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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这张图直接推入链接。 厉惊澜的识海中，瞬间展开一幅半透明的三维地形图。其中一处节点，用醒目的赤红标记圈出百草谷的核心区。 旁边还标注了一些小字： “禾味花。” “匹配度：89.7%” “参考样本：林州地脉异常节点波动。” 厉惊澜终于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掌下那只玻璃罐上。 云中客的声音在链接里压得很低：“禾味花。百草谷的镇谷之宝，扎根地脉三百年。历代谷主都用它炼药，但从来没有人敢动它的根。” “载体。”厉惊澜说，“禾味花是林州碎片的载体。” 云中客：“对。而且碎片和它深度嵌合，比漠州那块的嵌合程度更深。楼主要是来抢，恐怕得把整棵花连根刨了。” “他不是正道。百草谷不会让他靠近。” “所以呢，我们怎么搞？” 厉惊澜没说话。 云中客等了片刻，又问：“要动手吗？庆典上乱起来，趁乱——” “谁说我们要动手了？” 云中客一愣。 厉惊澜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翠色，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 “我们是去观光的。” 云中客眨眼：“懂了。” “我们是去观光的。学习先进医术，增进正魔友谊，共建和谐武林。” 厉惊澜收回视线，重新阖上眼。 “明白就好。” 云中客往车厢壁靠去，舒舒服服地把自己陷进软垫里。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又看了一眼角落里依然阖目沉默的墨先生。 自接到那封请柬起，墨先生便愈发沉默。 这云中客是知道的。平日里那老头儿虽话也不多，但偶尔毒舌一句，能噎得厉惊澜眉头跳三跳。可这几日，他几乎没开口。 吃饭，喝茶，闭目养神。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回避什么。 夜宿驿站时，云中客拎着两壶热酒，在廊下找到了他。 墨先生独自凭栏，望着南方夜空。 那里没有星。林州的夜比幽州温润，云层厚厚地堆叠着，将月色笼成朦胧一团。更远处，隐约有一线灯火，那是百草谷值夜弟子巡山的灯笼，在这般距离望去，已如萤火。 云中客将酒搁在栏上。 “墨老，紧张？” 墨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仍落在远方那线灯火上。 良久。 “……四十年了。” 云中客没接话。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饮尽。 “我查过百草谷了。”云中客开口，“‘鬼医’墨回春，天纵之才，十五岁便学会家传‘鬼门十三针’，可破天下奇毒、续将死之命。四十年前突然叛逃，此后下落不明。” 墨先生终于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你查得很细。” 云中客晃了晃杯中残酒：“我权限大嘛。” 墨先生没有问他“权限”是什么。这个古怪的词，从云中客口中冒出来已不止一次。他只是转回视线，重新望向南方的夜空。 沉默又被拉长。 就在云中客以为他不会开口时，墨先生的声音响起。 “我当年离开百草谷，不是为了叛逃。” “是为了救人。” 他没有说救谁。 云中客也没有追问。 他把杯中残酒倒进泥土，起身，拍了拍膝上的草屑。 “墨老，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墨先生没有应声。 云中客走回房门口，忽然顿住。 他回头。 墨先生仍站在原地，凭栏，望着远方那线萤火。 马车在林州地界又行了半日，终于在申正时分抵达百草谷。 谷口景象与幽州截然不同。群山环抱间，灵气氤氲，药田顺着山势层层铺展，灵花异草漫山遍野，空气里浮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有弟子在田埂间穿行。 厉惊澜掀开车帘一角，目光扫过那片药田。 禾味花不在其中。那东西扎根地脉核心，应当藏在更深的地方。 马车在谷口停稳。已有百草谷弟子上前迎候，恭恭敬敬地将他们引向正殿。 沿途目光不少。 那些先一步抵达的各派弟子三三两两聚在道旁，有的好奇，有的戒备，有几个年轻些的甚至忘了掩饰脸上的惊讶。 “那个就是厉惊澜？” “怎么亲自来了……” “旁边那个，云中客？” “会鬼门十三针的那个？” 云中客落后他半步，肩上挎着那只鼓鼓囊囊的革囊，他冲那些窃窃私语的人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得像来春游。 窃窃私语声更大了。 厉惊澜没回头，只是在链接里淡淡开口：“你收敛点。” “我很收敛了。”云中客的声音透着无辜，“我都没比心。”
第138章 驱魔辟邪保平安 “百草长春”的匾额高悬在正殿，殿前已站满了人。 百草谷谷主苏清瑶立在最前。她着一身青灰道袍，发髻简净，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饰物。她看起来不过四十许岁，眉眼温和，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厉教主亲至，百草谷蓬荜生辉。” 苏清瑶的目光从厉惊澜脸上掠过，落在他身后。 墨先生站在队伍最末，垂着眼，脊背却挺得笔直。他没有抬头，苏清瑶也没有开口。 然后苏清瑶移开了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侧身让客。 “诸位远道辛苦，先入殿歇息。稍后便行庆典。” 厉惊澜颔首，算是回礼。他没接话。接什么？说“久仰”太假，说“客气”敷衍，说“你刚才看了我家大夫三息是几个意思”更不合适。 云中客在他身后轻轻咳了一声。 厉惊澜明白了。这是让他说点什么。 “……叨扰。” 云中客又咳了一声。 厉惊澜改口：“……多谢苏谷主盛情。” 云中客满意了。 苏清瑶微微侧身，作势引客。一行人拾级而上。 厉惊澜步入正殿时，目光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 人不少。 天剑宗的席位在左侧前方，坐着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长老，身后立着几个年轻弟子。剩下的便是凌云阁、般若寺、玉虚宫、铁血盟、百花宫……席位次第排开，各色衣袍交错，倒是热闹得很。 厉惊澜的目光从那些熟悉的面孔上掠过，然后落在几个生面孔上。 散修打扮。三个，分别站在殿内不同方位，衣着寻常，气息也寻常，看起来就是那种混在人群中绝不起眼的路人。 但他们的站位太巧了。 一个对着殿门，一个斜对主席，一个背靠侧廊。彼此之间隔着人群，却恰好能互相照应，无论哪个方向有异动，另外两人都能第一时间察觉。 厉惊澜收回视线，在链接里开口。 “三点钟方向，柱旁那个穿灰袍的。十一点钟，香案侧。还有正后方，廊下靠墙那个。” 他顿了顿。 “站位不对。” 云中客正举着镜片四处扫风景，闻言借着调整镜角的机会，将那三人的位置一一收入镜头。 然后他低头，在镜片上轻点三下。 庆典很快开始。 苏清瑶起身致辞。 她的声音不高亢，不煽情，只是平铺直叙地讲百草谷三百年来的医道传承。 厉惊澜听着，面容平静，神思却已飘向别处。 那三个人的站位图在他脑海中重新铺开。百草谷三百大庆，正道七派齐聚，什么人敢在这种场合布置人手？ 除非…… 厉惊澜回神。 “……凡大医治病，必当安神定志，无欲无求。”苏清瑶念完最后一句，微微躬身。 “诸位远来辛苦，百草谷略备薄宴。明日起，谷中药庐将开放三日，各派弟子可随意观摩切磋。” 接下来是献礼。 各派依次上前。凌云阁送了一对玉如意，雕工精细，寓意“平安顺遂”。般若寺的和尚捧出一轴手抄经卷，说是本寺高僧亲笔所抄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祈福消灾。百花宫送的是幅仙鹤图，工笔重彩，说是“祝百草谷如仙鹤延年，福寿绵长”。 每一件贺礼都被司仪高声唱出名目，引来阵阵赞叹。 厉惊澜坐在那里，面上纹丝不动，心里却忽然沉了一下。 他好像……没问过厉天雄准备了什么贺礼。 当时厉天雄揽下这事，他也没多想。毕竟厉天雄当了三十多年教主，礼节上的事总该比他懂。他那时候正忙着研究那块毫无反应的碎片，便由着去了。 现在想想，应该问一句的。 至少该问问送的是什么。 铁奴已经起身，往殿外走去。贺礼装在来时的那只木箱里，由铁奴抬上来。 箱子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司仪上前，打开箱盖。 木箱开启的刹那，厉惊澜忽然很想把厉天雄从寂灭渊揪过来，让他自己看看这份他拍胸脯保证体面、贵重、绝不给幽冥教丢人的贺礼。 箱中是一尊半人高的黑玉雕像。 雕的是一头不知名的凶兽，三首六目，獠牙外露，通体漆黑，偏偏那六只眼睛镶的是血玉，在殿中烛火映照下，泛出妖异的红光。 凶兽脚下踩的……如果他没有看错，应该是一条被撕成两截的巨蟒。 殿中安静了。 厉惊澜放下茶盏。他没有去看那尊雕像，也没有去看苏清瑶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殿中一根朱漆立柱上，仿佛那上面的木纹忽然有了值得钻研的深意。 他现在很后悔。 早知道该问问墨先生的。人家好歹是前百草谷弟子，知道正道喜欢什么。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铁奴站在殿中央，等着厉惊澜上前致辞。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厉惊澜身上。 厉惊澜站起身。走向殿中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脑子里是空的。 他想不出任何话可以说。 这玩意儿有什么寓意？他怎么说？说“这是我们魔道最喜欢的装饰品，摆在床头能辟邪”？ 他站定在雕像旁边。 沉默。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此物。” 厉惊澜开口。 “驱魔。” 顿了一下。 “辟邪。” 又顿了一下。 “……保平安。” 殿内依然安静，但那种安静的意味变了。 厉惊澜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也知道这话有多敷衍。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词了。 他往四周扫了一眼。 铁奴一脸忠诚地看着他，但他是个哑巴，指望不上。 云中客坐在原位，正用手挡着脸，肩膀在微微颤抖。他在笑。这王八蛋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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