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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翊然咳得比方才更烈,脸上病态的红潮愈深了几分。他偏过头,嘴唇张着,却什么都咳不出来,只是干呕般呛咳,听得人心里发颤。 喻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拍拍着他的背,又托着他的后脑,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慢点咳,慢点。”他轻声哄着,“别急,慢慢来。” 沈翊然伏在他肩上,咳得浑身发颤,喉咙里卡着什么,又痒又涩,像吞了一夜的雪沫子,“咳咳…为什么……”他偏过头去咳,肩膀耸起来又落下,却挣不开那个怀抱。 “不、给我了……”细碎的流光从他肩头升起,像深秋的霜花遇着了朝阳,一点一点化开,淡去,若有若无的烟气,绕着他指尖转转,便也没了踪迹。 沈翊然像是被消散的光烫着了,呛咳着抬起头来,墨发披散,黏在汗湿的鬓边,又蜿蜒着垂落下来,缠缠绕绕地拂过喻绥搁在他颈侧的手背。 他偏过脸,眼睫上还挂着咳出来的水光,模模糊糊地望向凤羽披风边角,“唔…喻绥、给我……还给我……” 沈翊然不懂。 不懂为什么连这么一点暖意也要收走。 不懂为什么连这么一点念想也不给他留下。 墨发散在人颈侧,缠缠绕绕的,分不清是谁的。 “好好,给你给你,还给你,阿然别气,我给你。”喻绥说一套做一套,先把人用褥子裹成个蚕蛹,才打了个响指将凤羽披风落到人人身上,沈翊然软软地靠在喻绥怀里,胸口急促地起伏着,呼吸氤氲喘的尾声。 沈翊然的睫毛颤着被生理性泪水濡湿,两颊潮红未退,唇色却泛着青白,干裂得厉害,他闭眼扭头,恶狠狠地和抱着自己的人撂下一句,“你…走开。” “阿然。”喻绥认错很积极,“阿然对不起,我错了嘛,阿然,你看看我么……” 沈翊然习惯性顺从,清冷的眼眸蒙着水雾,涣散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担忧,心疼,还有别的什么沈翊然读不懂的玩意,“…喻绥……” “是我。”喻绥的声音发着颤,唇角却弯着个温柔的弧度,“是我。阿然还认得我么?我错了,方才不是故意不给阿然,那就是阿然的……这样有暖和点么?” 凤凰神息游走过经脉。 沈翊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认得这个人,他只知道抱着自己的人眼睛真的很好看,桃花眸弯弯的,似是融了无边的蓝紫色星河。 沈翊然得到想要的就接着去揪住喻绥的衣袖,“……夫、君…”他又叫了声,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还是艰难的,可他还是在唤,“好看。” 冥冥之中回应了喻绥说要先叫他看看礼服的言语,沈翊然很满意。 喻绥眨眼间滚下一滴晶莹的泪,水珠缀在沈翊然酡红的脸颊上,滚烫过后便是冰冷。 “喻绥,”沈翊然能看见他脸上那道湿痕。“夫君…”他抬手,指尖在高烧驱使下还打着抖,很努力地触上喻绥的脸颊,拭去水痕,“不、哭……”断断续续的,虚弱得厉害,眸中却是纯粹的关切。 喻绥握住他的手,将人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贴在脸边,任凭更多的泪从眼角滑落,碰瓷似地擦过沈翊然的指尖。 “好。”喻绥说:“不哭。阿然说不哭,我就不哭。” 到人再昏昏沉沉地睡去,喻绥都没说出半句自己不是他夫君。 *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云锦便到了,衣袂上还沾着夜露,显然是来得匆忙。 他推门而入时,喻绥正坐在榻边,一只手被沈翊然攥着,人烧得糊涂,攥得却紧,指节都泛了白。 “尊上。”云锦快步上前,在榻边蹲下,伸手探向沈翊然的额头。 温度烫得他眉心一跳。他又拨开沈翊然的眼睑看了看,指尖搭上腕脉,沉静诊了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喻绥没出声,只是垂眼看着怀里的人。他也把过脉了,只是还不确定,万一……万一给人治坏了呢。 沈翊然烧得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是苍白的,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他眉头紧蹙,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喉间偶尔洇出呜咽,像被什么魇住了,挣不脱,醒不来。 云锦收回手,沉声道:“高烧。” 喻绥抬眉看他。 “仙君身子太虚了。”云锦客观道:“那日替尊上挡的那一击,本就伤及根本,经脉受损,这几日又一直在昏睡,滴水未进,气血两亏。今日醒来折腾那一趟,受了寒,便压不住了。” “至于记忆,”云锦沉吟道:“应当只是暂时的,尊上多顺着他些。”没准两三天就没这待遇了。嘱咐完才发现多余,喻绥对沈翊然那已经不是顺着了,简直可以说得上无底线地纵容。 烛火映着总是漫不经心的脸,此刻却绷得很紧,下颌线都锋利了几分。云锦看在眼里,在心底叹了声气,垂首道:“尊上,属下开个方子,先退烧。等烧退了,再慢慢调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这身子,经不起再折腾了。”云锦斟酌着词句,“接下来几日,须得好生养着,不能劳神,不能受寒,更不能……再有什么大的情绪起伏。” 言下之意,夫君就夫君吧,忍两天,别跟病号计较,况且他看喻绥也蛮乐意的。 喻绥沉默,点头。 云锦起身去写写方子,喻绥便垂眼看着怀里的人。沈翊然的眼下有星点晶莹,不知是汗还是泪,有几根粘在一起,随着不安的呼吸轻动。喻绥抬起手,用指腹替他拨开。 沈翊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往他掌心里蹭了蹭,呓语,“……冷……” 喻绥心头一紧,将人往怀里又拢了拢,哄他,“药马上就来,喝了就不冷了。” 云锦看着赤焰将药煎好再送来时,夜已经深了。 喻绥让人靠在自己怀里。 沈翊然烧得迷迷糊糊,身子软得像没有骨头,全靠喻绥的手臂圈着才没有滑下去。冷然的眉眼,晕着病中的脆弱,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像是被人欺负狠了似的。
第138章 阿然,夫君会害你么 喻绥端着药碗,舀起一勺,送到他唇边,“阿然,”某人声音柔得不像自己,得亏赤焰送了药就很有眼力见地走了,不然已经开始翻白眼了,“喝药了。” 沈翊然和他较劲似地,不睁眼,嘴唇抿得很紧,药汁沾上去,便顺着唇角滑下来,淌出褐色的痕。 喻绥用指腹拭去,又舀起一勺,言语里尽是染哄孩子的意味,“阿然,张嘴。” 怀里的人终于动了动,眼帘抬起条缝,露出烧得水光潋滟的眼睛。 眼神迷糊得很,像是认了好一会儿才认出眼前的人是谁,沈翊然的眉头又皱起来,嘴唇抿得更紧,头往旁边偏了偏。 “不喝药,阿然的病就好不了。”喻绥耐心哄着,声音温柔得像是裹了蜜,“好不了就会一直难受,一直发热,一直疼。你愿意一直疼么?” 沈翊然没答应,他将脸往喻绥怀里又埋了埋,有点害怕,只是一点点,不多,于是他拒绝,“不,”沈翊然声音哑得听不清,却过分执拗,“你和别人结契……” 喻绥愣了下,想起这人先前故作大方的话。明明烧得神志不清,连睁眼都费力,却还记着这一茬,沈翊然见他没动静,唇瓣抿成条委屈的线,眼尾那抹红更浓了些。 喻绥心里那点又酸又软的情绪,忽而就化成了笑。 “驭兽血契而已,”纵容混着混不吝的笑意,沈翊然想要的答复沉在他耳畔,“我先前同阿然说过了啊,不是同意了么?当时阿然还点了头的,怎么,烧糊涂了,就不认账了?” 沈翊然的眉心轻蹙了蹙。 他……同意过? 他努力回忆着什么,可脑海中只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可人说话时理所当然的语气,无辜又委屈的注视,让沈翊然莫名觉得……好像是真的? 沈翊然耳根偷摸染上绯红,紧抿的唇角分明松动了几分。 喻绥眼底的笑意渐化得更深。他抬起手,指腹轻轻抚过那人滚烫的脸颊,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幼兽,“阿然,”柔声的慰哄是沉进两人之间的呢喃,“不是唤我夫君么?” 沈翊然的身子发僵。 喻绥的指尖还贴在他脸颊上,感受久违地烫意。他俯身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差点抵上鼻尖,循循善诱的温柔,糅着故意为之的撩拨,“夫君会害你么?” 沈翊然的眼睛睁开了些。潋滟着水热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人,眼睫颤颤,像是终于被什么说服了似的,垂了下去。 喻绥再接再厉,像拐卖儿童的头子,“那夫君会让你喝不好的东西么?” 他靠在喻绥怀里,被人半圈着,小幅度地摇摇头。 喻绥弯了弯唇角,又将药勺送过去。沈翊然没再躲。他启唇,就着喻绥的手,将那一勺药汁咽了下去。 苦涩在舌尖漫开,他的眉头皱了皱,却没出声。喻绥看着他那副强忍着苦意又乖巧得不像话的模样,心尖像是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他老婆真的太太太太可爱了。 “乖。”他又舀起一点,吹了吹,送过去,“再喝一口。” 沈翊然便再喝一口。他烧得脑子昏昏地,靠在喻绥怀里,身子软得像一摊化开的雪。可每喝完一口,他都会抬起眼睛看喻绥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喻绥被他看得心头发软,正好占着个名头,方便某人为所欲为,他低头在人额角亲了一下。 “看着我做什么?”他笑问,“怕我跑了?” 沈翊然没说话,垂下眼,又往他怀里靠了靠。无意识地依赖,让喻绥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不再逗他,只是一勺一勺地喂,偶尔用指腹拭去他唇角的药渍。一碗药喂完,沈翊然的眼皮已经沉得抬不起来,蜷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喻绥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塞进沈翊然嘴里。 “阿然方才是在等这个么?”喻绥后知后觉地问,他还自作多情地以为美人在索吻呢。 “含着。”他说:“就不苦了。” 沈翊然含着那颗蜜饯,甜味慢慢在舌尖化开,冲淡苦涩的余韵。他靠在喻绥怀里,眼睫沉沉地垂着,像是又要睡过去。 可喻绥没让他睡。 沈翊然今日赤着脚跑出去,脚底被碎石划了几道口子。没人问也不吭声,喻绥注意着伤口沾了灰,若不及时处理,怕是又要添一桩麻烦。 喻绥端来温水,将沈翊然的身子放平在榻上,自己坐在榻边,将他的脚托起来,搁在自己膝头。 很漂亮的脚。还真是应了喻绥那句阿然身上没一处是不漂亮的。 沈翊然脚踝纤细,脚背薄而白,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脚趾匀称莹润,趾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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