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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信。”他说。 陆景行松了口气。“那就等着。我一定救你出去。” 陆景行没救成。他找了所有人——王御史、兵部的刘大人、刑部的张大人。每一个人都说:案子已经定了,翻不了。 有人问他:你跟林清辞什么关系?值得你这样?他说:同僚。那人笑了:同僚?陆大人,为了一个同僚,你连前程都不要了?他没回答。 他去求赵伯庸。赵伯庸在书房里见他,端着茶杯,笑眯眯的。 “贤侄,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商量婚期的事。” “丞相。”陆景行跪下去,“林清辞的案子,求您高抬贵手。” 赵伯庸的笑容收了一下。“贤侄,你这是干什么?起来。” “求您了。” 赵伯庸放下茶杯,看着他。“陆景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林清辞通敌,证据确凿。你让我高抬贵手?我怎么抬?皇上那边怎么交代?” “他是冤枉的。” “冤枉?”赵伯庸笑了,“这世上冤枉的人多了。你救得过来吗?” 陆景行跪在地上,没动。赵伯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贤侄,老夫再劝你一次。你马上就要成亲了,不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毁了自己的前程。不值当。” 陆景行抬起头,看着赵伯庸。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值不值当,我说了算。” 赵伯庸的脸色变了。“你——” 陆景行站起来,转身走了。 林清辞被判发配边疆,永不召回。圣旨下来的那天,陆景行正在大理寺。小李拿着抄来的邸报跑进来,脸色煞白。 “陆大人,林大人的判了。发配,明天就走。” 陆景行接过邸报,看了一遍。他的手在抖,但声音很稳。“知道了。” 小李站在那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 陆景行坐在桌案后面,看着手里的邸报。纸上的字模糊了。他揉了揉眼睛,手指是湿的。他把邸报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很好,院子里那棵槐树绿得发亮。他站了很久。 第二天,陆景行去送林清辞。 城外,官道旁。林清辞穿着囚服,头发凌乱,脚上戴着镣铐。两个差役站在旁边,一个牵马,一个拿着刀。 陆景行从马上下来,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陆大人。”林清辞先开口。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 “嗯。” “别送了。您保重。” 陆景行抓住他的手腕。很细,比上次握的时候又细了一圈。 “等我。”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等我站稳脚跟,我一定想办法接你回来。” 林清辞看着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亮。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标准的、恰到好处的笑,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和那次喝醉的时候一样。 “不用了。”他说,“大人,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林清辞——” “下辈子。”林清辞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在晨光里很亮,“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陆景行愣住了。“你说什么?” 林清辞没回答。他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他伸手,把那只手掰开了。一根一根,慢慢地。 陆景行的手在抖,林清辞的手也在抖。但林清辞还是掰开了。 他退后一步。差役走过来,把镣铐的铁链拉紧了。 林清辞转身,跟着差役往前走。镣铐拖在地上,哗啦哗啦的。陆景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囚服很薄,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他太瘦了,瘦得能看到肩胛骨的形状。 他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官道的尽头,是一个拐弯。他走到拐弯处,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很远,看不清表情。但陆景行觉得他在笑。不是平时那种笑,是真的笑。 然后他转过去,消失了。 陆景行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抬手揉了揉,手指是湿的。 一个月后,消息传来。林清辞在发配途中病逝。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连口棺材都没有。就地掩埋。 陆景行听到消息时,正在批公文。他握着笔的手抖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道墨痕。他放下笔,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站了很久很久。那一年,他三十岁。 第110章 前世.第15章 勿忘 陆景行是在林清辞走后的第七天去的他住处。 那间屋子在巷子深处,门板旧了,漆都掉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才推开门。 屋里很暗,有一股霉味。灶是凉的,水缸是空的。桌上还有半包茶叶,是龙井。他送的。旁边还有一块桂花糕,已经硬了,咬不动。 陆景行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一切。他想,林清辞走的时候,连包袱都没怎么收拾。几件旧衣服,几本书,一包茶叶,半块桂花糕。 就这些。他活了二十多年,就剩下这些。 他走到床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露出绳子的一截。 他伸手,抽出来,一块玉佩。青白色的,圆形,不大。他拿起来,对着光看。背面刻着两个字——“勿忘”。 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常刻东西的人刻的。刻得很深,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 陆景行把玉佩贴在胸口。凉的,从掌心一直凉到心里。他闭上眼睛。想起林清辞走的那天,说“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原来他留了东西。原来他让他别忘了。 他在屋子里又翻了一遍。枕头底下,被子里面,桌子的抽屉。最后一本书里,夹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折了两折。 他打开,是林清辞的字。写着一句诗,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此生已许,来世未期。” 陆景行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此生已许——许给谁?他没有娶亲,没有定亲。他一个人住在这间破屋子里,每天去翰林院批卷宗,回来看书,睡觉。他把自己许给了谁? 陆景行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恭喜大人”“替您高兴”“您别管了”。每一句都在推,每一句都在让。他以为他不在意。原来他在意。 他在意到刻在玉佩上,写在纸里,压在枕头底下,不敢说。 陆景行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他想起林清辞发着烧躺在他床上,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 想起他喝醉了拉着他袖子说“你别走”。想起他在牢房里说“下官信”。他信。他信他会救他。他没救成。 他把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林清辞。”他叫了一声。没人应。屋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陆景行没有娶赵伯庸的女儿。赵伯庸来问他婚期,他说不娶了。赵伯庸的脸色很难看。 “贤侄,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不想娶了。” 赵伯庸盯着他看了很久。“是因为那个林清辞?” 陆景行没说话。 “他已经死了。你为了一个死人,连前程都不要了?” 陆景行抬起头,看着赵伯庸。那双桃花眼里没有笑意,只有冷。 “我的前程,我自己挣。不劳丞相操心。” 他转身走了。赵伯庸站在书房里,脸色铁青。 接下来的几年,陆景行变了。 他不再去翰林院,不再送茶叶和桂花糕,不再坐在那张椅子上看书。他把那幅字从书房墙上取下来,收在箱子里。 他把那块玉佩贴身戴着,再也没有摘下来。 他开始往上爬。不是靠联姻,是靠手段。 他查案,办案,审案。该抓的抓,该杀的杀。不怕得罪人,不怕树敌。他的名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 有人说他是酷吏,有人说他是朝廷的刀。他不在乎。他只知道,爬得越高,能做的事越多。 赵伯庸想绊他,没绊住。他手里有赵伯庸的把柄,不多,但够用。赵伯庸不敢动他,他也不动赵伯庸。 两个人相安无事,各走各的路。 陆景行一路高升。从大理寺少卿,到大理寺卿。四十岁那年,他入了阁,成了最年轻的阁臣。他站在朝堂上,穿着紫袍,腰上系着金鱼袋。没有人敢小看他。 但每天晚上,他回到府里,一个人坐在书房。 灯没点,屋里很暗。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借着月光看。“勿忘”——他刻的。不,是林清辞刻的。刻得歪歪扭扭的,每一笔都很深。 “此生已许,来世未期。”他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黑暗里,他看到林清辞的脸。浅褐色的眼睛,清冷的表情。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陆大人,您别管了。”他听到他说。 “我不管你,谁管你?”他回答。没人应。屋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林清辞走后的第五年,陆景行终于查清了林家案的真相。赵伯庸贪墨军饷,林家手握证据,所以被灭门。 林清辞不是通敌,是被牵连。他拿着证据去找皇帝。皇帝看了很久,叹了口气。 “人都死了,翻案还有什么用?” “有用。”陆景行跪在地上,“他活着的时候,没等到清白。死了,应该给他。”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准了。 林家平反那天,陆景行去了林清辞的墓前。墓在边疆,一个荒凉的山坡上。没有碑,只有一个土包,上面长满了野草。 他蹲下来,拔掉那些草。土很硬,他拔了很久,手指磨破了,血渗出来。他不觉得疼。 “林清辞。”他叫了一声。没人应。风很大,吹得野草沙沙响。他坐在墓前,从怀里摸出一壶酒。桂花酿,他自己酿的。他倒了一杯,洒在墓前。 “你说桂花酿好喝。我酿了很多年,今年才酿出这个味道。你尝尝。” 他又倒了一杯,自己喝了。甜的,不辣,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和那年林清辞喝的一样。 “你走后,我查了你父亲的案子。他是冤枉的。赵伯庸干的。皇上已经给他平反了。”他顿了顿,“你也是。你也平反了。” 风吹过来,野草弯了腰。陆景行坐在墓前,喝了一杯又一杯。酒壶空了,他站起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林清辞。” “嗯。”他在心里应了一声。 “我来接你回家。” 他把林清辞的尸骨迁回了京城。在京郊的一座小山上,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方。墓碑是他亲手刻的,没有写官职,没有写籍贯,只刻了两个字——“吾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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