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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睛看着纪倾辞,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提醒,又像是在警告。 “——风太大了,容易翻船。” 纪倾辞端着酒杯的手没有动,脸上的笑容也没有变。他看着陈国良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 “陈总说得对。”纪倾辞举起酒杯,主动碰了一下陈国良的杯子,“多谢提醒。” 陈国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干笑了两声,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站起来拍了拍纪倾辞的肩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纪倾辞放下酒杯,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他把毛巾叠好放在碟子旁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铁观音,已经凉了,涩味很重。 纪倾辞一直在想,对方拿到的是味源下个季度的营销方案——渠道价格、推广预算、新品上市时间表。所有数据都是假的,但做得跟真的一模一样。 如果对方想用这些信息来对付味源,他们很快就会发现自己上当了。 问题是,谁会第一个跳出来? 现在他大概知道了。 饭局接近尾声,有人站起来敬最后一轮酒,有人开始交换名片,有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纪倾辞正要起身告辞,余光扫到包间门口进来一个人。 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温和的、恰到好处的笑容。他端着一杯酒,步伐从容地走进来,跟桌上的人一一打招呼。 韩见山。 纪倾辞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韩见山——纪玄的秘书,那个永远站在角落里的、仿佛借了哈利波特的隐形衣,存在感极弱到让人记不住脸的男人。他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场合? 纪家的产业跟这个饭局没有任何关系,纪玄的公司也不在邀请名单上。他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韩见山端着酒杯走到纪倾辞面前,停了一下。他举起酒杯,朝纪倾辞微微颔首,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 “纪总,好久不见。” 纪倾辞也举起了杯,笑容得体,“韩秘书,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 “陪纪玄少爷来的,”韩见山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他在隔壁跟几个合作商谈事情,我过来打个招呼。” 纪倾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各自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辛辣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涩。 韩见山放下酒杯,看着纪倾辞,目光温和而平静,“纪总最近辛苦了。味源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纪倾辞笑了笑:“还好,还能应付。” “那就好。”韩见山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朝旁边的人举了一下,转身离开了。 他走路的姿态很稳,步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纪倾辞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包间,在门口侧了一下身,礼貌的让一个端着热汤的服务员先过,然后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 从头到尾,他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笑容恰到好处,语气恰到好处,停留的时间恰到好处。 太恰了这也。
第110章 萧少饶命啊! 纪倾辞把酒杯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收进口袋,跟主家打了个招呼,起身离开了。 车停在门口,司机已经发动了引擎,尾灯亮着暗红色的光。纪倾辞拉开车门坐进去,靠进座椅里,闭上眼睛。 酒劲还没上来,但他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说不清的、从里往外的倦。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A城的夜景他看过很多次了,每一次都觉得好看。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但今天他看着那些灯火,忽然想起韩见山看他的那个眼神。温和的,平静的,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从容。 不对。 纪倾辞坐直了身体,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凉的,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往后飘。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窗外,又把车窗摇上去了。 韩见山。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孤儿,福利院长大,被纪家远亲收留,做了纪玄的伴读。 履历干净得像一张白纸。但太干净了。干净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说:“我没有什么好隐瞒的”。 纪倾辞靠回座椅里,闭上眼睛。车还在开,路灯还在往后退,远处的高架桥上堵了一长串车,红色的尾灯连成一条流动的河。他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纪总,直接回家吗?” 纪倾辞没有睁眼:“嗯。”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萧凌宇发来的消息:【饭局还没结束?】 他回复:【结束了,在回去的路上。】 萧凌宇秒回:【给你炖了汤,排骨的,在锅里温着。】 纪倾辞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收起来,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贴着太阳穴,很舒服。 车下了高架,拐进一条小路。路两边是住宅区,窗户里亮着暖黄色的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纪倾辞看着那个身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今天在饭局上没有看见纪玄。 韩见山说纪玄在隔壁跟合作商谈事情,但隔壁的包间,他路过的时候门是关着的。他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不确定纪玄是不是真的在那里。 纪倾辞闭上眼睛,把这件事压到了心底。 …… 纪倾辞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 萧凌宇站在客厅中间,系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手里拿着吸尘器的管子,正在清理掉在沙发缝里的猫毛,这是每天必要的程序。 大将军蹲在猫爬架上,俯视着他,尾巴一甩一甩的,表情像是在监工。小一盘在电视机顶上,缩成一团白色的毛球,只露出一截垂下来的尾巴尖。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纪倾辞站在玄关,外套还没脱,一只鞋穿在脚上,另一只鞋拎在手里,就那么愣愣地看着他。 “回来了?”萧凌宇说。 纪倾辞没有回答。他看着萧凌宇——围裙系在腰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道淡淡的被油溅到的红痕。 他的头发有点乱了,额前垂下来几缕碎发,被吸尘器的风吹得微微晃动。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像一只正在认真做家务的大型犬。 纪倾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的情愫。 他换了鞋,把外套脱下来扔在沙发上,走到萧凌宇面前。萧凌宇关了吸尘器,等着他说话。 “萧凌宇,”纪倾辞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萧凌宇看着他。“什么游戏?” 纪倾辞往前迈了一步,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嘴角噙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清了清嗓子,忽然换了一副表情——下巴微抬,眼神轻蔑,嘴唇抿成一条不屑的线。 “你这个赘婿,在纪家待了这么久,也该知道自己的身份了吧?”他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刻意的、像在演戏一样的傲慢,“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 萧凌宇握着吸尘器的手顿了一下。 纪倾辞继续演,围着萧凌宇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目光挑剔得像在菜市场挑西瓜:“长得倒是不错,可惜啊,赘婿就是赘婿。等萧家大少爷来到这儿,你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这是经典的赘婿受侮辱片段。 他演得入戏,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编的剧本里了。 忽然他的表情变得及其夸张,“什么?!你居然就是萧家大少爷!” 他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理了理并不存在的领带,脑袋往左边歪了一下,嘴里发出“啪”的一声——像是被扇了一巴掌。然后脑袋又往右边歪了一下,又是“啪”的一声。 “啊!不要啊——”纪倾辞左右摇摆着,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夸张的、舞台剧一样的哭腔,“不要打我!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眼瞎,把珍珠当鱼目!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他又开始演被打脸剧情。 他的演技浮夸到了极点,每一个动作都大到像是在演给最后一排的观众看。他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往后退,退到沙发旁边,一只手捂着根本不疼的脸,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脚边几只猫被吓到炸毛,看着纪倾辞好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不行了不行了,萧少饶命啊——” 萧凌宇站在吸尘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的手还握着吸尘器的管子,姿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嘴角在不自觉地微微抽搐。 大将军从猫爬架上探出半个身子,歪着头看着纪倾辞,耳朵往前倾,表情像是在说“这人是不是疯了”。小一的尾巴在电视机顶上晃了晃,然后继续睡。 纪倾辞演到兴头上,开始在沙发和茶几之间转圈,一边转一边喊:“老公对不起!我慧眼不识珠!萧少爷饶了我吧!” 他的戏瘾完全上来了,根本停不下来。他甚至跪到了地毯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如果有人在看的话,会发现他其实是在笑,不是哭。 “我的命好苦啊——” 就在这时,门开了。 纪昭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是水果,一袋是零食。他的身后是纪羽,同样拎着几袋子东西,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两个人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的场景: 纪倾辞跪在地毯上,双手撑地,头发乱糟糟的,像个大疯子,脸上带着一种不知道是哭还是笑的扭曲表情,嘴里还在喊着“我的命好苦啊”。 萧凌宇站在他旁边,手里握着吸尘器管子,围着围裙,面无表情。 空气凝固了。
第111章 马上相信! 纪昭手里的水果袋滑落了。 桃子、苹果、猕猴桃从袋口滚出来,骨碌碌地滚过地板,有一颗桃子一直滚到纪倾辞的膝盖旁边,才停下来。 纪羽手里的东西也掉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人突然搬进来的雕塑。 纪倾辞抬起头,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那两个人。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还张着,保持着“苦啊”的嘴型。 他的脑子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忘了。 萧凌宇的手从吸尘器管子上松开,他看向门口,然后看向跪在地上的纪倾辞,然后看向门口,最后垂下眼睛,盯着地上那颗桃子。 大将军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走到那袋散落的水果旁边,闻了闻桃子,又闻了闻苹果,然后抬起头看着纪昭,发出一声短促的“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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