只是想活命!雍朝旧部,奴婢的族人,他们……他们逼奴婢送信,奴婢不敢不从!娘子,您也是雍朝后人,怎会……怎会如此绝情?” “雍朝早已亡了。它的旧部,它的血脉,不过是些苟延残喘的鬼魂,妄图借尸还魂罢了。我何琴,早已选定了心目中的人选。太生微,才是天命所归,凉州之主,大雍之帝!其余的血脉,皆是乱臣贼子,留之无用!” 话音未落,她的手腕一翻,玉簪如一道绿光,精准地刺入阿翠的脖颈。 鲜血喷涌而出,溅在石桌上。 阿翠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噜声,身体软软倒下,眼中还残留着近乎死不瞑目的惊愕。 何琴抽出簪子,血珠顺着簪尖滑落。 她低头看着阿翠的尸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吃里扒外,焉能留你?”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谢昭的身影出现,他的目光如刀,先是扫过地上的阿翠,眉头微微一皱,随即落在何琴脸上。 “何娘子,”谢昭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深夜造访,没想到娘子尚未歇息,倒是谢某唐突,误了娘子的事。” 何琴微微一笑,缓步迎上前,“谢将军言重了。夜间赶工制品罢了,倒是将军深夜到访,想必有要事?”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要看透她那温温柔柔的笑意背后藏着什么。 他迈步走进院子,亲卫们守在院外,没有跟进,院内只剩他与何琴两人,气氛却莫名多了几分压迫。 “要事谈不上。”谢昭停下脚步,站在槐树下,目光扫过地上的阿翠,“只是方才在北街暗巷,处置了几个不长眼的探子,恰巧撞见娘子府上的丫鬟。她神色慌张,似有隐情。谢某便想来问问,娘子府上,可有不妥?” 何琴闻言,目光微动,却依旧笑得从容:“将军多虑了。阿翠不过是个跑腿的丫鬟,心思单纯,许是被将军的雷霆手段吓到了,才失了分寸。我已责罚过她,今后定让她谨言慎行。” 谢昭的目光落在阿翠的尸体上,血迹尚未干涸,脖颈处的伤口清晰可见:“娘子这责罚,倒是干净利落。” 何琴的笑容未变:“将军说笑了。阿翠吃里扒外,暗通外人,妾身不过清理门户,免得污了陛下的清誉。将军深夜到此,不会只为一个丫鬟吧?” 谢昭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移到石桌上:“好手艺。傩神图,栩栩如生,尤以那日轮中的身影,颇有几分陛下之风。某愚钝,倒是好奇,娘子绣这图,是否别有深意?” 何琴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笑道:“将军过奖了。春社盛况,妾身有感而发,绣此图只为祈福陛下,盼新朝昌盛,凉州安泰。将军若觉有不妥,妾身自当毁去。” 谢昭的目光如刀,定在她脸上,“娘子多虑了。陛下仁德,民心归附,娘子此图,正合天意。谢某只是想提醒娘子,春社虽盛,暗流未平。娘子府上,怕是也不甚太平。” 何琴听出他话中的试探,笑容更深了几分:“将军言重了。妾身守着几架织机,哪有什么暗流?倒是将军,雷霆扫穴,杀伐果断,城中宵小想必已闻风丧胆。妾身倒是好奇,将军如此雷厉风行,可曾问出那些探子的来路?” 谢昭的目光微微一凝:“顺阳王府、金陵伪朝、并州高氏,天下群雄,谁不是虎视眈眈?谢某无需问,凡有异动,皆是敌人。杀之便是。” 何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将军好气魄。如此说来,妾身这小小府邸,若有不长眼的东西,也该学将军,杀之便是?”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地低笑一声:“娘子好胆识。既如此,我便不多扰了。只是有一言相告……陛下登基在即,凉州根基未稳,任何风吹草动,皆不可小觑。娘子若有隐情,不妨直言,谢昭自当为陛下分忧。” 何琴闻言,目光微动:“将军忠心,我佩服。我不过一介绣娘,能有什么隐情?若真要说,只有一句……我自入凉州,便将性命交于陛下。无论前路如何,唯陛下马首是瞻。” 谢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在掂量她这话的真假。 终于,他点点头:“娘子既有此心……陛下仁德,凉州之盛,皆系于此。谢某虽不才,愿以手中之剑,护陛下周全,护凉州不堕。娘子若有异心……” 何琴笑意不减:“将军放心。我虽然读书不多,却也知忠义二字。陛下之外,别无他念。” 谢昭点点头,目光最后扫过地上的阿翠,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到院门,他忽地停下,头也不回地道:“娘子,夜深了,血腥味重,仔细引来豺狼。” ------- 作者有话说:犹豫了一下,写不写其他人视角,还是写一下 第88章 谢昭走出何琴府邸, 只觉得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他眉头紧锁,何琴看似温顺,但应对却滴水不漏, 以及她处理阿翠, 实在是狠辣果决,这些都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这女人……绝非寻常绣娘。 他想着, 下意识地沿着城墙根下一条僻静的小河漫步。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映照着两岸垂柳的倒影。 春社虽过,但明日便是登基大典。 河两岸,竟还有不少百姓流连忘返,河面上星星点点,漂浮着许多河灯。 橘黄色的烛火在纸扎的莲花、小船中摇曳,顺着流淌的河水向下游漂去,将一段段河面映照得如梦似幻。 谢昭的目光在河岸逡巡, 很快便锁定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太生微此刻正站在河岸边一处稍显僻静的柳树下, 身边只跟着韩七和两名便装亲卫。 他穿着一身极普通的靛青细棉布袍子, 若非身姿挺拔、气质卓然, 混在人群中几乎难以辨认。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里面鼓鼓囊囊,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是西市有名的胡麻烤饼和刚出锅的酱卤羊蹄。 他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一个老妪在河边放下莲花灯。 老妪双手合十, 对着远去的河灯念念有词, 脸上满是虔诚。 谢昭快步上前,在距离几步外停下, 抱拳低声道:“陛下。” 太生微闻声回头:“事情办妥了?” “是, 末将已处置妥当。”谢昭应道,目光扫过太生微手中的油纸包,又看向河面星星点点的灯火, “公子……怎有雅兴在此放河灯?此俗多见于中元,春社放灯,倒是少见。” 太生微将油纸包递给韩七,走到河边一块光滑的石头上坐下,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轻轻抛入河中,看着涟漪一圈圈荡开,搅乱了近处几盏河灯的倒影。 “少见,并非不可。”他声音平静,“中元放灯,祭奠亡魂,超度孤魂野鬼。春社放灯,为何不可?祭奠逝去的时光,祭奠……回不去的故土,祭奠……” 前世的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顺流而下的点点灯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河灯,顺水漂流,烛火摇曳,终将熄灭于远方,或被浪涛吞没。像不像……我们每个人?从何处来,向何处去?那些被遗忘的、被舍弃的、被深埋的……总得有个地方,让它们有个归处。” 谢昭心头微震。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太生微话语深沉的寂寥与…… 祭奠回不去的故土? 公子所指,是河内?是司州?那又如何可能回不去。 所以是……某个更遥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他沉默片刻,走到太生微身侧的石头上坐下,也学着太生微的样子,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掷向河心。 “噗通!” 石子落水,激起更大的水花,打翻了一盏飘过的河灯。 太生微侧头看他,唇角微弯:“谢将军好大的力气,可惜扰了亡魂清梦。” 谢昭看着那盏倾覆沉没的河灯,烛火在水中挣扎几下,最终熄灭,只留下一圈小小的油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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