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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宅历经数代修缮扩建,最耗费心血和财力的,便是各处院落的园林造景。一代代积累下来,几乎每个主要院落都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和主题,移步换景,美不胜收。 涂之宥心里乱糟糟的,那些关于“Nexis Dynamics”、关于生父的碎片、沈暨阳丑恶的嘴脸……各种画面和信息在脑海里翻腾。他需要一点安静,一点独处,来整理这纷乱的思绪。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位于主院最东侧的“听雨阁”。这里是完全按照江南水乡园林风格建造的,小桥流水,亭台楼阁,假山翠竹,即使在万物凋零的冬季,也别有一番清冷幽静的韵味。平日里,这里就少有人来,此刻在冬夜渐浓的暮色和寒风的笼罩下,更显得格外静谧,甚至有些寂寥。 涂之宥穿过那雕刻成海棠形状的门洞,步入了听雨阁的庭院。脚下是蜿蜒的鹅卵石小径,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枯山水和姿态各异的太湖石。亭台楼阁的飞檐翘角在灰暗的天光下勾勒出优美的剪影,雕花窗棂半掩,里面透出暖黄的光,却空无一人。 他放慢脚步,沿着小径缓缓前行。重生以来,他每次回老宅,要么是匆匆来去,要么是陪在长辈身边,很少有这样独自一人、静下心来仔细欣赏这些景致的时候。如今换了个心境,放缓了步伐,才发现这熟悉的老宅里,竟藏着如此多被忽略的细节之美,每一步都能框出一幅构图精妙的画面,令人暂时忘却烦恼,心绪也随着景致渐渐沉静下来。 拐过一处嶙峋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小小的竹林。即使在冬日,竹子依旧苍翠挺拔,只是叶子边缘有些枯黄。竹林旁立着一盏古朴的石头地灯,散发着柔和的、橙黄色的光晕。 灯光将疏朗错落的竹影,清晰地投映在后方一面素净的白墙上,如同天然的水墨画,随风轻轻摇曳,灵动而富有禅意。翠竹左侧约一米处,墙上开着一个精致的八角形漏窗,窗棂是镂空的冰裂纹图案,做工极其精巧。从这个角度望去,漏窗恰好将远处另一处亭子的一角、以及几枝横斜的枯梅枝桠,巧妙地框入其中,形成一幅绝佳的、层次分明的框景。无论从哪个细微的角度调整视线,都能看到一幅构图完美、意境深远的画面。 涂之宥停下脚步,静静地站在灯下,仰头看着这幅冬夜独有的、清冷而充满诗意的景象。寒风穿过竹林,发出细微的、如泣如诉的“沙沙”声,更添几分幽静。他纷乱的心绪,在这极致的静谧和美景中,似乎也慢慢沉淀下来。那些激烈的争吵、丑陋的算计、过往的伤痛,仿佛都被隔绝在了这方小小的、如画的天地之外。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而清新的空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沉郁的闷痛,似乎减轻了一些。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定,准备再往前走时,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竹林深处,假山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第71章 同归于尽 涂之宥没多想,拿出手机,正准备将这幅天然水墨画的框景纳入自己的设计素材库。刚调整好光线与构图,指尖悬在拍摄键上,镜头里却猝不及防地闯入一个不速之客。 沈唯那张带着怨毒与疯狂的脸,正透过漏窗的缝隙,死死盯着他,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 “有病。”他顿时兴致全无,低声骂了句,手指从拍摄键上移开,直接将手机锁屏,塞回大衣口袋。好好的景致,被人玷污了。 “来都来了,不多欣赏一会儿再走?这老宅的景色,可不是谁都有福气日日看到的。” 沈唯的声音从墙后传来,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却学不到精髓的阴阳怪气,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发出的窸窣声。他如同鬼魅般从墙后转出,站到漏窗的另一侧,目光像淬了毒的蝎子尾巴,死死锁定在涂之宥身上,仿佛要将他钉穿。 见他这副反客为主、仿佛自己才是这宅院主人的做派,涂之宥只觉得荒谬可笑。果然,孩子不能放在两个阶层悬殊、教养天差地别的家庭中长大。眼前的沈唯,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在国外底层环境中长大,靠着母亲扭曲的灌输和对父亲不切实际的幻想活着,突然被带入沈家这个顶级名利场,就像野狗闯进了金丝笼,不仅没学会礼仪规矩,反而被那些道听途说、一知半解的封建糟粕荼毒了心智。 这人从踏进沈家大门开始,张口闭口就是“血脉”、“嫡庶”,脑子里还残留着几百年前的宅斗戏码,天真地以为主母无所出,他这个二房独子就能顺理成章地参与沈家庞大家产的争夺,甚至觊觎继承权。 涂之宥早在初次见面、察觉到沈暨阳父子那毫不掩饰的敌意后,就私下让萨里简单查过沈唯的底细。结果令人啼笑皆非:从小到大都是学校的吊车尾,凭自身实力连三流大学都考不上,想申请国外野鸡大学又因资金不足而作罢。别说经商的头脑和手腕,就连基本的智商和常识,恐怕都未必比得上国内一个接受过正规教育的普通中学生。这样一个被贪婪和嫉妒冲昏头脑、又毫无实力根基的人,偏偏觉得自己能撼动沈家这棵参天大树,简直是蚍蜉撼树,可笑至极。 “现在不多看两眼,等被赶出去之后,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沈唯从墙后完全走出来,不死心地继续纠缠,试图用言语刺激涂之宥。他如今的处境岌岌可危,急需拉一个人下水,制造混乱,或者至少找到一个垫背的。挑来选去,身份敏感、看似柔弱可欺,却又备受宠爱的涂之宥,成了他眼中最合适的猎物。 “有这闲心替我操心,不如先担心你自己能不能在这宅子里待到明天早上。”涂之宥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他。他干脆利落地转身,踏上另一条铺着鹅卵石、通往更深处园心湖的小径,将沈唯和他那恶心的视线甩在身后。 沈唯盯着那道在暮色中渐行渐远、却依旧挺直清雅的背影,嫉妒和怨恨如同毒藤般疯狂缠绕心脏。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坚硬的灰砖墙上,指骨传来的剧痛却丝毫无法平息心中的暴戾。 “涂之宥……你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野种养子,和我这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有什么区别?既然我在沈家待不下去,你也别想继续舒舒服服地享受这一切!要完蛋,大家一起完蛋!” “二少爷,沈唯不见了。” 负责盯梢沈唯的保镖匆匆返回会客厅,在正闭目养神、实则密切关注着各方动静的沈知珩耳边,用极低的声音禀报。 沈知珩倏然睁开眼,眼神锐利,“多久了?” “约二十分钟前。沈唯先生说要去洗手间,我们都在门外又等了十分钟,一直没等到人出来。察觉不对进去查看时,隔间里早已不见踪影,窗户有攀爬痕迹。” 沈知珩立刻站起身,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绝不相信沈唯会心甘情愿、悄无声息地主动离开沈家。避开眼线单独行动,必定有所图谋,而且绝非善意。 “小宥呢?他在哪里?”沈知珩一边往外走,一边沉声问,脚步已经带上了急迫。 “听雨阁那边的园丁说,看见小少爷在院里取景拍照。” “加派人手,立刻在整个老宅范围内秘密搜寻沈唯,不要惊动其他人,尤其是主厅那边。”沈知珩语速极快地下令,同时摸出手机,“通知听雨阁附近所有当值的人,立刻找到小少爷,务必守在他身边,确保他安全!”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赶往听雨阁方向,同时拨通了涂之宥的电话。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一种久违的、近乎窒息的恐惧感漫上心头。 万幸,铃声只响了两下便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涂之宥略显清冷但平稳的声音。 “哥哥。” 沈知珩稍稍松了口气,但语气依旧紧绷,“小宥,你在听雨阁?那边快结束了,我过来接你。” 涂之宥原本正在园心湖畔漫无目的地散步,接起电话后,便就近找了块表面平整的湖石坐下,望着墨色渐浓的湖面。 “嗯,我在园心湖这边,靠近九曲桥头。” 电话那头传来沈知珩明显急促、带着奔跑喘息的呼吸声。涂之宥微微蹙眉,轻声劝道,“哥哥,别着急,走慢些,我等你。” “嗯。”沈知珩嘴上应着,脚下的速度却没有丝毫减缓,甚至更快了。他必须立刻、马上赶到涂之宥身边! 涂之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信步闲逛,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听雨阁的核心区域,来到了相对偏僻的园心湖畔。从这里走回主院或者听雨阁正门,都需要不短的时间。 “哥哥,要不……你骑个小电驴过来?”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沈知珩穿着挺括的深色西装、面容冷峻,却骑着一辆小巧可爱的电动车的滑稽画面,涂之宥忍不住轻声笑了出来,试图缓和一下紧绷的气氛。老宅占地广阔,为了方便在各院落间穿行,确实备有不少代步的电动车。 “这边的车早被借完了,我抄近路过来。等我,别挂电话。” 沈知珩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会客厅今天人多,附近的电动车早已被先到的人借用了。 寒风如同冰刃,掠过沈知珩因为疾跑而微微发烫的脸颊和耳朵。他一边辨认着最短的路径,一边不忘提醒,“湖边温度低,风大,你别在那儿坐着,去旁边的茶室等我,那里暖和。” 被他这么一说,涂之宥才真切地感受到,冬夜的寒意正从湖面弥漫开来,透过厚厚的大衣,丝丝缕缕地钻进身体。他刚想应声“好”,话未出口,却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正在靠近。 涂之宥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将手机屏幕熄灭,却没有挂断电话,只是将手机轻轻放回了大衣口袋,保持着通话状态。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起来依旧放松,实则全身的肌肉都已悄然绷紧。 “涂之宥,一个人在这儿赏景,不寂寞吗?聊聊?” 沈唯那刻意压低、带着某种扭曲兴奋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涂之宥身后响起。 电话那头的沈知珩,清晰地听到了沈唯的声音!他心头猛地一紧,瞬间屏住了呼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惊动对方,而是立刻按下了通话界面上的录音键,随即迅速退出通话,切换到老宅内部加密的即时通讯系统,发出了涂之宥的位置,立刻赶往园心湖九曲桥头! 安排完这一切,他紧紧攥着手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个方向全力狂奔!冬夜的寒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他却浑然不觉。 涂之宥缓缓站起身,转过身,面对沈唯。他敏锐地察觉到沈唯此刻的状态非常不对,眼神狂乱,呼吸粗重,脸上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近乎癫狂的神色。涂之宥心中警惕拉至最高,面上却保持着从容,甚至勾起一个浅淡而疏离的微笑。 “聊什么?我们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共同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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