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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雌虫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不是之前那种强撑着保持清醒的假寐,而是真正的、深沉的、毫无防备的沉睡。他的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不再颤动,呼吸从浅弱急促变得悠长平缓,胸腔的起伏均匀而柔和。就连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小口子也不再渗血,在信息素的浸润下微微合拢,恢复了淡淡的血色。 他靠在陆羲和的肩头,像一只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倦鸟,收拢了翅膀,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陆羲和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让那只雌虫靠着自己,精神力还在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完成最后的梳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打断——精神海的修复过程最忌讳中途停止,就像缝合伤口不能缝到一半就松手。虽然泽菲尔已经睡着了,但精神力的收尾工作还是得做完。 窗外树叶的沙沙声变得柔和了,像是大自然在为这只沉睡的雌虫奏一首安眠曲。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陆羲和终于收回了精神力。那缕无形的力量从泽菲尔的精神海中缓缓退出来,像退潮的海水,轻柔而不留痕迹。他的信息素也慢慢淡了下去,空气中柠檬柑橘的气息从浓郁变得若有若无,只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气息,像被子一样盖在泽菲尔身上。 陆羲和偏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 蓝色的发丝蹭着他的颈侧,有些痒。泽菲尔的睡颜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个经历过那么多事情的军人,更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的年轻人。 他的眉头不再紧皱了。眉间那道深得像刀刻上去的竖纹已经被熨平了,眉骨舒展开来,整张脸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嘴唇上那层不正常的灰紫色已经褪去,恢复了淡淡的血色,在信息素的滋养下甚至微微泛着一点健康的润泽。 他的呼吸喷洒在陆羲和的锁骨处,温热而平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极淡的柠檬柑橘的气息——那是信息素渗入他身体之后留下的余韵,像是被他的身体吸收了一部分,又被慢慢地呼出来。 陆羲和又坐了一会儿。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着。那两道影子——一道笔直僵硬,一道慵懒随意——早已经重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泽菲尔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树叶偶尔落地的轻响。 陆羲和沉默了片刻,突然想到:自己费了这么大力,救治泽菲尔,赫连是不是应该给自己一些补偿?但是他本能的不想告诉其他虫,泽菲尔的这一面,这只雌虫出奇的合他的意。 既然送到了他的手里就是他的虫了。这么想着陆曦和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托住泽菲尔的后脑,让那颗脑袋稳稳地靠在自己掌心里。然后用另一只手扶住那只雌虫的肩膀,小心地将他的身体从自己身上移开,让他靠在沙发的靠背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搬运一件易碎的瓷器。 泽菲尔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感觉到了那一瞬间的厉害,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听不清的音节。但信息素残留的气息很快又安抚了他,他的眉头重新舒展开来,头歪向一侧,更深地沉入了梦乡。 陆羲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肩膀。他低头看着那只蜷缩在沙发上的雌虫——泽菲尔的身体在睡着之后本能地缩了起来,膝盖微微弯曲,一只手攥着自己的衣角,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身侧。 这是长期在不安定环境中形成的睡姿,即使在深眠中也不肯完全舒展,但比起之前那种紧绷到极致的姿态,已经算是放松了很多。他站了片刻,然后弯腰,一只手穿过泽菲尔的肩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从沙发上抱了起来。 泽菲尔比他预想的还要轻。轻得让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这只雌虫的体重明显低于正常标准,衣衫之下的身体瘦削得几乎能摸到骨头的轮廓。那些伤痕、那些旧疾、那些被刻意忽视的伤痛,都在这具轻飘飘的身体上留下了痕迹。 他抱着泽菲尔穿过走廊。走廊很长,深色的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声响。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他们经过的时候依次亮起又暗下,像是一排为他们点亮又熄灭的灯。泽菲尔的头靠在陆羲和的肩窝处,呼吸依然平稳,蓝色的发丝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东边的房间门开着。床上的床单是浅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着一套叠好的居家服。陆羲和昨天就让服务虫员准备好了这些。 他将泽菲尔放到床上。 动作比自己预想的要轻。那只雌虫的身体一接触到柔软的床垫,本能地蜷缩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了,像是床垫的柔软和残留的信息素气味让他终于觉得可以不用再蜷着了。他的手指微微张开,搭在床单上,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终于可以松开什么。 陆羲和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被角掖到下巴处,将那些苍白的皮肤遮住了大半。泽菲尔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睡颜安静得像一幅画。那圈被抑制器磨出的红痕在脖颈上依然醒目,但颜色已经比之前浅了一些,边缘开始泛出淡淡的粉——是正在愈合的迹象。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柠檬柑橘的信息素从他身上再一次不自觉地溢出了一丝,很淡很淡,像一声无声的叹息,落在泽菲尔的眉心。那只雌虫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只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 陆羲和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没有把门关严,留了一道缝隙。阳光可以从门缝里漏进去,在床尾的地面上画出一条细长的金色光带。风从窗外吹来,带着树叶的气息,将门缝吹大了一点,又合上了一点,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客厅里,那枚被取下的抑制器还安静地躺在沙发扶手上,指示灯早已熄灭,变成了一件无用的废铁。陆羲和走过去,将它拿起来,在指间转了转,金属环在阳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他看了一眼,然后随手丢进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正式地、不可逆地封存了起来。 他坐回沙发上,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空出来的位置。 那里还残留着泽菲尔的体温,还有他身上的气味——灰蓝色的、冷冽的、像是冬日里的第一场霜。两种气味——柠檬柑橘的清甜和灰蓝冷霜的微苦——在空气中缠绕在一起,还没有完全散去。他靠进沙发里,闭上眼睛,让那些气味慢慢地将自己也包裹起来。 东边的房间里,泽菲尔沉沉地睡着。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意识沉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没有梦,没有声音,没有任何感知。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睡眠。 这是真正的、完整的、毫无防备的沉睡。 像是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终于被放进了温水里,从外到内,一点一点地融化。所有的疼痛都在信息素和精神力的双重作用下被温柔地卸下,像脱下一件穿了太久的盔甲。 房间里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又从西边消失了。夜色漫上来,将整座府邸笼罩在静谧的黑暗之中。没有虫来打扰他,没有虫来叫他,没有任何声音把他从沉睡中拽出来。他就那样睡着,仿佛要把这么多年来欠下的所有睡眠,都在这一觉里补回来。
第13章 过去 或许是又一次和泽菲尔精神力相触,晚上,陆曦和又开始频繁地做梦。 梦里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第一道梦境,将他硬生生拽回地球。 二十多年压抑如影随形,被至亲利用、被亲近之人背叛,掏心掏肺只换来算计与抛弃。他重新经历一遍绝望,亲眼看着所有温情尽数崩塌,对感情、对信任、对温柔,彻底不抱任何期待。 他从梦里锁紧心门,麻木、冷漠、不再信任何人。 可紧接着,第二个梦温柔袭来。 荒星上,老雌虫粗糙温热的手掌轻轻覆在他脸颊,笨拙又真切地疼他、护他,把仅剩的温柔全给了他。 漫天的黄沙,破旧的星舰残骸,一个脸上带着风霜、手上全是老茧的老雌虫,正把烤得焦香的兽肉,撕下来最嫩的一块,递到小小的他面前。 老雌虫——他曾是帝国军雌,因雄主害死亲生子,手刃仇人后,军功相抵之后,带着孩子的遗体逃离,来到了这个不知名星球,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他。 老雌虫坚定严肃,从不说软话,却把最好的都留给他,教他格斗、修舰、隐藏精神力,在荒星护他长大。 可他精神海日渐枯萎,总恍惚叫着亡子“阿岩”。 前世被当作替身利用的阴影,让陆曦和惶恐不安,一边贪恋温暖,一边怕自己只是替代品。 直到老雌虫弥留之际,骤然清醒,粗糙的手抚上他的脸,清晰唤出: “曦和。” 他为自私留他在荒星道歉,为叫错名字让他伤心道歉,一字一句告诉他: 你早就是我的孩子,独一无二。 他说,谢谢你曦和,让我在最后有了自己孩子的陪伴,你愿不愿意叫我一声雌父。 他看到自己哭喊着,拼命释放精神力,但是都无济于事。最后他像是放弃了挣扎,轻声唤了一声“雌父”。他看到老雌虫的嘴角微微翘起,像是陷入了一场香甜的美梦。 这时他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一只手在温柔的拍打着自己的脊背,声音轻轻的,温润又清晰“宝宝,小羲和,这不是你的错,不要过于责备自己。要起床了,不要纠结于过去了,该去迎接你的今天了。” 陆曦和缓缓醒来,满脸泪水,掌心还残留着老雌虫的温度。窗外天已经大亮,他缓缓的坐起来靠着靠枕,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想着梦里的那个温暖的怀抱。 但是悔恨与酸涩又不禁狠狠攥住心脏,他缓缓握紧掌心,黑沉沉的眼眸里,第一次褪去麻木漠然,燃起沉凝而坚定的光。 枕边的光脑微微震动。 是雄保会副会长米歇尔——B级雄虫,那个从陆羲和回到主星起,就一直负责安排他一切事宜的虫。名义上的“关怀者”,实际上的“监视者”。 信息秉持了雄虫一贯的风格,客气、疏离,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掌控: “陆羲和殿下,我们刚接到通知,泽菲尔雌侍的抑制器显示异常。请您待在自己的房间,不要轻易靠近雌虫。我们已经通知您宫殿里的守卫,一有危险他们会马上冲进去。我们这边也已在赶来的路上,危险会马上为您解决。” 末尾没有问候,没有解释。仿佛那只雌虫不是被送到他府上的“礼物”,而是一件出了故障的危险品。 陆羲和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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