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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酒见底的时候,陆景行的脸已经红了。林清辞的脸也红了,但没有陆景行那么红。 “林清辞。”陆景行叫他。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冷了。” 林清辞握着酒杯的手紧了一下。“下官不冷。” “不是那个冷。”陆景行看着他,“是心里的冷。你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不让进去。” 林清辞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琥珀色的,在烛火下泛着光。 “陆大人喝多了。” “没有。我没喝多。”陆景行又倒了一杯,“我清醒得很。” 林清辞看着他。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红,是酒劲上来的红。但他说话确实很清楚,一字一句的,不像喝多的人。 “陆大人。”林清辞开口,“您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您有心事。” 陆景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林清辞,你这个人,看别人看得透,看自己看不透。” 林清辞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陆景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杯。 林清辞看着他,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他想问,但他不敢问。他怕听到答案。他端起酒杯,也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酒劲上来的时候,眼前的东西开始晃。烛火晃,桌子晃,陆景行的脸也在晃。但那双桃花眼不晃,一直亮着,看着他。 “陆景行。”他听到自己叫他的名字。不是“陆大人”,是“陆景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叫他的名字。酒劲上头,嘴不听使唤。 “嗯。”陆景行应了。 “你别走。” 陆景行愣了一下。“什么?” “你别走。”林清辞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你走了,就没人陪我了。” 陆景行低头看着那只拉着自己袖子的手。手指红肿,冻疮还没好。他抬起头,看着林清辞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清冷和疏离,只剩下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脆弱。像冰面上的裂缝,从里面透出光来。 “林清辞。”他的声音有点抖。 “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林清辞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陆景行走。不想让他去娶别人。不想让他离开。 这些话在他心里压了很久,压得他喘不过气。今天酒劲上来,那些话像冰面下的水,涌出来了。他拦不住。 “你别娶她。”他听到自己说。 陆景行整个人僵住了。他看着林清辞,那双桃花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岩浆,在地底流淌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 “林清辞。” “嗯。” “你——” “你别娶她。”林清辞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娶了她,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陆景行的手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看着林清辞,看了很久。他想说:我不娶了。我想要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喝多了。” 林清辞摇了摇头。他想说我没喝多,但嘴不听使唤。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是陆景行的手。 “林清辞。”陆景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嗯。” “你刚才说的话,明天还记得吗?” 林清辞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陆景行的手很暖,他的眼睛很亮,他的声音很好听。 他靠着陆景行的肩膀,闭上眼睛。黑暗里,他感觉到有人在他额头上碰了一下。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他以为是梦。 林清辞是被阳光刺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身上盖着一件大氅。深蓝色的,有松木香。他愣了一下,坐起来。头很疼,像被人用锤子敲过。他揉了揉太阳穴,看到对面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陆景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睡着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嘴唇有点干。桌上摊着两个空酒壶,还有一只倒扣的酒杯。 林清辞看着那些酒壶,脑子里闪过一些片段。喝酒,说话,拉袖子。他说了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自己说了很多话,不该说的话。他的心跳快了起来。 陆景行动了一下,睁开眼。看到林清辞醒了,他坐直身子。 “醒了?” “嗯。”林清辞把身上的大氅拿下来,递过去,“多谢陆大人。下官昨晚——” “你昨晚喝多了。”陆景行接过衣服,没穿,搭在椅背上,“趴桌上就睡着了。我叫不醒你,就没走。” 林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冻疮,红肿的,痒痒的。“下官昨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陆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你什么都没说。”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血丝,但还是很亮。他盯着林清辞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就说了一句‘好喝’。翻来覆去地说。” 林清辞松了口气。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下去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但什么都没发生。 “陆大人。”他开口。 “嗯。” “下官想问您一件事。” “问。” “您为什么总是缠着下官?” 陆景行愣了一下。他看着林清辞,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晨光里很安静。安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从琼林宴那天就开始了。每天来翰林院,不是为了查资料,是为了看你。送你茶叶、桂花糕、手炉、外袍,不是因为你是同僚,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他张着嘴,停了几息。 林清辞等着。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他等得很认真。 陆景行把嘴闭上了。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林清辞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你是同僚。”他说,“同僚之间,多走动走动怎么了?” 那句喜欢,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林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桃花眼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火,但烧得不旺,温温的。 “下官知道了。”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两壶空酒壶。 陆景行站起来,把大氅搭在手臂上。“我走了。你昨晚没睡好,今天早点回去。” “嗯。” 陆景行推门出去了。林清辞坐在桌案后面,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他想起昨晚,有人握着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那不是梦。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手指是凉的,脸是烫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什么都没发生。他应该高兴的。但他高兴不起来。 “同僚。”他念了一遍这个词。 第109章 前世.第14章 发配 事情来得很快。快到陆景行还没反应过来,林清辞已经被带走了。那天他正在大理寺看卷宗,小李跑进来,脸色煞白。 “陆大人!出事了!翰林院的林大人,被锦衣卫带走了!” 陆景行手里的笔顿住了。“什么罪名?” “说是通敌。有人递了密信,说林大人跟北边的探子有来往。” 陆景行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寸。“荒唐。” 他往外走,小李跟在后面。 “陆大人!您去哪儿?” “进宫。” 皇帝在御书房见了他。但不是单独见的,赵伯庸也在。陆景行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 “皇上,林清辞是冤枉的。他一个翰林院编修,怎么可能通敌?” 皇帝没说话。赵伯庸在旁边开口了:“陆大人,密信在此,笔迹也验过了,确实是林清辞的字。证据确凿,有什么好说的?” “笔迹可以伪造——” “陆大人。”皇帝打断他,声音很冷,“你是大理寺少卿,该知道规矩。有证据,就抓人。没证据,就放人。现在证据有了,你让朕放人,凭什么?” 陆景行抬起头,看着皇帝。“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林清辞无罪。”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秒。“你的人头,不值钱。” 陆景行愣住了。 “退下。”皇帝摆了摆手,“此案已交三法司会审,你不要插手。” 陆景行跪在地上,没动。赵伯庸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很淡,但陆景行看到了。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皇上——” “退下!” 陆景行磕了个头,站起来,转身走了。他走出御书房,站在廊下。 阳光很好,照在脸上,刺眼。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赵伯庸从里面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贤侄,”他压低声音,“听老夫一句劝。一个小小探花,不值得。” 陆景行没看他。赵伯庸笑了笑,走了。陆景行站在廊下,站了很久。 林清辞被关在锦衣卫的牢房里。陆景行去看了他。牢房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林清辞坐在稻草堆上,看到他进来,抬起头。 “陆大人。” 陆景行站在铁栏外,看着他的脸。几天不见,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眼睛下面有青黑。但眼神还是那么清冷,像冬天结冰的湖面。 “你怎么样?”陆景行问。 “还好。”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 陆景行知道他在说谎。他脸上有伤,嘴角破了,手腕上有勒痕。他攥紧了铁栏。 “林清辞。” “嗯。” “我会救你出去。” 林清辞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还是很亮。 “陆大人。”他开口。 “嗯。” “您别管了。” “什么?” “您别管了。”林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案子,您插不了手。” 陆景行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下官的意思是,”林清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下官不值得您这样。” 陆景行的手攥紧了铁栏,青筋暴起。“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 林清辞没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红肿的手指。冻疮还没好,又添了新伤。陆景行看着他低下去的头,想伸手,隔着铁栏够不到。 “林清辞。” “嗯。” “你信我吗?” 林清辞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桃花眼在昏暗的牢房里很亮,里面有血丝,有疲惫,还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火,烧得很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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