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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中短暂沉默。 一名亲卫忽然掀帘进帐,说外面身着并州号衣的驿卒在帐外被拦下。 很快,一封盖着并州刺史官印的文书就被送了进来。 太生微拆开火漆,目光快速扫过,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将文书递给王德:“少监请看,高使君已得知我军行程受阻,特发来文书,表示理解。他体谅我军艰辛。” 王德接过文书匆匆看完,文书措辞客气周到,满纸“体恤”“保障”。 他捏着纸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葫芦口山崩的消息刚送到,并州刺史就仿佛心领神会般立刻来了文书,这份默契,让王德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僵硬地把文书递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生微收起文书,不再看王德一眼,重新看向地图。 “既如此,前营暂驻河岸。谢瑜,调配部分步卒,协助辎重营加固浮桥,增派人手,务必提高明日过河速度!韩七,河对岸地势开阔处划出休整区域。斥候前探十里,警戒哨卡多布一重!” “末将领命!”谢瑜、韩七抱拳。 帐帘掀动,带着河水潮气的风钻入帐内。 太生微站起身,走向大帐门口。他撩开厚重的门帘。 帐外景象陡然开阔。 夜色已浓,天幕如墨,繁星低垂。 整个河谷,已然变成一个巨大的灯海营地。 数不清的篝火沿着汾水岸边蜿蜒铺展,太生微的目光掠过营火,投向更北方的沉沉黑夜。风,带着泥腥、水汽、草木初生的气息,还有硝烟味,扑面而来。 三天后。 “公子,再往前五里,就是壶口关。”谢瑜策马靠近太生微的车驾,“关口之外,便是并州地界。兄长派人回报,前方山路已清理完毕,大军今日可顺利进入。不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凝重,“并州牧侄子高览,领两千甲兵,已在关门外列阵,说是……迎接。” “迎接?”车帘撩开一条缝隙,太生微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阵势不小。” “据报,高览部下多着皮甲,配长戟劲弩,骑队披甲过半。阵列严整,非寻常迎宾之礼。”谢瑜补充道。 “……知道了,按部署行事。”太生微放下车帘。 五里路程转瞬即逝。 巍峨的壶口关在春日的阳光下显露出冷硬的轮廓。 关上雉堞森然,依稀可见戍卫的身影。 真正让气氛骤然收紧的,是关门之外那片地势略高的开阔坡地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 并州军的杀气无声却凛冽。 司州前军前锋的精锐,本能地绷紧身体。 “止步!”中军令旗摇动,号令层层传递。 高览策马出阵数步,停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 对面,司州军阵的旗帜也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太生微的车驾驶出,在骑兵簇拥下停下。 车帘掀开,太生微身着戎装,走下车来。 “前方可是并州高览将军当面?”太生微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高览端坐马上,并未立即下马,只是抬手随意一拱,动作带着一股生硬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正是在下。太生州牧一路辛苦,家叔特命末将在此相迎,为州牧扫清路径!” 他目光扫过辎重队,“州牧勤王心切,辎重……带的倒是周全呐?” 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挤兑。 韩七脸色一沉,握紧了佩刀。 周遭护卫更是眉头紧锁,手都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 太生微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未曾听到那最后半句话:“高使君盛情,有劳高将军久候了!本官奉旨西进,路途坎坷,故而辎重多带了些许,免不了慢些。倒是高将军率如此虎贲之师……列阵相候,实在是令本官惶恐啊。” 他抬手,“高将军请引路吧,莫耽误了勤王正事。” 高览笑容微微一僵。 他故意摆开严整军阵,就是想看看这位以“神君”之名著称的司州牧如何应对这份下马威。 是仓促辩白?还是隐含怒火?却唯独没想到对方是如此一副轻描淡写、视千军如无物的淡定姿态,仿佛他这军阵的威压不过是路边一丛杂草。 太生微话中那句“莫耽误勤王正事”,更是像一根无形的刺,巧妙地扎了回来。 你摆这么大的阵势拦着路,到底是谁在耽误行程? “哼!请!”高览憋着一口气,冷哼一声,猛地拨转马头,不再多言。 第57章 壶口关。 夜风卷着尘土, 刮过辕门。 太生微的营帐内烛火通明,韩七正替他卸下外袍。 帐帘一掀,谢瑜钻进来。 “公子, 高览那边派人来请了, 说是备了薄酒,在关城内的守备府为您接风洗尘。” 他搓了搓手, “阵仗不小,关城里能叫得上号的几家都到了,连平日缩在坞堡里的几家豪强家主都露了面。看这架势,倒像是要会审咱们。” 太生微接过韩七递来的温热布巾,擦了擦脸,闻言唇角微勾:“倒也不至于。高览此人,骄横有余,城府不足。他摆这阵仗, 无非是想在并州地界上压我一头, 探探虚实。至于那些豪强……不过是墙头草, 风往哪边吹, 他们便往哪边倒。” “那咱们去不去?”谢瑜问。 “去, 为何不去?”太生微将布巾丢回盆里,“人家搭好了台子, 我们不去唱戏, 岂不辜负?韩七,取那套新制的袍服来。” 韩七应声, 从随行的衣箱中捧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展开时, 帐内烛火似乎都为之一暗。 那非是锦缎或丝绸。 衣料底色是极深的墨蓝,近乎于黑,却在烛光下流淌着一种内敛的、仿佛沉淀了的幽光。 衣襟、袖口、袍摆处, 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纹路。 是扭曲虬结、如枝杈般炸裂开来的闪电纹样! 这些闪电纹并非静止,细看之下,竟似有微弱的电弧在银线间跳跃游走,发出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噼啪”响。 衣料并不柔软垂坠,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挺括感,触手微凉。 整套衣袍不见任何金玉装饰,唯有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腰带,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深紫的晶石,晶石内部仿佛有液体状雷光流淌。 谢瑜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公……公子,这衣服……它……它在发光?” 谢瑜莫名感到一股心悸。 太生微没回答,只是展开双臂,任由韩七伺候他穿上。 衣袍上身,墨蓝的底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闪电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股近乎非人的威仪中。 腰间紫晶更是光芒流转。 “走吧。”太生微整理了一下袖口,率先走出营帐。 谢瑜和韩七紧随其后,谢昭早已在帐外等候,看到太生微这身装束,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也微微一缩。 …… 壶口关守备府,灯火辉煌。 正厅内早已摆开十数张食案,珍馐美馔陈列其上,酒香四溢。 主位上,高览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正与下首几位谈笑风生。 “司州牧到——!”门吏高声唱喏。 厅内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太生微走入。 不知为何,厅内原本暖黄的烛光似乎黯淡了几分,而太生微身上那套墨蓝的衣袍,在无数烛火的映照下,反而爆发出蓝紫光! 衣襟袖口的闪电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电弧骤然明亮,发出“滋啦”一声! 腰间那枚深紫晶石更是光芒流转,映得他周身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带着紫蓝的微光里。 “嘶——” 厅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主位上的高览,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这……这是什么衣料? 从未见过!从未听闻! 绝非人间凡物! 高览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本意是想借这接风宴,让太生微看看并州豪强的排场,压一压这位“神君”的气焰。 可太生微这身衣服一出现,瞬间就将整个宴席的档次拉低了不止一筹! 他身上的锦袍再华贵,在对方面前,也显得庸俗不堪! “高将军,诸位,久等了。”太生微打破了死寂。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高览身上,颔首。 高览这才如梦初醒,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挤出一个笑容,起身拱手:“司州牧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他亲自引着太生微走向主宾位。 谢昭、谢瑜、韩七则被安排在稍下首的位置。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却已不复之前的轻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太生微。 “司州牧一路辛苦,”高览端起酒杯,试图找回场子,“并州地僻,不比河内富庶,些许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州牧莫要嫌弃。” “高将军客气。”太生微举杯回敬,“并州山河险固,民风彪悍,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高使君坐镇此地,保境安民,劳苦功高。微此番借道,多有叨扰,还望将军与诸位多多包涵。” 他语气谦和,却将话题引向了并州牧。 高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家叔……家叔心系社稷,闻听长安有变,忧心如焚,已于前日亲率精兵,星夜兼程赶往长安勤王了!临行前特意嘱咐末将,务必好生接待州牧,襄助贵部顺利通行。” “星夜兼程”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完全是在说:看,我叔父才是真正心系朝廷,动作比你们快多了! 太生微挑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高使君忠勇,令人钦佩。只是……长安局势瞬息万变,程车骑与阉党之争,胜负难料。高使君亲冒矢石,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只是不知……并州精锐尽出,后方是否安稳?” 太生微自然不惯着他,立刻用话堵回去。 你叔父把精锐都带走了,万一并州后方不稳,或是长安那边出了岔子,你拿什么守家? 高览脸色微变,正要反驳,下首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却笑着接口:“州牧大人多虑了。高使君用兵如神,麾下猛将如云,此去定能旗开得胜,匡扶社稷!我等在并州,自当谨守门户,静候佳音。倒是州牧大人您,奉诏勤王,却绕道千里,经我并州后凉州,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抵达长安?可莫要……误了勤王大事啊。” 厅内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太生微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家主:“这位是?” “鄙人太原郭氏,郭原。”山羊胡拱手,面带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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