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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短短三四天杜溪已经目光空洞呆滞,他看着他爹张嘴血流满口的模样,只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不用想,那个男人肯定就是地府派来拔舌头的恶鬼,满手鲜血又怎么可以那么冷淡寻常。亏得他之前还想嫁给他。 杜溪只一想前天晚上的场面就浑身恶寒,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好像他的舌头也被拔掉了。 杜溪惊吓过度,加上他们名声恶臭,再指认昼起作恶也没人会信,双重溃败下,竟然吓得失声了。 族长把人带到衙门后,说明来意,衙门赶紧把他们押到签押房,通知了县令审案。 县令一听这事情这么恶毒,本地县志从未有过这么伤天害理之事,吓得两眼翻白。 他再平庸无能,也知道人家杀人和他没关系。 但是治下出了这么桩骇人听闻的事情,还是下毒毒杀全家弑兄杀父的恶劣事情,要是被人拿捏他把柄,参他疏于民风教化,他这万万是跑不掉的。年底政绩考核又要花钱搞关系打点疏通了。 县令这段时间忙赋税催缴,忙得焦头烂额,没想到又来这么一个大案子,心情可想而知多不好。 一审,发现是青山镇姓杜的人家。 县令来气,带着族长都打了几板子。 真如赵严临走说的,青山镇姓杜的多是愚昧又恶毒的刁民。县令把这怒气便迁到族长身上,族人这样穷凶极恶,这族长真是“功不可没”。 他按照本朝律例判杜光显绞刑,张氏和杜溪流放千里,拟好判决呈本,一层层往府里京里上报。 县令一天忙到晚,掌灯时分才下衙,回到后院,小妾给他捶腿捏肩膀,县令揉揉额头道,“最近城里有什么新鲜有趣的事?整天面对哭惨哭穷的老百姓耳朵都要聋了。” 小妾想了想道,“最近城里新起一股吃平菇的热潮,有涮锅子有煲汤又爆炒等等,味道很鲜美。我叫张嬷嬷做了些,您等会儿尝尝?” 县令想算上一道山珍,平时买也靠运气,那吃就吃吧。 “那摘星楼还没松口风吗?” 小妾面色一紧,然后就听县令愤愤道,“你爹那么大一个酒楼,捐一千两银子怎么了?我上奉天子神谕,下也是为五景县造福后辈,新修县学这么功在千秋万代的事情,你爹应该看得远一些。” 周笑眉心里知道,县令只是凑赋税银子,才打着捐银子给县学修葺的借口。 可一千两也不是小数目,她爹一时拿不定主意。只怕这个口子开了,那口子越开越大,只是在家里犹豫。 周笑眉温和道,“老爷别急,我明天回娘家再问问。我爹正四处筹银子呢,一千两实在是有些为难。新开的布庄还不赚钱,着实没什么现银了。” 县令闭眼嗯了声,而后叫周笑眉捏捏左肩,周笑眉面色不快,故意道,“哎呀,老爷您生了白发了。” 县令吓得一跳,他才四十出头,怎么有白发了! 肯定是他整日劳心劳力。要是升官能凭白发上位,他才能笑得出来。 周笑眉又摸了摸县令眼角的皱纹,满是心疼怜惜,把县令搞得以为自己这些日子晒太阳长斑了。 周笑眉见县令捧着镜子照,知道当官的爱惜容面,容貌出挑些也更容易在上司那里留下好印象。听他说不论是举子补官还是贡士殿试,容貌好是很大加分项。 周笑眉只得在这些小地方让县令不高兴了。 而后又道,“老爷,都说吃啥补啥,你是没看到那平菇,白白胖胖的没有一点皱纹,细腻平滑,口感鲜美,您吃了一定也得到滋补。” 县令一听也来兴趣了,等下人端上来,奶白的浓汤里浸着小块小块的平菇,他这东西不爱吃,以前在京里吃过,总觉得有股烂鱼虾腥味。 他只试着咬了一小口,而后面色一顿,很快滋溜全吸入嘴,有嚼劲儿,一嚼就滋溜出鲜美的菇香,口齿都生津了。 县令道,“不错,叫采买的婆子后面去菜市场去早点,碰见了就买。” 周笑眉道,“这是从我爹酒楼拿来的,每天都有。” 县令惊讶,“山珍还能保证每天都有?最近很久不下雨了,山里都是干的哪有?” 周笑眉道,“是青山镇的农户自己种出来的。” 县令吃了一大口,又香又烫,两撇胡子上下扇动,像个烫嘴的鲶鱼,也没在意抬头道,“笑眉是骗我吧。” 作者有话说: 县令:鲶鱼鲶鱼?大胆刁民你才是鲶鱼!
第66章 转眼中秋节来了。 过节的喜气冲淡了杜家村凄惨骇人的气氛。但是, 随着亲族过节走动,这消息传得更广了。 不过这都和镇上杜家没关系了,谁听了不得说一句杜仲路仁至义尽。 找镇上酒铺李老板借了八两银子买棺材。一般人都舍不得这钱。尤其是, 杜家人对杜仲路从小就几乎弃养, 成家后还拐卖儿子,最后分家也是一分没有。简直比家里的牲口还不如。 以前杜仲路和杜家的事情,杜仲路在众人心里就是被后娘欺负的可怜娃。 现在借钱安葬, 足以看得出他品行难得,至情至性,世间少有。 原来镇上人都夸杜仲路忠厚仁义,村子里人都不信, 这回是真明白了。 就是杜家的田产落他手里,旁人也不会多想, 这是他该得的。 中秋节一过,杜仲路就要出门了。 孩子们都不舍, 家里已经有两个大人出远门了, 而他们的爷爷也要走了, 哪个孩子不眼泪汪汪的。 尤其这段时间发生了人命,没有生死概念的孩子第一次接触,不免对生命产生可怕和惊恐。 原来活生生的人, 会突然一夜之间就全都死掉了。这一死还是一大家子,孩子心里承受不住。近而想到之前学的词, 什么“客死异乡”“背井离乡”, 原本只是死记硬背,如今倒是有切肤痛感和担忧了。 虽然家里大人已经尽量不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但是孩子出门玩,街坊邻居不觉得孩子能听懂, 议论时都无所顾忌,甚至连中毒后的挣扎死相,都说的有鼻有眼的。 就是大人都吓得恶梦,别说小孩子了。 而这时候,他们信赖的爷爷又要走,自然舍不得了。 杜仲路弯腰刮他们小鼻子道,“哟,后天才走,你们现在就掉金豆豆了。” “你们跟我玩,我给你们吃野果子,我家大伯从山里摘来的。” 孩子寻声望向墙头,张大果翘着泥水黑黢黢的脚丫子,表情没有以往的贱兮兮,这会儿十分诚恳。 他小爹说了,财财和珠珠现在应该很害怕,不要吓唬他们。 “呐,我给你们的。”他晃了下手里的东西。 张大果手里拎着的是一串五味子,形状像葡萄水滴形,只是小很多,果粒紧实还没熟透,一半青一半粉红,阳光下果皮亮闪闪的,像是放清澈溪水里一般诱人。 禾边见两孩子都新奇那五味子,他道,“直接带你们上山摘。” 赵福来听了巴不得,他最近其实也渗得慌,他都没凑近看开馆验尸的,只等放入棺材后才去杜家村露脸。 但一下子看到四副棺材六具尸体,真吓得魂都散了些。晚上睡觉想杜大郎陪着就好了,但有孩子们在也没那么怕。 赵福来迫不及待道,“去去去,我想去!” 于是杜仲路和柳旭飞听了也去。 他们倒不是怕,只是想陪着两代人玩玩。以前就听禾边说山里如何好,山里出来的柳旭飞对此感觉到很新奇,想看看禾边眼里的好是怎样的。 说走也不能就走。 一家人下地,男人挑水,哥儿浇水,等太阳快中午的时候,一亩地的菌菇总算浇完了。 最近天干不下雨,水渠没水,虽然当时种菌菇的时候挑的田离河边近,但下坡上坡弯弯曲曲小路挑回来,也得半刻钟去了。 男人肩膀都磨得发红,胳膊肌肉那是鼓胀发力,麦色脸庞汗水滴答滴答,半天下来领口后背都是湿的。 杜仲路拿起肩膀上的巾帕擦汗道,“这得喊人来挑水浇水。我走之前进村挑一些手脚麻利踏实肯干的族人。” 禾边也觉得要开始雇人了,这菌菇都是精细伺候,他们忙不过来。 杜仲路一家人离开菌菇地后,稍稍洗漱一番换身旧衣裳,背着背篓镰刀,把上次上山准备的小铁锅,菜刀,小木板,油壶等酱料包都备上。 左右邻居很少见杜家一大家子齐齐出门的,又见这绑腿粗麻短打,一个个戴了顶斗笠瞧着就像是进山的。 对面杂货铺老板娘问道,“干啥去。” 柳旭飞道,“带孩子进山玩。” 老板娘打趣道,“你们家赚那么多钱,往山里钻什么钻,就应该往城里见见世面。” 禾边道,“城里后面也是要去的。” 柳旭飞道,“去哪里不要紧,孩子想去哪里我们就可以带去哪里。” 这话把看店铺的老麦孙子,牛蛋听得馋得不行。 他穿着短裤衩坐店铺屋檐下扇着大蒲扇,脑袋追着财财两人的背影扭了个弯曲,满心满眼都是羡慕。 牛蛋踢脚抱怨道,“我好像一个栓着的小猴子,被迫替老猴子看店还不给工钱!” 老麦听见了,见杜家这一家子应该是搞野炊去的,摘了几个小菜放竹篮子里给牛蛋,“呐,去吧。跑快点追得上。” 牛蛋瞬间四肢扑腾飞跃,真如猴子尖叫的兴奋。 不远处的张大果见了,也悄悄从家里溜出来,飞快追上牛蛋,牛蛋回头就见张大果龇牙咧嘴跑来,嘿嘿一笑等了他,然后一起跑。 路过李杏家时,李杏孙子李狗毛见了也想去,李杏给柳旭飞打声招呼,柳旭飞说那就一起去吧。李杏见孙子像是发疯的野狗,唬着脸说要听柳爷爷的话,不然就不让去。 李狗毛敷衍点头,只迫不及待出门,李杏拎着他衣领,李狗毛急的不行,万一几个弟弟妹妹知道要跟着撵脚他就去不成了。 急得不行时,见他爷爷又找了个篮子出来,是面粉堆里埋着几个鸡蛋,李狗毛嘿嘿放心接过,飞跑也不怕鸡蛋碎了。 三个孩子在街头孙屠夫肉案追到了杜家人,杜仲路一看多了三个小孩子,原本两斤肉要了三斤。 孙屠夫看着这些萝卜头一个个笑得脸都要烂了,也不自觉龇着牙笑嘻嘻的,“看你们小孩子真是好玩,老子小时候就没这个条件,像你们这么大,天天被绑在地里起不来。看得我羡慕的哟。” 绑在地里……听得几个孩子都很同情孙屠夫,其实孙屠夫只是说他一睁眼就下地,累到晚上回家就睡觉。 禾边道,“啥时候玩都不晚呐,要不就今天,和我爹好好唠嗑。” 现在已经中午,肉案前一堆苍蝇,只剩一点猪颈肉没卖完,镇上人不爱吃这个肉没油水,价格就便宜几文。要是送礼砍这个肉都要被议论小气抠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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