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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砚洲抬起头。 门口站着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里面是深色的高领毛衣,身形修长,肩背挺得很直。 他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有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锋利感——眉骨高,眼窝深,鼻梁像刀削出来的,嘴唇的线条很薄,抿着的时候像是随时要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黑色的,很深,但不是那种空洞的深,是那种藏着太多东西、故意不让别人看见的深。 顾砚洲看了他一眼,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沈渊,”他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坐。” 沈渊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但没有坐,而是单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顾砚洲。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顾砚洲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一点清冽的须后水的气息。 “你老了。”沈渊说。 “你也没年轻。”顾砚洲说。 沈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还是这样”的无奈。他直起身,在椅子上坐下,风衣的下摆在他身后展开,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黑色大鸟。 两个人隔着一张书桌,对视了几秒。 然后沈渊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在桌上。 “你要的东西。” 顾砚洲没有立刻打开,手指按在信封上,看着沈渊。 “你不是说不用亲自来吗?” “改主意了。” “为什么?” 沈渊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搭在膝盖上,整个人看起来很松弛。但顾砚洲注意到,他的手指尖微微泛白——他在用力。 “想来看看你,”沈渊说,“不行吗?” 顾砚洲没有接这句话,低下头,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页纸。照片的角度很刁钻,一看就不是正规渠道来的。 第一张,许翊站在一栋写字楼的天台上,身边站着两个人,都是黑色西装,其中一个手里提着银色的手提箱。 第二张,许翊在一家茶楼的包间里,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两个杯子。 第三张,许翊站在一个码头上,身后是一艘白色的游艇,甲板上站着七八个人,有的在抽烟,有的在看手机,但所有人的站姿都很职业。 顾砚洲一张一张地看完,然后把照片扣在桌上,抬头看沈渊。 “就这些?” “你觉得不够?” “你觉得这些就够了?” 沈渊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书桌上。 “顾砚洲,你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查到这些吗?” “不知道。” “大到我不想告诉你。” 顾砚洲看着他,沈渊也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在慢慢凝固,连阳光移动的速度都好像变慢了。 最后还是沈渊先移开了视线。他靠回椅背,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但没有点。 “许翊,原名许恕之,今年三十岁。”沈渊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调,“十五岁之前在东南沿海一带活动,具体干什么查不到,但可以确定他跟那边的一些‘老行当’有交集。十八岁之后北上,换了身份,开始做正经生意。表面上是科技咨询,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沈渊看着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一圈。 “实际上,他仍然在那些圈子里有影响力。不是靠生意,是靠人。他手里有一批人,分布在各行各业,平时都是正经人,但需要的时候……” “需要的时候怎样?”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他:“你查他干什么?他跟你弟弟谈恋爱,又不是跟你谈。” 顾砚洲没有解释,把照片和文件装回信封,放进抽屉里。 “就这些?” “你还要什么?” “我要知道他有没有危险。” 沈渊沉默了几秒。他看着顾砚洲,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坚冰下面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丝不属于这个场合的温度。 “顾砚洲,”沈渊的声音低下来,“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一样什么?” “一样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顾砚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你不也是?”他说。 沈渊没有否认,把那根没点的烟重新叼回嘴里,站起来,整了整风衣的领子。 “我走了。” “这么快?” “你不是不欢迎我吗?” “我什么时候说不欢迎你了?” 沈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他回过头,逆着从窗户照进来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清晰。 “十年前,你说‘别再来了’的时候。”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下楼,穿过客厅,然后是玄关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顾砚洲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阳光爬过书桌,爬过他的手指,爬到那封牛皮纸信封上。 杯里的咖啡彻底凉了。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胸口。 “别再来了。” 十年前他说过这句话。 但他说的是“别再来了”,不是“别再见了”。 这两个意思不一样。 他以为沈渊能听出来。 但沈渊这个人,什么都听得懂,偏偏就这一句,他听错了。 或者没听错,只是故意装作听错了。 顾砚洲不知道是哪一种。 他只知道,有些话如果当时没说,后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所以现在,那些话都变成了抽屉里的旧照片,和咖啡杯底那层凉透了的残渣。
第53章 裂缝 许翊送完顾清徐,回到自己住处的时候,注意到门缝里夹着的那根头发不见了。 这是他习惯性留下的记号。一根短短的头发,夹在门框和门板之间的缝隙里,位置精确到只有他自己知道。如果有人开过门,头发会掉落,或者移位。 现在它不见了。 许翊站在门口,没有立刻开门。他侧耳听了一会儿,楼道里很安静,隔壁没有人,楼上楼下也没有任何异常的声响。摄像头——他自己装的那个——藏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里,角度刚好能拍到他的门口。 他拿出手机,调出监控画面。 回放。从早上他出门开始,快进。 七点四十三分,他锁门离开。 八点十二分,一个穿快递员制服的男人出现在画面里,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走到他门口,弯腰放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了。 整个动作不到十秒。 但许翊注意到,那个“快递员”弯腰的时候,右手不是去放包裹的,是贴在门把手上的。 没有撬锁的痕迹。这个人有钥匙,或者用别的方式开了门。 许翊把画面放大,截了一张图,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他开门,进屋。 房间里的陈设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沙发、茶几、餐桌、厨房,没有任何被翻动的痕迹。他走进卧室,检查了衣柜最里层的那个夹层——黑色的文件夹还在,放在里面的东西也都在。 但顺序变了。 他的文件夹分三层,最下面是照片,中间是几份文件,最上面是一张手写的时间线。他每次打开看完之后,都会按固定的顺序放回去:照片在最底,文件在中间,时间线在最上面。 现在,时间线不在最上面了。它被塞到了文件的下面。 有人翻过,然后试图恢复原样,但记错了顺序。 许翊把文件夹重新锁好,靠着衣柜站了一会儿,闭了一下眼睛。 “动作比我想的快。”他自言自语。 手机震了。不是顾清徐,是另一个号码,没有备注。 消息只有一行字:沈渊昨晚到了。 许翊看着这个名字,删掉消息,把手机揣进口袋。 沈渊。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东南沿海那边的人,做的不是什么干净生意,但这几年洗得很白,白到几乎没有人知道他以前的事。 跟许翊的路数差不多——都是在灰色地带走过一趟,然后从泥潭里爬出来,换了身干净衣服,重新做人。 但灰就是灰,再怎么洗,底色不会变。 许翊不知道自己被查到什么程度了。沈渊这个人做事很干净,他经手的东西,不会留下太多痕迹。但“不会留下太多”不等于“什么都查不到”。 沈渊查到的,就是他愿意让沈渊查到的。 至于他没让沈渊查到的那些…… 许翊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天色灰蒙蒙的,要下雨不下的样子。远处的写字楼群像一片灰色的墓碑,整整齐齐地插在地平线上。 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风里散开。 顾清徐的脸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笑着的,害羞的,凶巴巴的,喝酒之后迷迷糊糊靠在他肩膀上的,说“我以后管你”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有星星的。 许翊把烟掐灭在栏杆上。 “快了,”他说,“很快就没事了。” 但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太信。
第54章 试探 下午,顾清徐在公司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发现陈乐不在。 他问秘书,秘书说陈乐中午就出去了,说是有事。 顾清徐拿起手机,想给陈乐发消息,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陈乐最近跟谢昭走得很近,顾清徐不想当那个扫兴的人。热恋期嘛,谁还没个翘班谈恋爱的时候?他自己早上不也是许翊送来的吗? 想到这里,他笑了。 手机震了。许翊。 许翊:晚上想吃什么? 顾清徐靠在椅背上,打字: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许翊:那我做个你从来没吃过的。 顾清徐:什么? 许翊:秘密。 顾清徐盯着那两个字,嘴角弯得压不住。他清了清嗓子,抬头看了一眼秘书,秘书假装在忙没看他。 顾清徐:那我几点去你家? 许翊:七点。我去接你。 顾清徐:不用接,我自己去。 许翊:我想接你。 顾清徐:行吧行吧,那六点半楼下等。 许翊:好。 放下手机,顾清徐的心情好得像窗外的晴天。他靠回椅背,在备忘录里写了一个“许”字,盯着看了一会儿,又写了一个“翊”字,然后把两个字圈在一起,用五角星围成一个圆。 写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等等。 什么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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