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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被他这番歪理噎得说不出话,指着谢瑜“你……你……”了半天,看着对方那副“我全是为了公事”的无辜表情,最终只能一甩袖子,气呼呼地转身走了。 谢瑜看着王德远去的背影,嘿嘿一笑,又咬了一大口饼,含糊道:“老汉,糖馅的多放点糖啊!” …… 书房内,太生微手持一根细长的木杆,指向沙盘西北:“……故,我军主力,当以此路线行进:怀县北上,渡沁水,入河东郡安邑。在此,汇合谢昭将军所部虎贲军,并征调河东郡部分郡兵、民夫,总兵力约一万五千人。随后,沿汾水河谷北上,经平阳,入并州界。” 木杆继续西移,越过代表黄河的绸带:“于皮氏或汾阴择机渡河,西入左冯翊。此段路程约五百里,多为河谷平川,然需提防并州牧可能的袭扰,预计耗时一旬。” “渡河后,”木杆折向西北,指向“陇山”,“大军不直接南下长安,而是沿洛水北上,经雕阴、高奴,进入上郡。此乃秦直道北段,地势相对开阔,然人烟稀少,补给困难。行至上郡肤施后,折而向西,穿越横山山脉,进入凉州北地郡。” 谢昭在一旁补充道:“公子,此段路途最为艰险。横山山脉虽不甚高,然沟壑纵横,道路崎岖,且为羌胡游牧之地。我军需穿越约三百里山地,需防羌人部落袭扰,更要克服粮草转运之难。保守估计,需耗时二十日以上。” “无妨。”太生微目光沉静,“凉州牧贺征既也奉诏,我军‘借道’其境,合情合理。可提前派快马持节与文书通告贺征,言明我军为与其会师,共赴国难,不得已绕行。贺征纵有疑虑,碍于大义名分,亦不敢公然阻拦。此段路程,正好可让新卒历练,亦可沿途收拢熟悉地形的羌人为向导。” 木杆最终指向凉州东南部的陇西郡:“抵达北地郡后,沿马莲河谷南下,经安定郡,进入陇西郡。在此,可与贺征派出之‘偏师’会合。随后,大军沿渭水支流南下,穿越陇山险要关隘,便可进入关中平原,直抵长安城下!此段路程约四百里,若一切顺利,需一旬。” 太生微放下木杆,总结道:“如此算来,自怀县出发,全程约一千五百余里,排除沿途补给、休整、可能的阻滞,大军抵达长安,至少需……一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谢昭:“这一季,便是我们的转圜之机。长安局势瞬息万变,程元龙与阉党之争,胜负难料。我军以‘会合凉州兵马、绕开弘农险地’为由,缓步西进,既能保存实力,又能观望风色。待兵临长安城下时,局势或已明朗。届时,是力挽狂澜,还是……收拾河山,主动权便在我手!” 谢昭眼中满是敬佩:“公子深谋远虑,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奇策!末将即刻着手,依此方略,细化行军日程、粮草分段补给点、沿途可能遭遇之敌及应对之策!定要让王德,让程元龙,让天下人都看到,我河内将士‘勤王’之心,‘迫切’之情!” 太生目光再次投向沙盘上那片代表凉州的广袤区域,心中默念: “凉州……贺征……但愿你这块‘跳板’,足够结实。” 第56章 初春, 风中还夹着料峭的寒意,但这寒意也抵不过河岸上鼎沸的人声。 数丈高的木制祭台临汾水而筑,旗帜翻卷。 太生微一身戎装登上祭台, 身后随行的文武僚属, 连同挤在台下、乌泱泱一眼望不到头的军士与民夫,俱都屏息凝神。 河水滔滔北去, 带着上游初融冰雪的冷冽。 太生微在高台中央站定,面向波涛汹涌的汾水,双手执起高香,青烟升腾。 司仪官声音沉朗: “巍巍昊天,后土有灵!涓涓汾水,哺育苍生!今司州牧,敬领皇命,誓将丑类, 克振天威!” 声音震荡四野。 祭台前空旷处, 早已摆放好一排捆缚结实的公牛, 随着司仪官一声令下, 寒光骤然闪过, 利刃切入牛颈。 鲜血猛地喷涌而出,注入早已备好的青盆中, 激起一片浓烈的腥气。 血非流入土中, 数名力士齐声发喊,将铜盆抬起, 奋力倾倒。 殷红血水倾入滔滔汾河, 瞬间被浊流吞噬,只留下一道浓重的、飞快扩散又消融的血痕。 大军征伐的誓愿似已交付于这方古老的水脉。 太生微深深一揖,然后转身, 面对三军: “陛下有诏。奸佞乱国,阉宦祸朝,禁天子,祸乱纲常!我辈臣子,世食胤禄,今当奋武扬威,直捣长安!清君侧,正乾坤!” 他目光扫过台下密集的盔顶,一字一句凿入人心: “此去前路,或披荆斩棘,或踏雪越岭!或有刀兵险阻,或有魑魅弄诡!然,”他陡然拔高声音,盖过河涛风声,“忠义在怀,何惧道险?吾将士敢以血沃之!功勋所指,当同享富贵!敢有退缩乱纪者,军法如山!敢有二心叛逆者,诛灭九族!” “万岁!” “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吼声骤然爆发,连滔滔的汾水都似乎被压得暂时低沉。 台下无数双眼睛,此刻只映着祭台上那唯一的身影。 王德站在祭台侧后方稍矮的观礼台上,被这声浪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站稳。 他看着太生微,又看着台下那张张近乎虔诚的面孔,心头那份隐约的不安感越发清晰: 这支兵马的军心所向,似乎只姓“太生”,而非遥远长安城中那位至尊的天子。 开拔的号角,骤然刺破喧嚣,在辽阔河原上回荡。 旗率先引导,随后是车驾,再接着便是谢昭亲率的五千精锐甲士,精锐之后,是由韩七督统的两万多步卒与骑卒,夹杂着运送粮草器械的辎重车队。 一辆辆大车轧过土地。 春日的官道两旁,早已汇聚了闻讯赶来的无数百姓。 箪食壶浆者挤在道旁,妇孺牵襟唤父兄。 “小三子!把馍馍拿好!听见没?” “爹!你要小心啊!” “二郎,护好你哥……” 这些杂音也飘入了刚刚起步的车驾。 太生微闭目靠坐在车厢内壁,对外面鼎沸的声音充耳不闻。 “公子,”韩七策马靠近车窗,声音透过窗布传入,“城内粮仓最后一批豆料五千斛、盐八百石已经装车完毕,随民夫营在最后发运。谢将军沿途留存的那些……意外,也已经着人递了消息过去,就等并州道上再遇坎坷了。” 太生微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离开北行数日,春意渐浓。 阳光慷慨地洒向北方大地,曾经覆盖山野的白雪在暖阳下日渐消融。然而,春天带来的不只有生机。 初融的土地变得极其泥泞。 坚硬冻土化为烂泥塘,专与车轮、马蹄和沉重的靴子作对。 前几日还勉强可通行的土路,此刻变得湿滑粘腻。 辎重车的木轮深陷其中。 “加把劲儿!他娘的给我拉!” “推啊!兄弟们用力!” “哎哟!” 谢瑜骑着马来回巡视,靴子上也全是泥浆。 日头略略西斜,前方探路的哨骑快马奔回:“将军!前面五里,原定的渡口小桥,被上游冲下来的浮冰撞塌了半边!工兵营正设法抢修搭设浮桥,不过……” “不过什么?”谢瑜心头火起。 “水流急得很,带下来的冰块也大,浮桥不好下桩。”哨骑面露难色。 “知道了!”谢瑜没好气地挥手让他退下。果不其然,正是预先计划好的“意外”。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立刻去给中军报告,就听到不远处新兵营里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怎么搞的?” “筐翻了!” “快快快,捡粮食!” 几辆运送荞麦的小车被陷在一处特别粘稠的泥坑里。 “慌什么!荞麦沾点泥死不了人!弄上来找水冲冲!”什长怒喝,跳下泥坑指挥。 乡兵们手忙脚乱地抢救粮食。 队伍一路艰难,蠕动到河边,果然又看见木桥塌了半边,残木漂浮在湍急冰冷的河水里。 工兵营的士卒正冒着寒水,在缓流区打下木桩。 王德皱眉在河岸观望,脸色很不好看,对着身旁一个随行小黄门抱怨:“怎地如此不顺?刚离怀县才几日?” 韩七适时驱马凑近,他脸上也沾着几点泥浆,对着王德一拱手,愁苦之色溢于言表:“王少监见谅,这春汛来得急,浮冰损毁桥梁实属无奈啊。唉,看这进度,今日怕是过不去多少人了,得在河边扎营啰。” 他指着河道,“您看这水,多急!掉下去可不得了。” 王德顺着他的手指看着汹涌浑浊、夹裹碎冰的河水,寒意仿佛顺着视线侵入骨髓,噎得他一时说不出催促的话来,只得烦躁地挥了挥手。 当晚,大军在汾水东岸扎下营盘。 篝火一堆堆燃起,夜风凛冽。 太生微大帐内也燃着炭盆。 谢瑜、韩七以及几位高级将佐围着粗糙的行军沙盘而立。 一名刚从北边探路返回的伍长单膝跪地。 “启禀州牧!谢昭将军命卑职星夜赶回禀报:前方入并州境葫芦口附近官道,昨日突发山石崩塌!巨石堵塞要道,两侧山坡亦多有松动危石,疏浚清理异常艰难,谢将军正督工兵全力疏通。据勘验,清理完毕至少……需三日。” “三日?!”王德声音陡然拔高。 他不知何时也凑了进来,此刻脸色铁青,“山崩?又是山崩?!此处并无连日大雨,如何就平白崩塌?” 他目光死死钉在太生微脸上,充满了怀疑。 “太生大人!如此接连意外,这勤王之路……” 太生微端坐在主位,闻言只是抬了抬眼,迎着王德咄咄逼人的目光,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少监稍安勿躁。春季雪水融化,土石松动,山中岩体崩解亦是常事,尤以太行山中为甚。天象难测,非人力所能强求。”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地图上标注的“葫芦口”位置,“此处乃进入并州官道之咽喉,崩塌至此……确是天不从人愿。也惟有静候谢昭尽快清理了。少监放心,每日行军进展,本官必详录文书,飞马报往长安。” 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飞马报往长安”,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在王德头顶。 他太清楚飞马能送去的“详录文书”里会写些什么了! 都是些“道路泥泞”“山崩阻路”之类的“不可抗力”,足以堵住程元龙的所有诘问,还坐实了太生微“勉力为之”的姿态。 无力感瞬间攫住了王德,让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后半截质问的话语全卡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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