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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墓前,看着那两个字,站了很久。 “以后你就住这儿了。”他说,“离我近。我每天都能来看你。”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他从怀里摸出那块玉佩,挂在墓碑上。玉佩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勿忘。”他说,“我不会忘。” 他站在墓前,站到太阳落山。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远处的京城万家灯火。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下山。走到山脚下,他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在暮色里,孤零零的。玉佩在风里晃着,反射着最后一缕光。 第111章 前世.第16章 最后 林清辞走后的那些年,陆景行养成了一些习惯。 他每天早起,先泡一壶龙井。茶是杭州来的,明前茶,很贵。他只喝一杯,剩下的倒掉。不是浪费,是没人陪他喝。 林清辞在的时候,也不怎么喝,但陆景行倒给他,他会端起来,抿一口,放下。那就够了。 他每年春天去一次京郊的小山。带一壶桂花酿,一包桂花糕。坐在墓前,倒两杯,一杯自己喝,一杯洒在地上。 他说话,说朝堂的事,说家里的事,说今年桂花酿比去年好喝,说今年桂花糕买不到城南那家老字号了,换了一家,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他当是回答。 他每年冬天会生一场病。不重,就是咳嗽。大夫说他肺弱,不能受凉。他不听,大冬天还是穿那么少。林清辞在的时候,会把自己外袍脱下来给他穿上。现在没人穿了。他也不想穿。 陆景行的府邸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管家、门房、厨子、丫鬟,几十口人。但他一个人住。正房空着,没有女主人。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老爷为什么不娶亲。有人说他克妻,有人说他有隐疾,也有人说他在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传到陆景行耳朵里,他没解释。他不在乎。 五十岁那年,有人给他送了一幅字。说是前朝名家的真迹,花了大价钱买的。他展开看了一眼,收起来了。不是不好,是不对。 他书房里挂着的那幅字,纸已经发黄了,墨迹也淡了。小李来他书房,看到那幅字,问他这是谁写的。他说一个朋友。小李说写得真好。他说嗯,真好。 那幅字是林清辞写的。“竹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他不常看。 越看越想。越想越痛。但他不摘。痛也比忘了好。 六十岁那年,他告老还乡。皇帝挽留,他拒绝了。皇帝说陆爱卿劳苦功高,该享几年清福了。他说臣不苦。 皇帝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他搬出了京城,住到了那座小山的山脚下。买了几亩地,种了茶树和桂花树。每年春天采茶,秋天酿酒。茶是龙井,酒是桂花酿。茶只有一杯,酒只有一壶。多的送人。 小李每年都来,带着妻儿,给他拜年。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小李的儿子跑来跑去,笑了。 “大人,您该成个家了。”小李说。 他摇了摇头。“有人等我。” “谁?” 他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山上有一座墓,墓前有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勿忘”。 七十岁那年冬天,他病倒了。 大夫说熬不过这个冬天了。他点了点头,让管家把他的箱子搬来。箱子是樟木的,很旧,边角都磨圆了。他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一块帕子、一幅字。 信是林清辞写的第一封公文。帕子是他送林清辞的那块,角上绣着一竿竹子。字是林清辞写的诗。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枕边。每天看,看完睡,睡醒再看。 除夕那天,小李来看他。他躺在床上,脸色很白,但精神还好。 “大人,您想吃什么?”小李问。 “饺子。猪肉白菜的。” 小李让人去煮。饺子端来,他吃了两个,吃不动了。 “林清辞。”他叫了一声。 小李愣了一下。“大人,您叫谁?” 他没回答。他闭上眼睛。他想起林清辞说过的话——“下辈子别遇见我了。”他在心里说:我不听。 下辈子,我还要遇见你。早点遇见你,早点把你拴在身边,不让你走。下辈子,我不要什么权势了。我只要你。 黑暗里,他看到一个人站在远处。青衫,素簪,清冷的表情。他朝他走过去。那个人也朝他走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看清了他的脸。浅褐色的眼睛,嘴角带着笑。 “陆大人。”他叫他。 “林清辞。” “下官等您很久了。” 陆景行笑了。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凉的,但很真实。 “我来接你了。”他说。 那个人笑了,笑得比月光还温柔。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远处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陆景行睁开眼睛。屋里很暗,烛火快灭了。他看了看枕边的东西——信、帕子、字。他伸手,把信攥在手心里。 “林清辞。”他叫了一声。没人应。 他闭上眼睛。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屋里陷入黑暗。 那一年,他七十岁。 他死后,小李整理他的遗物。箱子里除了那封信、那块帕子、那幅字,还有一块玉佩。青白色的,圆形,背面刻着“勿忘”。 小李把玉佩拿起来,对着光看。笔画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深。他不知道这是谁刻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陆景行把它带在身边几十年。 他把玉佩放回箱子里,连同那封信、那块帕子、那幅字,一起葬在了陆景行的墓里。旁边是另一座墓。墓碑上刻着两个字——“吾爱”。 小李站在两座墓之间,风吹过来,松树沙沙响。 “大人,您等到了。”他说。 没人应。风停了。远处,天边有一道光。很亮,很暖。 陆景行睁开眼。阳光刺眼,他眯了一下。他站在一座花园里,花开了,花瓣落在他肩上。远处有人声,很热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年轻的,没有皱纹的。他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疼的。不是梦。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人站在海棠树下。青衫,素簪,清冷的表情。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拂。 陆景行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浅褐色的眼睛,对上他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瞬。 “林清辞。”陆景行在心里叫了一声。 那个人愣了一下,好像听到了什么。但他摇了摇头,转回去了。 陆景行笑了。他朝他走过去。这一次,他不会错过了。 第112章 前世.下辈子,别遇见我了 枷锁很重。木头做的,磨得脖子两侧破了皮,血痂结了又被磨掉,掉了又结。 林清辞已经不觉得疼了。疼了太多次,皮肉就麻木了。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官道很宽,两边的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 风很大,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囚服太薄了,冷风从领口灌进去,从袖口灌进去,从每一处缝隙灌进去。 他缩了缩脖子,缩完又觉得可笑。一个发配的人,怕什么冷。冷比死好受。 差役走在前面,一个牵马,一个拿着刀。两个人都不说话,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确认他没跑。他不会跑的。跑哪儿去?他是罪臣之后,林家满门只剩他一个。 跑了,就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走了五天。他的脚磨出了血泡,破了,流脓,和袜子粘在一起。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没吭声。 差役问他还能不能走,他说能。差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晚上住在驿站。差役给他一间小屋,一床破被子,一碗冷饭。他坐在床上,把鞋脱了。袜子粘在脚上,扯不下来。 他去打了盆水,把脚泡进去。水很凉,泡了很久,袜子才慢慢松开。他把袜子脱下来,看到脚底板烂了一片。 他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缠上,缠得很紧。疼,但能走路就行。 他躺下去,看着头顶的房梁。屋里有霉味,混着稻草和灰尘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陆景行。 陆景行。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他想起琼林宴上第一次见他。那人靠在廊柱上,百无聊赖的样子。 那人向他走过来,说“探花郎,一个人多无聊,本官请你喝酒”。他说“谢大人,下官不胜酒力”。那人笑了,说“那改日,本官请你喝茶”。他说“下官不喝茶”。 那人说“探花郎好大的架子”,他回了一句“大人好闲的工夫”。他以为他会生气。结果那人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得很好看。 他那时候不知道,那个人会在他心里住这么久。 他想起陆景行每天来翰林院。坐在他对面,看书,喝茶,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假装不知道。但每次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的心就会跳快一拍。 他不敢抬头,不敢回应。他怕一抬头,就收不回来了。 他想起陆景行送他的那些东西。茶叶、桂花糕、手炉、外袍。每一件他都收着,有的用了,有的没用。 帕子他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看一眼。那竿竹子绣得很好,竹节分明,竹叶舒展。他摸着那竿竹子,想:他是随便买的,还是特意挑的? 他不敢想是特意挑的。想了就会贪心,贪心了就会想要更多。 他想起那个除夕。陆景行站在桂花树下,烟花在天上炸开。他闭上眼睛许愿。他问他许了什么,他说不告诉你。 他没告诉他,他许的是——年年岁岁,身边都是你。他不敢说。说了,就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他想起自己发着烧躺在他床上,他喂他喝药。苦的,他不想喝。他骂他,喂一口,骂一句。他迷迷糊糊抓住他的手,问他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是同僚,对同僚好是应该的”。他听了,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一直隐隐地疼。 他宁愿他是骗他的,宁愿他说一句好听的话。但他不会说。他只会说“同僚”“好官”“应该的”。他把他推得远远的,用这些话划出一道线。线这边是他自己,线那边是陆景行。 他不敢越过去,也不敢让陆景行越过来。 他想起自己喝醉的那天晚上。他拉着陆景行的袖子,说“你别走”。他说“你走了,就没人陪我了”。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第二天醒来,他问陆景行自己说了什么,陆景行说什么都没说。他知道他在撒谎。但他没拆穿。他宁愿他撒谎。那个时候,谎言比真话合适。 他想起陆景行说“我要成亲了”。他听了,心里像被人挖走了一块。但他笑着说“恭喜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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