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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锁发出轻微的“嘀”声,门轴转动,带起一阵凉风。不一会儿,脚步声传来——沉稳,有力,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整齐而冷硬的节奏,像某种无声的宣示。 先进来的是两名军装雌虫。他们的制服笔挺,肩章上绣着洛兰瑟家族的族徽——一只展翅的黑鹰,爪下握着一柄利剑。两人面无表情,目光笔直,像两尊没有感情的雕塑。他们走到门厅两侧,同时停步,身体微微后撤,让出中间的道路。 然后,泽菲尔走了进来。 他微微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脚尖前三步远的地面上——那是军人的习惯,进入陌生环境时,视线保持在近处,便于快速观察地面情况和可能的威胁,同时又不会因为四处张望而显得失礼。一身浅灰色衣衫干净整洁,没有一丝褶皱,像是被仔细熨烫过,又像是被他挺直的身板撑出了天然的线条。宝蓝色的发丝被仔细梳理过,服帖地垂在耳侧,发丝之间,藏在颈间的金属银环微微露出一角。 他的身姿笔直,肩背绷成一条直线,每一块肌肉都在正确的张力下维持着这个姿态。步伐稳健,节奏均匀,每一步迈出的距离都精确到厘米级别,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看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完美的、无可挑剔的军人——从头发丝到脚尖,没有任何失礼的地方。 但不仔细看,不会知道他的每一步都轻微发僵。不是那种训练不足的生硬,而是身体在承受剧痛时,用意志力强行维持正常步态所产生的、极其细微的迟滞。每一步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都会有一瞬间的微微僵直,像是在落地之前犹豫了千分之一秒——但又立刻被后续的力量掩盖过去,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不会知道他藏在袖中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不是寒冷引起的颤抖,而是神经末梢在长期疼痛刺激下的过度反应。他的手指蜷缩在袖子里,指甲紧紧掐着掌心,用外部的疼痛来掩盖内部更深层的、更难以忍受的痛苦。掌心里已经掐出了几道月牙形的血痕,但他没有松开过。 不会知道他此刻正承受着什么。 精神海被压制——洛兰瑟家族在他出发前调高了抑制器,将他的精神海压缩到正常状态的百分之三十以下。那枚银灰色的金属环紧贴着他的脖颈,边缘的指示灯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只贪婪的寄生虫,不断地从他的精神海中抽取能量来维持自身的运转。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尖锐的疼痛信号,像无数根烧红的细针同时刺入大脑。 身躯酸胀——在精神海被压制的情况下,长时间没有合眼,没有正常进食,身体处于极度的疲劳和脱水状态。肌肉在缺氧状态下勉强运作,乳酸堆积的速度远远超过代谢的速度,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的抗议。骨骼深处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那是旧伤在气压变化和身体虚弱的情况下重新发作的信号。他的肋骨裂缝处传来隐隐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那处旧伤,像有人用手指按着一块淤青,不轻不重地、持续不断地按压。 连血液流淌都带着灼烧般的钝痛——那是精神海被压制后的副作用。精神海和身体的血液循环系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精神海被强制压缩时,血液中的精神力因子会变得不稳定,在血管中流动时会产生类似炎症反应的灼热感。那种感觉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每爬一步就咬一口,不剧烈,但持续,像一张无边的网,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像被砂纸摩擦,又涩又疼。他不敢深呼吸,因为深呼吸会牵动肋骨裂缝处的伤处,让那种钝痛变成尖锐的刺痛。他也不敢太浅地呼吸,因为太浅的呼吸会让身体缺氧,让已经摇摇欲坠的体力更快地耗尽。他只能在两者之间找到一个脆弱的平衡,每一次吸气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深度和速度,像走钢丝的人一样,不敢有丝毫偏差。 可他死死咬牙硬撑,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端倪。 他的表情平静,目光稳定,嘴唇虽然有些干裂但依然保持着自然的弧度。他的下巴微微抬起,脖颈的线条流畅而有力,看不出任何紧绷或僵硬。他甚至在自己身上维持着一种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冷冽气质——那是他作为洛兰瑟家族少将的标签,是他在无数场合中打磨出来的形象。 他见过那些作为贵族博弈牺牲品的雌虫,见过那些被当作“礼物”送出去的同类——他们被送到雄虫府邸时,有的眼神空洞如死灰,有的卑微到尘埃里,有的在踏进大门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灵魂。他见过他们的眼睛,见过他们的姿态,见过他们被命运碾过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不想成为那样。 这或许是他最后一次还算体面的出场了。 虽然这位雄虫阁下救过他,虽然那天,是那双黑色的眼睛给了他新生——那双眼睛像深不见底的夜空,又像被星光穿透的深海,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无法形容的……什么?他说不清楚。不是怜悯,不是施舍,不是好奇,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感。只是存在。只是注视。只是在他即将坠入无尽黑暗的那一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像一盏在茫茫大海上亮起的灯。 他不敢赌。 不敢赌这位阁下的善意能持续多久,不敢赌自己会不会在某个瞬间被厌倦、被丢弃、被转送给下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主子。善意是一种消耗品,他想。像弹药,像燃料,像任何有限的资源,用一点就少一点,直到某一天彻底耗尽,然后剩下的就只有冰冷的、精确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利用和被利用。 他只能做到一件事:尽自己所能,满足这位雄虫,回报他的恩情。在这仅剩的时间里完成自己的工作,辅助好赫连元帅。这是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是他最后的底线,是他在被当作礼物送出之后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直到被带到雄虫面前。 两名族虫同时止步,微微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像两个被精密操控的木偶。他们的上身从腰部开始前倾,角度精确到十五度,停留时间精确到两秒,然后同时直起身,后退三步,让出中间的空间。 “殿下,泽菲尔少将……已带到,请您签署交接文件。” 领头的那位双手递上一块透明的电子板,动作恭敬而机械。电子板的表面反射着头顶的灯光,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在透明的背景上排列成整齐的队列,像一列列等待被执行的命令。条款的内容陆羲和昨天已经在皇宫里看过一遍——关于泽菲尔·洛兰瑟少将从洛兰瑟家族移交至六皇子府邸作为雌侍的全部法律文件,包括身份变更、军籍保留、待遇调整、权利义务等数十个条目。 每一个条目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雌虫不再属于洛兰瑟家族,他属于你。你可以使用他,处置他,甚至——在某些条款的灰色地带——丢弃他。 陆羲和伸手接过电子板,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文字。他的视线在某个条款上停留了一瞬——“雌侍泽菲尔·洛兰瑟在服役期间的一切行动须服从雄主陆羲和的安排,雄主有权决定其是否继续参与军务。” 也就是说,他可以让泽菲尔继续当少将,也可以让他永远待在府邸里。一切取决于他的心情。 他没有停顿,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交接完成。 两名族虫再次躬身,后退三步,然后转身离开。他们的脚步很快,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棘手的任务,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座冷清的府邸。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第10章 先活着 陆羲和瘫在沙发上,整个人几乎陷进软垫里。刚出院就从早忙到晚,他实在累得厉害,连抬手都觉得沉。泽菲尔站在几步开外,客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不用站着,随便坐。” 泽菲尔缓缓抬眼。 下一瞬,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仿佛有星河漫过那人周身。 陆羲和就那样慵懒地靠在沙发里,晨光从身后斜斜洒入,为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呼吸轻轻晃动。光落在他肩头、发梢、睫毛上,像星子碎落人间。 黑金长袍上的鎏金纹样在光线里流转,纹路明明灭灭,仿佛活了一般,衬得那张脸既贵气逼人,又带着几分疏离淡漠,如九天之上的神明,又如深渊之下的孤影。 泽菲尔浑身的剧痛,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针刺般的神经痛、碾压般的骨节酸胀、灼烧般的血脉灼痛——全都被一股巨大的冲击狠狠压下,无影无踪。 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像一头被困的兽,拼命撞着牢笼。 咚、咚、咚。 声响大得他怕陆羲和听见。 愣神过后,泽菲尔飞快低下头,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他咬住舌尖,用痛感强行压下心底不该有的悸动,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 是精神安抚留下的后遗反应,不能沉迷。 不能当真。 那日在皇室花园,陆羲和强行以精神力安抚住他的暴动,那种深入灵魂的抚慰,本就会在精神海中留下强烈依赖,让被安抚者对施术者产生非正常的依恋。更何况后来对方又从审讯室将他救出……这一切都只是生理反应,是后遗症,是假象。 泽菲尔没有动,依旧站得笔直如枪。灰蓝色眼眸安静地望着陆羲和,在等一个答案,一个昨天对方始终没有说出口的答案。 “……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声音很轻,像刀刃入鞘时那一声极低的摩擦。 陆羲和瘫在沙发上,拼命翻找着记忆里残存的虫族常识。原主的记忆像被水泡烂的档案,字迹模糊、残缺不全,他翻了半天,只勉强捞出几条: 雄虫可登记复数雌侍,雌侍需依靠雄主精神力安抚,抑制环为标准配置。 没了,就这些。 他在心底默默吐槽这世界的规则说明也太过简陋,一边抬眼淡淡扫了泽菲尔一眼。 “先活着。” 顿了顿,他又把原主那点可怜的记忆翻来覆去确认一遍,确定没漏掉关键规则,只好打开那份他实在懒得看的皇室冗长条例,随手补充了一句: “其他的,以后再说。” 泽菲尔猛地怔住。 先活着。 不是“你要忠于我”,不是“你要为我征战”,不是“你要用战功证明自己配得上被我救下”。 只是——先活着。 一句他这辈子,从来不敢对自己说的话。 陆羲和一边翻着条例,一边在心里盘算。 本来当初救下他,带回身边,或许就能从对方精神海中找到线索。结果人又被洛兰瑟家族带走,再回来时,变得更加破破烂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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