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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丽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猛地抬手捂住嘴,转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低声啜泣起来。就连见惯了风浪的沈知骁和涂奕,看到涂之宥这副模样,心脏也都狠狠一缩,脸色难看至极。 在沈家有长期合作、拥有专属高级病房的这家私立医院,环境和设施虽不及家里舒适奢华,但足够安静、私密,医疗资源顶尖,适合静养。 沈知珩如同丢了魂一样,或者说,他的魂已经跟着涂之宥走了。他亦步亦趋地跟着移动病床,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涂之宥苍白脆弱的脸上,一刻不曾挪开。他眼中布满红血丝,头发散乱地搭在额前,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高级定制西装,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沾着灰尘和早已干涸的血迹,早已失了平日的半分矜贵整洁,只剩下狼狈和颓唐。 段丽带着沈知骁和涂奕,暂时留在病房外的会客区,压低声音商量如何处理李家。最终决定,等正在紧急往回赶的沈言和涂锦添夫妇到达后,再共同商议最终的决断。要让李氏集团“天凉王破”,彻底从江沅城消失,也不是一两天、光靠嘴皮子就能完成的事,需要周密的商业打击和法律程序,最快也要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去运作。 当然沈、涂两家都是的商业家族,自然不会因为涂之宥一人遭遇不幸,就彻底失去理智,去进行可能导致自身损失几十上百亿的、不计后果的报复。 “知骁,”段丽对沈知骁低声交代,目光瞥了一眼紧闭的病房门,“你弟弟这段时间,精神状态很差,就别让他去公司了,去了也处理不好事情。让他尽快把手头紧急的工作,回公司交接处理好。如果柏远那边实在忙不过来,就让你爸暂时过去帮帮忙,坐镇一段时间。他这阵子集团那边应该没那么忙。” “小奕。”段丽又转向涂奕,语气诚恳而郑重,“人是在我们沈家照顾期间出的事,无论有多少客观原因,我们沈家绝不会推卸责任。我们一定会动用所有资源,请国内最好的律师团队,搜集最充分的证据,让李赤,以及所有参与此事的帮凶、甚至包庇者,得到法律最严厉的惩罚,一个都别想跑掉!” 她顿了顿,看着涂奕,语重心长地补充,“但也希望,你回去后,能叮嘱好几个弟弟妹妹,尤其是小衡和清檀那孩子。我知道他们心疼小宥,生气是应该的。但千万不要因为一时的冲动,就为了李赤那个人渣,去触碰红线,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可能毁掉自己前程甚至人生的事情。不值得。” 涂奕明白段丽话里的深意和担忧。他点了点头,压下心头的翻涌,客气但疏离地回道,“伯母放心,我会看好他们的,也会叮嘱他们。谢谢您的提醒。” “公司那边还有几个紧急会议要处理,我就先走了。”段丽轻轻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担忧,“让知珩记得,小宥醒了,务必第一时间通知我。” 涂奕看着段丽离去的、依旧挺直却透着沉重的背影,心情复杂难言。涂之宥出事后,沈家上下的反应,尤其是段丽这位家主夫人的态度和行动,迅速、果断、维护,方方面面都做到了极致,让外人挑不出半点错处。经过这件事,沈、涂两家因为涂之宥而产生的联系和走动,似乎比以往更加紧密了一些。一时之间,竟不知这突如其来的祸事,对两家关系、对涂之宥的未来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沈知骁和涂奕也没能在医院陪护太久,两人先后被公司打来的、关于此事可能引发的股市波动、合作方询问等紧急电话叫走,必须立刻回去坐镇处理。涂怀鸣一直等到沈言风尘仆仆、双眼红肿地赶到医院,亲眼看到涂之宥虽然昏迷但生命体征平稳,又和沈言简单交流了几句,才在沈言的劝说下,返回了自己工作的医院,那里还有他的病人和工作。 沈言走进病房时,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核桃,脸上泪痕未干,显然在路上、在接到消息后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已经哭了不知道多少回,流干了眼泪。 沈知珩立刻从病床边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地给沈言端来椅子,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无尽的自责和痛苦,“姑姑,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小宥……都是我的错……” 他低垂着头,不敢看沈言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除了反复咀嚼的“对不起”和铺天盖地的悔恨,他现在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能说什么。明明早上就察觉了不对劲,他为什么就没想到派几个人暗中跟着保护。 沈言没有立刻说话,她先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涂之宥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又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开深色的痕迹。她哭了许久,身体微微颤抖,才渐渐平复下汹涌的情绪。 “知珩,”沈言松开儿子的手,用手帕擦了擦眼泪,转向一直僵立在旁、像个等待审判的罪人般的沈知珩。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异常清晰、平和,“过来坐。这事……不怪你。” 她看着沈知珩猛然抬起、布满血丝和惊愕的眼睛,继续说道,“不要把太多不属于你自己的责任,都揽在身上。如果怀鸣他们,因为太担心宥宥,说了什么过激的话,你也别往心里去。他们也是……太害怕了。” 她拉着像罚站一样、浑身紧绷的沈知珩,让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带着长辈的安抚。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规律而轻微的滴答声。 “知珩,”沈言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郑重,“宥宥他……之前和我提过一点,你们之间的事。” 沈知珩的心猛地一抖,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慌乱地漏跳了一拍,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脸色更加苍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沈言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别怕,姑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看得出来,你对宥宥的感情……早已超过了普通的兄弟之情。我看人,在这方面,还是不太容易看错的。我和宥宥的亲生父亲是多年挚友,当年他……就是因为这个群体,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压力。我对这个群体,接触了解的不少,也思考了很多。”
第47章 居然是自家人 沈言并不反对自己养了这么多年、视若己出的儿子,和一个同性在一起。爱情本身没有错。她真正担心的,是这条路他们会走得异常艰难,就像当年涂之宥的亲生父亲那样,因为性向不被理解,背负着家族和社会的巨大压力。挚友意外身死,只留下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幼子,托付给她。她怕她的两个孩子,也要承受那份沉重和痛苦。 “姑姑,我向您保证,”沈知珩急切地抓住沈言的手,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笨拙得和在商场上那个运筹帷幄、冷静果决的沈总判若两人,像个急于掏出所有真心作为抵押的毛头小子,“我一定会好好对小宥的!我……我用我气运发誓!我会保护他,不会再让他受任何伤害!我会……” 殊不知,在沈言这样的过来人眼里,一时的真心誓言,无论多么炽热滚烫,往往最是轻飘易碎。所有的承诺和深情,都只在相爱时作数。当爱意消退,或者被现实磨平,那些誓言便可能成为最伤人的利刃。 沈言看着他笨拙着急、恨不得把心剖出来证明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不久前,涂之宥在她面前,小心翼翼又坚定地为沈知珩说好话、解释他们之间关系时,那相似的、带着点恳求和希冀的模样。两个孩子,明明都那么在意对方。 “现在你们相互喜欢,正处于热恋期,自然会觉得未来一切阻碍都能跨越,一切都会如此美好顺遂。”沈言的目光,从沈知珩焦急的脸上,缓缓移向床上昏迷不醒、伤痕累累的涂之宥,停留了良久,仿佛透过他苍白的面容,看到了许多沉重的过往和不确定的未来。然后,她才缓缓继续道,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小珩,宥宥是我和你姑父唯一的孩子,以前是,将来也是。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相爱时,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恨不得摘下天上最亮的星星送给对方,觉得对方就是全世界;不爱时,或者当激情褪去,现实的压力、家族的期望、外界的目光接踵而至时,冷言冷语甚至拳脚相向都可能发生,连对方的呼吸、存在本身,都可能成为厌弃的理由。人性如此,爱情更是脆弱易变。 “沈家对你寄予厚望,除了柏远,以后森万集团未来的担子,一部分要落在你肩上,沈家数百年的基业不能败在你们这一代手里。我能理解你在很多事情上的身不由己,你的婚姻、你的选择,不仅仅关乎你个人,还牵动着整个沈氏。” 沈言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千斤重量,压得沈知珩几乎喘不过气,“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他了,或者开始感到厌烦了,又或者因为家族、因为现实,你不得不做出别的选择。请你一定要告诉我。不要瞒着他,更不要伤害他。我来接他回家。” 她顿了顿,那双红肿却依旧美丽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哽咽了一下,却异常坚定地吐出最后一句,“请你把他完整地还给我。” 在来的路上,沈言想了很多很多。她回想起之前帮涂之宥换药时,无意间看到他身上那些新旧交叠、隐藏在衣物下的自残伤痕时的心惊和痛楚;她回想起自己默许、甚至暗中促成涂之宥去沈知珩的栖苑住,正是因为发现,只有在沈知珩身边,自己这个仿佛永远活在梦魇里、随时可能熄灭的儿子,眼中才会有光,才不会在某一天,突然传来令人绝望的、关于他自我了断的噩耗。 她暗中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力量,去调查所有可能导致涂之宥这种严重心理创伤和自残倾向的原因,从学校到社交圈,从沈家内部到涂家过往,却一无所获。沈家发生的那些佣人挤兑、闲言碎语,远不足以造成如此深重、近乎毁灭性的心理创伤。直到今天的那段现场视频。让她更加确信,涂之宥心里,一定藏着比想象中更加黑暗可怕的秘密。那个秘密,或许才是他一切痛苦的根源。 视频里,她的孩子在那一瞬间,眼中没有一丝一毫对生的渴望,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甚至带着一种急切的、想要立刻结束一切的决绝。那一刻,沈言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而冰冷的手紧紧攥住,捏碎,痛到几乎无法呼吸,浑身冰凉。她的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到底在害怕什么? 沈知珩抿了抿干裂发白的嘴唇,喉结滚动。经过再三的挣扎和思考,他知道不能再隐瞒了。他将他观察到的、关于涂之宥种种异常。对亲密接触的剧烈生理性排斥和恶心、噩梦惊醒、极度缺乏安全感、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痛苦和绝望,以及试图通过在他身边“脱敏”等行为,都尽可能详细、客观地告诉了沈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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