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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熟悉的花香,仿佛是一个无形的开关。 沈知珩那冰冷锐利、锁定涂清檀的目光,几乎是瞬间移开,转向了病床上依旧沉睡的涂之宥。那眼神变化之快、反差之大,让涂清檀几乎以为刚才那骇人的目光是自己的错觉。 只见沈知珩的眼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柔和,如同坚冰遇暖阳,层层化开,只剩下近乎虔诚的温柔和专注。他俯下身,极其轻柔地执起涂之宥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低下头,将自己的唇,无比珍视地、近乎膜拜地,印在那苍白微凉的手背上。 那是一个充满了怜惜、爱意、愧疚和无限温柔的吻,短暂却郑重。 涂清檀:“……” 她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感觉自己像个误入情侣私密空间的巨型电灯泡,而且还是瓦数超高的那种。 早饭没吃,狗粮管饱。她内心默默吐槽,但同时又莫名地,因为看到沈知珩对涂之宥如此珍视的态度,而稍微松了口气。至少……他是在乎小宥哥哥的,很在乎。 “小宥,我去把茉莉花拿进来,摆在你旁边,等你醒了就能看见。等我一会儿。” 沈知珩低声对沉睡的人说完,语气轻柔得不可思议。然后他才直起身,恢复了那种清冷的姿态,但眼神扫过涂清檀时,已不再有刚才那种骇人的敌意,只是淡淡的,示意她可以过去。 涂清檀如蒙大赦,赶紧侧身让开通道,并做了一个“您请”的手势,恨不得把自己贴在墙上,减少存在感。 直到沈知珩出门后涂清檀才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安抚那几乎要罢工的心脏。 吓死我了……她心有余悸。这人的气场她承受不住!要不是仗着自己是小宥哥哥极为在意、从小护着的妹妹身份,在这种敏感时刻贸然闯进来,估计早就被那眼刀凌迟处死,丢出去了。 她的目光,终于得以毫无阻碍地、专注地落回病床上的涂之宥身上。 当看清他脸上、脖颈、手背上那些交错重叠、清晰可见的青紫淤痕,额角包裹的纱布,以及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时,涂清檀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毫无预兆,汹涌澎湃。她猛地捂住嘴,压抑着几乎冲口而出的呜咽,腿一软,几乎是跌跪在床边,颤抖地伸出手,却不敢真的触碰那些伤痕。 联想到这段时间以来,涂之宥对她各种有意无意的提醒和保护,总是想方设法避免她和李赤那个渣滓单独碰面,甚至好几次看似随意地问起她对那桩商业联姻的真实想法。所有零碎的线索在此刻串成一条清晰的、血淋淋的线。 涂之宥躺在这里,承受着这些痛苦和伤害,十有八九,是为了保护她,为了彻底斩断那桩可能将她拖入地狱的婚约! “小宥哥哥,对不起,”她小声地、破碎地啜泣着,泪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滚落,打湿了洁白的床单,内心充满了无法原谅自己的、撕心裂肺的自责,“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太天真、太蠢了…呜呜……” 她起初还对那段商业联姻抱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李家是体面人家,李赤或许只是性格有些乖张,结了婚或许会好……她甚至一度觉得父亲和哥哥们对李家的警惕有些过度。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的软弱和侥幸心理,最终会把疼爱她的哥哥害成这样! “别……别哭。” 一道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不成调的嗓音,如同被风撕裂的蛛丝,轻轻拂过她的头顶。 紧接着,一只温暖却明显无力、甚至带着轻微颤抖的手掌,极其缓慢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放在了她的后脑勺上,笨拙又温柔地、轻轻地摸了摸。 涂清檀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对上了一双不知何时微微睁开的眼睛。 他的眼神还很涣散,焦距不太稳,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似乎随时可能再次合上。脸色依旧苍白得透明。但那双眼睛,确确实实睁开了,正努力地、模糊地看着她,眼底映出她哭花的小脸。 涂清檀愣了一瞬,巨大的惊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自责的堤坝,让她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在床边,将头轻轻靠在涂之宥没有打点滴的那只手臂旁,哭得更加厉害,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小宥哥哥!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对不起对不起。” 涂之宥刚刚从漫长的黑暗和剧痛中挣脱出来,意识还像沉在浑浊的水底,模糊不清。全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后又胡乱拼凑起来,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疼痛和无力。眼皮重若千钧,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灰白的雾气。 但他还是努力集中那所剩无几的精神,透过模糊的视线和耳边断续的哭泣声,辨认出了眼前的人是清檀,他最疼爱的妹妹,在哭。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能用气若游丝的气音,断断续续地、极其艰难地安抚着。 “哥哥……没事……别哭了……乖……”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温柔和心疼。 沈知珩仔细地用湿巾将茉莉花盆的每一片叶子、每一寸陶盆都擦拭了好几遍,确保不染一丝尘埃,连花盆底座的接水盘都擦得锃亮。然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抱起花盆,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准备放回涂之宥床头最合适的位置。 他刚踏进病房门,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房间内的情形,目光就瞬间被病床上那双微微睁开的、虽然涣散却睁开的眼睛牢牢吸住。 沈知珩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瞬间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神色剧变。从习惯性的清冷,到惊愕的空白,再到难以置信的狂喜,最后所有情绪轰然决堤,化为一种近乎失态的激动。 他怀里的花盆被完全遗忘,随手往旁边的柜子上一放,甚至没留意是否放稳。然后他几乎是踉跄着、又像离弦的箭,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床边。 “小宥!”他俯下身,想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却又在触碰到那单薄身躯的瞬间,硬生生卸去了所有力道,只敢极其轻柔、极其克制地环住涂之宥的肩膀,仿佛怀中是易碎的琉璃。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和失而复得的狂喜而剧烈颤抖,甚至带上了哽咽的哭腔,一遍遍轻唤着各种亲昵的称呼。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涂清檀见状,立刻非常识趣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边退开。她抹了把眼泪,脸上却绽开一个混合着泪水和喜悦的笑容,兴奋地、蹑手蹑脚地跑出去,向一直等在外间焦急不安的沈言报喜,并贴心地为他们带上了房门,将空间留给这对劫后重逢的爱人。 “哥,哥。”涂之宥的视线依旧模糊,但他听出了沈知珩的声音,感受到了那熟悉的气息和怀抱的温暖。他看到沈知珩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心口像是被什么柔软又酸涩的东西填满了,又胀又疼。 他疲惫极了,连转动眼珠都费力,却还是努力抬起那只没有打点滴的手,用指尖极其缓慢地、笨拙地去擦拭沈知珩眼角不断滑落的泪水。动作很轻,带着心疼和安抚。 “哥哥不哭,不,不疼的。”他断断续续地、吃力地说着,甚至努力模仿着记忆深处,小时候每次他摔倒后背着人偷偷哭泣,被沈知珩发现时,沈知珩哄他时的温柔语调,试图安慰这个此刻看起来比他还要脆弱的男人。 “好。”沈知珩紧紧握住那只从他脸上滑落的手,贴在自己的唇边,落下一个个滚烫而虔诚的轻吻,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宥宥要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涂之宥的清醒似乎只是极度虚弱状态下的昙花一现。他很快又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黑暗袭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再次模糊,陷入昏睡。只是这一次,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稍微平稳了一点。 但沈言叫来医生检查后,情况却不容乐观。医生面色凝重,迅速组织了紧急会诊,很快,涂之宥就被小心翼翼地转移至移动病床,在医护人员和沈知珩、沈言焦急的陪同下,紧急推往抢救室。 又是长达两三个小时的煎熬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沈知珩在抢救室外踱步,沈言坐在长椅上默默垂泪,涂锦添也闻讯赶来,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直到涂之宥再次被平稳地推回病房,各项指标暂时稳定下来,所有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心头的巨石并未真正落下。 就在涂之宥被重新安顿好不久,涂衡也风尘仆仆、几乎是跑着冲到了病房所在的楼层。他没想到,自己平时吐槽最多的、陆衍那架骚包又浪费的私人飞机,这次竟为他省了不少时间。 “三哥!陆衍哥!”涂清檀像只被霜打过的茄子,有气无力地靠在病房外的墙壁上,小脸煞白,眼睛红肿,显然刚又哭过一场。 陆衍朝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却始终落在涂衡身上。 涂衡的目光则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病房内。医护人员还在做最后的检查和记录调整,病床上,涂之宥毫无生气地躺着,脸色比身下的床单还要白,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管线,像一个精致却破损的人偶。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揉捏,疼得他瞬间屏住了呼吸。他伸出手,几乎是本能地,半抱着瑟瑟发抖的妹妹,机械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嘴里无意识地重复着。 “没事的,小宥福大命大,一定会没事的。” 这话,与其说是在安慰涂清檀,不如说是在强行支撑着自己那根即将崩断的神经,是在向虚无缥缈的命运乞求一个承诺。 病房里人多,医生正在忙碌,涂衡知道自己不能立刻冲进去打扰,只能焦灼地、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等在门外。他太过专注地盯着病房内的动静,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以至于当陆衍默默伸出手,握住他另一只紧攥成拳、指甲早已深陷掌心、掐出深深血痕的手时,他竟毫无察觉。 甚至,在感受到掌心传来不属于自己的温度和触感时,他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反握了回去,仿佛那是溺水时唯一的浮木。力道之大,让陆衍那骨节分明的手掌瞬间失了血色,指骨都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陆衍却只是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抿紧了唇,一声不吭,任由他握着,将自己当成了无声的支撑和宣泄情绪的出口,直到医生们陆续离开病房,示意家属可以进去了。 涂衡这才像是被解除了定身咒,猛地甩开陆衍的手,步伐踉跄、几乎是扑到了涂之宥的床边。 当他近距离看清弟弟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看清那些从衣领边缘、袖口露出的、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看清脸上、额头上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涂衡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倒流,耳朵里嗡嗡作响,如同有千万只蜜蜂在同时疯狂振翅,尖锐的鸣叫几乎要刺穿他的耳膜,全身的骨头缝里都透出被钝器反复敲打、被酸液腐蚀般的剧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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