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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仲路倒了杯茶水给柳旭飞润润嗓子,他道,“那我这就给族长说,找几个青壮把他们裹着埋了。” 柳旭飞道,“别和娘埋在一个山头,她肯定恶心死杜老三那一大家子了。就和周氏合葬吧。” 这倒是。 柳旭飞这样生气还在为他考虑,杜仲路心里动容得不行。 柳旭飞见他那感动的样子,只觉得奇怪,那是他杜仲路的娘,自然也是他素未谋面的娘,他什么时候为他考虑了? 两人商议好后,出门就见昼起和禾边坐梨树下,一见他们出来,禾边道,“爹,小爹,村子里下葬就都用棺材吧,这个钱我们来出。” 杜仲路眼皮一跳,赶紧对禾边眨眼使眼色,可不敢再惹柳旭飞失控了。他真的担心好久没发的病,这会儿又气翻了。 但他倒是低估了柳旭飞对禾边的耐性和包容,柳旭飞只是惊讶,而后温和道,“岁岁是怎么想的?” 这轻言细语看得杜仲路都有些吃味了。刚刚吼他多大声,现在就多温柔。果真舐犊情深。 禾边看向昼起,“是昼起哥提的。” 其实禾边一开始和柳旭飞反应一样。 尤其是他听见屋里柳旭飞那痛苦的颤抖怒声,简直心如刀割,这些年他受苦,柳旭飞也受苦,而现在这个人死了,还得出于世俗血缘给安葬。 他之前三番两次往杜家村跑,他并不觉得难受和恶心,因为他不怀好意,他在戏耍仇人让他们狗咬狗,他看着多开心啊。 其实算下来花给村子的钱不到两百文,就激化了他们内部矛盾,很是痛快。而现在不一样,他爹要借钱给人下葬,禾边想不通。 八两不是一笔小数目,镇上没有几户人家能一口气拿出来的。不是说没这么多钱,而是家里的钱都不是闲钱,即使有存款,是保证一家子顺利渡过两三年的保障金。 但是昼起给他算了一笔账。 这个账的背景是人情关系社会,还是以孝道治国的背景下。 一搏得美名,消除今后三哥仕途上的潜在危险障碍。 二按习俗,绝户的兄弟去世,兄长有能力是要帮衬下葬,不管身前多大仇怨,旁人都只一句死者为大,到底是有血缘的亲兄弟。 三得田产,杜老三十亩,杜光义分家得十亩,自己后面置办了三亩,杜光宗五亩,一共二十八亩田地。还有其他菜园子碎块地没计算在内。 这笔生意稳赚不赔。 “我觉得昼哥说的非常对。” 禾边说完,柳旭飞想了下确实应该这样处理更为妥当。 他之前太激动太感情用事了,而且,从结果看他还是赢了,伤害他们的一大家子都死了。当年分家被净身出户赶了出来,最后田产还得落他手里。要是杜老三一家子泉下有知,怕是死不瞑目。 而且,他家有读书人,孝道名声上就不能有一点亏。 柳旭飞叹气道,“还是你们想的周全。” 禾边道,“都是昼起哥,他做什么事情都很冷静。” 杜仲路也觉得昼起沉稳可靠,这个家有昼起在,他出门也安心。 “你们也没存什么钱,这钱还是我找别人周转下。”杜仲路道。 这三个月多,禾边就是穷人乍富。一开始,他赚了钱都捏在手里舍不得花,要存满陶罐子。但是他们俩本就什么家当都没有,这里添一点那里添一点,全都是钱。 后面,昼起不经过禾边的同意直接花六两买药材,从那后面起,禾边花钱也大手大脚起来。 尤其后面进城,见到啥好的就买啥,又买砖铺地,平时鸡鸭鱼肉没少买,好看的衣裳布料,那也买的毫不手软。 而之前平菇生意没扩大和绿豆糕一起每月四五两,花钱的时候很爽,几乎是禾边人生里排第三四的开心事了。 反正昼起说他能赚钱,他的目标就是禾边花的开心。 禾边也觉得自己能赚钱。 压根没个节制。 现在需要用钱才发现,手里还有三两多。 没想到借给方回的钱,因为不能用,反而存下来了。 禾边道,“没事,这钱爹你先找李杏叔周转下,菌子很快进入丰盛期,我要不了半月就能还。” 昼起也点头同意。 杜仲路和柳旭飞没话说了。只觉得又骄傲又欣慰,孩子自己有能力,他们俩比什么都高兴。连带着因为丧事而笼罩的阴霾都消散了。 事情当晚商定,杜仲路正准备去族里说一趟,而族里的人对这件事情也议论纷纷。 于是,十几年前杜家和柳旭飞杜仲路的恩怨又事无巨细被翻了出来,就连杜四头杜三丫这种小孩子,都知道了过往。 小孩子们是觉得气愤,没想到这么漂亮能干的小禾叔叔,居然从小就被杜老头拐卖了,。杜老头在他们孩子心里已经变成比鬼还可怕的东西。深怕他哪天爬出来把他们拐卖了。 一些小孩子老年人,甚至都不敢从杜老三家的院子过了。 一下子死六口人,又是子殴父,弟弑兄,只觉得风水不行鬼气森森的。 而大部分村民无外乎就是在心底想,他们要是杜仲路,要如何做。是恨还是伤心还是暗地高兴,但最重要的是钱。 村里很多人都觉得应该是裹着草席,挖个坑埋了。 尤其是这临时档口,上哪儿找这些棺材。 镇上连寿棺铺子都没有,村里人打寿棺都是提前找木匠定的。 最后这事情,还是杜仲路通过族长,叫他问问族里谁家有棺材愿意卖的。 家家户户有老人自然有寿棺的,但很多人忌讳这些,尤其是杜老三一大家子真不讨喜。 杜老三就算了,就窝囊醉酒的醉鬼,中年时喝醉了还时常跑去田里追种地的妇人,吓得人家往家里跑,杜老三也还追,幸好那妇人男人在家,拿着砍刀追来,杜老三才吓得往回跑。 那男人要砍杜老三,杜光义跪着求饶这才作罢。 而杜光义一家子相比起来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摆弄口舌是非,见不得人家日子好过,经常阴阳怪气,李氏手脚也不干净。 两个儿子也不顶用,怕像二叔一样打光棍,经常去外村油嘴滑舌哄小姑娘,仗着两个混混叔叔的名头,他们两个也没少欺负人。 那杜光宗就更别说了。 听见他死了,附近村民都松了口气,恨不得拍手称快,这样的恶霸真的祸害一方。果然老天有眼,早早把人收了去。 所以看热闹的多,欢喜的人多,还有感慨命运无常的人多,就是没人吱声愿意卖棺材的。 杜仲路知道别人心里忌讳,他就说这其实是卖棺挡霉运。 那棺材寓意再好,也是死人睡的东西。摆在家里,总是提醒老人有一天自己会睡里面。老人天天看天天念叨,那心里就积郁,这身体就垮了,还不如卖出去眼不见心不烦。 且,他以前见过大户人家专门做善事,就是捐棺材,那意思和本地不随便收养义子一个道理。把棺材捐给有需要的人,冥冥中就有人替死挡灾,那主人家自然是福禄旺盛。 这番话说下来,村里人觉得有道理,还有的卖杜仲路一个好,开始有人松开卖棺材。进而陆陆续续的,也有人卖了。 杜老木匠也打算把自己棺材卖给杜仲路,他自己给自己打的棺材都是上好的是木料,格外厚实宽敞,不比村里老人的柳木薄棺。大儿子杜彪不同意,觉得他爹真是这一辈子都是假大方。 这分明四五两的棺材如何做二两贱卖。 且不说这是他爹自己打的心血,那感情是不一样的。 杜老木匠道,“你啊,白吃了几十年的饭。你没看现在情势不同了吗?十几年杜仲路分家时,没一个族人站出来帮他说话,我一个人说话又不顶用。但是现在,村里老人都愿意给他卖棺材。他那些话,确实有用能消除忌讳鼓动一番人,但是很多老头子那是摸自己棺材摸习惯了,哪能一下子就开口卖?无非是杜仲路现在发家了,族人想搭上他的一点人情,今后有什么事情能相互走动有个帮衬。 ” 虽然不一定能求杜仲路给什么好处,但是总结个善缘是没错的。 杜彪听他爹这样说,觉得是有些道理,但是日子都是自家关起门来过的。又有什么能求到杜仲路家的。就凭这么点人情也不好麻烦什么事情。 杜木匠神神叨叨道,“你看吧,等晚稻熟的时候,那就热闹起来了。” 杜彪不懂,但是听他爹的话。 杜老木匠道,“停灵三天后,你带着阿壮阿虎阿山去抬棺。” 杜彪点头,这事情也没什么可说的。 不说这种死了绝户的,就是家里只剩十六七的小子或者孤儿寡母的,家里死人了喊人来抬棺也是难事。 人走茶凉,弱肉强食才是底色。 杜老木匠倒是不担心这些,他生了四个儿子,现在就唯独老四二十出头没说亲了。 到了下葬这天,晴好,天蓝如烟丝,全族人基本都来送葬了。 赵福来的娘家也来了。 李茯苓看着这热热闹闹的风光大葬,竟然有些羡慕杜老三了,生前遭人恨,死后有个有出息的儿子,能给他张罗起这么一大场面。 等她死的时候,那不孝子估计找人抬棺都难。 她是知道杜仲路当年分家的事情,当年被欺负的很,现在有出息了,人这一辈子还真不好说。 真是有钱就有人气,有钱就能使鬼推磨。 杜老三一大家子下葬后,族长按照规矩在几个族老的见证下,写了一张书契,把杜家的田产都交给了杜仲路。 杜光义家自己有三两多银子,这钱杜仲路全拿来办丧事开席,请先生,买香蜡纸钱等等。 而杜光显一家三口,被押送进县城。 族长亲自坐骡车押送,一根绳子绑着杜光显张氏和杜溪,他们三人只能在后面被拖着走路。连路好些人对他们指指点点,骂他们该遭天打雷劈,枉顾孝道人伦,简直恶毒如蛇蝎等等。 族长看着张氏和杜溪,两三天没洗漱身上都馊了,头上烂菜叶子引得苍蝇嗡嗡的,两人从最开始喊冤不可置信,到现在麻木了。 而杜光显更安静,因为畏罪自杀不成,现在舌头断了,只能瞪红眼睛呜呜骂人。 族长道,“杜光显你现在还想骂人了,想骂人你还咬舌自尽?” 杜光显疼得满面涨红,谁说他要咬舌自尽的,他舌头是被人拔掉的,偏生他还不知道是谁。把他们三个打晕,他醒来时舌头就断了。 杜光显听着族长说家里田产都归杜仲路了,还说杜仲路给其他人都风光下葬了,真是有情有义,当得起仁厚二字。而你杜光显到时候就破烂席子裹着埋了,埋哪里都嫌弃晦气。 杜光显一听最后全都便宜了杜仲路,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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