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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箱子重,是因为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箱子里的每一张钞票,都沾着不能见光的味道。 他想起十六岁那年,在码头被人堵住。对方带了十几个人,手里拿着棍棒和砍刀,说是他上一批货的账没算清。 阿勇挡在他前面,被一棍子打在肩膀上,锁骨裂了。小飞从车上拿出一把刀,许翊按住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一个人走过去,跟对方谈了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嘴角破了,左边肋骨裂了一道缝,但货和人都保住了。阿勇后来问他,为什么不让他动手。许翊说—— “动了手,就回不了头了。” 阿勇不明白,因为他们早就回不了头了。但许翊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北城,是那个他还没有去、但总有一天要去的城市。他不能带着一条人命去,不能带着案底去,不能带着任何会让他永远被过去拖住的把柄去。 他想起二十三岁那年,在北城站稳了脚跟,注册了公司,换了身份。他以为过去的事会慢慢被时间冲淡,像沙滩上的脚印被海浪抹平。 但有些脚印太深了,海浪也抹不平。它们留在那里,每次退潮都会露出来,提醒他——你来过这里,你做过那些事。 赵哥就是那些脚印之一。 车停在仓库门口。门半开着,里面很暗,只有高处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许翊熄了火,在车里坐了片刻。后视镜里映出他的脸,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发亮。他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仓库里比外面更冷。铁皮顶和水泥地把冬天的寒气锁在里面,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冰碴。 赵哥坐在折叠桌后面,跟上次一样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雪茄。他身后站着七八个人,比上次多,表情也比上次冷。 小飞站在旁边,赵海看到许翊进来,眼神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许翊一直走到他对面才停下。 “赵哥。” “许总,好久不见。”赵哥吐出一口烟雾,语气漫不经心,但眼神不是,“我说过,那批货的事算了。但这次不是那批货的事,是码头的事。我的货被扣了,四百万。听说是有人打了招呼。” “不是我。” “你说不是就不是?” “我说不是就不是。” 赵哥站起来,把雪茄掐灭在桌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走到许翊面前。 他比许翊矮半个头,仰着脸看着许翊,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愤怒,还有一个许翊很熟悉的东西——恐惧。 他怕了。货被扣了,四百万打了水漂,上面有人在查他。他需要一个替罪羊,而许翊是最好的选择——有前科,有背景,有动机。 “许翊,我给你两个选择。”赵哥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这四百万你来赔。第二——”他笑了一下,从后腰抽出一把折叠刀,刀刃在月光下闪了一下,“你留下。” 小飞往前走了半步,许翊看了他一眼,他停住了。 “赵哥,我说了,不是我。”许翊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但你非要找一个出口,我可以理解。钱我可以帮你垫,但不是赔,是借。你以后要还。至于留下——”许翊顿了顿,“我留不下。” 赵哥看着他那一脸淡定的样子,愣住了。身后的几个人也愣住了。赵哥握着刀的手悬在半空中,刀尖对着许翊的胸口。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但你想清楚,动了手之后,你跟我之间就不是钱的事了。” 赵哥的手在发抖。他想要钱,但他不想要命。他不想把事情做绝。但那些人不会放过他的。 就在这个僵持的时候,仓库的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铁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所有人转过头去,刺眼的白光照了进来,把整间仓库照得像白天。许翊眯起眼,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他叫来的,不是小飞叫来的,不是他能想到的任何一个人。 顾清徐站在那里。 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服,拉链没拉好,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还穿着家里的拖鞋。他的眼睛很红,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在车上哭的。他大步走进来,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正在通话中。 “赵海是吧?”顾清徐的声音很大,大到在空旷的仓库里来回反弹,“你听好了,许翊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钱,我有。你要留人,你试试看。” 赵哥还没来得及反应,门外又响起了车声。不止一辆,是好几辆。车灯从门口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脚步声纷至沓来,从车上下来十几个人,穿着深色的夹克,身形利落,没有说话,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动的气势。领头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进来。 沈渊。 他走到顾清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退后。”然后他看向赵哥,目光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 “赵海,北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赵海看着沈渊,认出了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沈渊,这是我跟许翊的事,跟你没关系。” “许翊是我弟弟的人。弟弟的人,就是顾家的人。顾家的事,就是我的事。”沈渊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赵海面前。他比赵海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码头那批货,是我让人扣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渊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展开,递到赵哥面前。“这是你的货的单据。走私、贩私、偷税、漏税,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拿着这张纸,走。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北城。或者我报警,把这张纸交给该交的人。你自己选。” 赵哥的脸色变了,从红到白,从白到青。他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日期、签名,每一个字都能让他坐很多年牢。他的手在抖,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走。” 赵哥转身走了。他的手下跟着他,一个接一个地走出仓库。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许翊、顾清徐、沈渊,和小飞。 沈渊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袋,看着许翊。“你的人,管好。”他看了一眼小飞,然后转身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许翊和顾清徐两个人。小飞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许翊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微微蜷一下,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握住。 顾清徐走过来,没有问他“你没事吧”,没有问他“你怎么不告诉我”,没有问他“你刚才是不是疯了”。他只是拉过许翊那只还伸在半空中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许翊的掌心很凉,顾清徐的脸很暖。两种温度贴在了一起。 “许翊。” “你怎么来了?” “我醒了,发现你不在。”顾清徐的声音很低,“我看到你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里面的录像。” 许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对不起。” “你说——”顾清徐顿了一下,声音有点抖,“你说,‘顾清徐,我要去做一件事,顺利的话,醒来你就会看到我。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希望你不要难过,是我自己的选择。’” 许翊闭上了眼睛。 “你混蛋。”顾清徐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出了事,我怎么可能会不难过?难不难过又怎样?你不在,那些还有什么意义?” 许翊睁开眼睛,看着顾清徐。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顾清徐的脸上,照着他红肿的眼睛、满脸的泪痕、紧抿的嘴唇。 “对不起。” “你每次都对不起。你能不能不要让我有机会说没关系?” 许翊看着他,看着这个穿着拖鞋跑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满脸泪痕的人。 “顾清徐,我以前在码头被人堵住的时候,想的是北城。来北城认识了你之后,想的是你。” “那你现在想什么?” “现在——”许翊握紧了他的手,“想回家。” 顾清徐看着他,终于笑了。泪水还挂在脸上,但他在笑。“回。我带你回家。” 两个人走出仓库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薄雾在城市上空慢慢散去。沈渊的车还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解决了?”沈渊问。 “解决了。”许翊说。 “以后有事,提前说。别一个人扛。” 许翊看着沈渊,点了点头。“谢谢。” 沈渊没再说什么,摇了上车窗,发动引擎先走了。 许翊和顾清徐站在仓库门口,冬日的晨风吹过来,冷得刺骨。顾清徐打了个哆嗦,许翊把大衣脱下来,披在他肩上。 “走吧,回家。” “你开车。我困了。” “好。” 车上,顾清徐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许翊发动引擎,驶出了那片废弃的工业区。晨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许翊。” “嗯?你不是睡了吗?” “睡不着。” “怎么了?” “在想你刚才说的话。” 许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以前在码头被人堵住的时候,想的是北城。来北城认识我之后,想的是我。”顾清徐睁开眼,侧过头看着许翊,“那以后呢?以后你遇到事,想什么?” 许翊想了想。 “以后遇到事,回家跟你说。” 顾清徐看着他,笑了。“这还差不多。” 许翊没有笑,但他握住了顾清徐放在膝盖上的手。 开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冬天的太阳升得晚,七点多才有第一缕光照进窗户。 许翊停好车,两个人上楼,开门,换鞋。许翊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餐。 顾清徐没有去睡觉,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许翊的背影,许翊煎蛋的时候手很稳,蛋黄完整地躺在蛋清中间,边缘焦脆,像一幅小小的画。 “许翊。” “嗯。” “那些事,真的结束了吗?” “结束了。” “他们不会再找你了?” “不会。” “沈渊那边呢?” “沈渊是大哥的人。大哥信他,我就信他。” 顾清徐没有再问,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许翊关掉火,转过身,搂住了他。两个人就这样在厨房里抱着,锅里的煎蛋凉了,抽油烟机还嗡嗡地转着。 “许翊。” “嗯。” “以后不许再去那种地方了。” “好。” “不许再一个人去。” “好。” “不许再录那种遗言。”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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