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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了把垃圾丢了，我去趟卫生间。” 他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你的铅笔。” 他朝许星舟的方向伸了一下手。 许星舟把铅笔递给他。 不是递铅笔。 林远舟的手指接过铅笔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看似随意地拨开了速写本被折起的封面。 动作轻。 只用了指尖。 指甲的边缘勾住封面翻折的纸角，往上一翻。 速写本的内页在指尖的力度下翻开了两页。 许星舟构思了整夜的核心线稿暴露在林远舟的视线里。 三个明暗区域的分割线。 弧形排线的曲率标注。 六种排线密度对照表。 光线穿过碎石缝隙的角度计算草稿。 还有右下角用极小的字写的两行注释：“光从碎裂处生长，排线不跟结构走，跟光的折射路径走。” 林远舟的瞳孔骤然紧缩。
第68章 猎人的凝视 许星舟的核心线稿毫无遮掩地暴露着。 林远舟的目光锁定在那两行注释上。 “光从碎裂处生长，排线不跟结构走，跟光的折射路径走。” 他的食指和拇指还捏着速写本翻起的那一页，指腹贴着纸面的边缘，没有松开。 他的呼吸频率变了。 许星舟的助听器在安静的走廊里把这个变化捕捉得一清二楚。 吸气的间隔从两秒缩短到了一秒半。 林远舟的目光从注释移到弧形排线的曲率标注。 六组数据。 每组标注了起始角度和终止角度。 角度差从第一组的五度递减到第六组的两度。 他的右手指腹从纸面的边缘移到了弧形排线标注的正上方。 指纹的纹路从纸面上碾过去。 动作慢。 一根排线标注。 又一根。 他的脑子在高速运转。 许星舟从饭盒上抬起头。 他看到林远舟低头看着自己的速写本。 翻开的那一页。 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紧了一下。 “学长？” 林远舟的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 快。 “你这个曲率标注的方式挺有意思的。” 他的声音恢复到了那个许星舟熟悉的平稳音调,嘴角的弧度重新校准到位。 “用角度差递减来控制排线密度的过渡，我第一次见这种做法。” 他把速写本的封面翻回去，盖住了内页。 铅笔递回许星舟手里。 “不好意思，手太贱了，画技宅看到新画法就忍不住。” 许星舟接过铅笔。 他的手指在笔杆上捏了一下。 林远舟已经站直了身。 “新草图的构图方向比《废墟上的星光》更激进。” 他用一种同行评审的语气把这句话递出来。 “弧形排线跟光线折射路径同步这个点子，如果能在成品上做出来，视觉冲击力会超过你第一件作品。” 许星舟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会做出来的。” 林远舟朝他点了点头。 “那学弟好好画。你奶奶这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发消息。” 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 皮鞋踩在消毒过的地砖上，声音一步一步地远去。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的步伐有一瞬间的停顿。 右手从裤兜里半抽出来又收回去。 然后他拐过走廊，消失在墙角后面。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拐角的另一侧，距离他站立位置不到十五米远的地方，有一个人靠在一扇消防通道的门框上。 贺霆渊的目光穿过消防通道门框和墙壁之间三厘米宽的缝隙，把林远舟从蹲下来翻速写本到站起来离开的全过程，一帧不落地收进了眼底。 他的右手握着手机。 手机的摄像头从三厘米的缝隙里探出一个边角。 屏幕上的拍摄界面正在录制。 不是普通的视频录制。 宋择在二十分钟前临时部署的轻量级区块链存证客户端把录制画面的每一帧都盖上了加密时间戳。 帧频率：每秒三十帧。 每一帧的时间戳精确到毫秒。 不可删除，不可篡改。 贺霆渊的拇指按下了停止键。 录制时长：四分十七秒。 四分十七秒里，林远舟的手指接触许星舟速写本内页的时间是一分零三秒。 他的指腹碾过弧形排线曲率标注的动作清晰可辨。 他低头注视核心线稿两行注释的瞳孔变化在手机镜头的分辨率下依然能被识别。 贺霆渊锁屏。 手机收进裤兜。 他从消防通道门框后面退出半步，转过身，背靠着墙壁。 走廊的白炽灯管在他头顶嗡嗡作响。 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手指贴着手机的金属边框。 内侧的指关节发白。 他想起一件事。 前世，林远舟用来参加全国青年美术大赛的核心技法，被大赛评委组称为“近十年最具突破性的排线语言创新”。 评委的原话是：“排线不跟结构走，跟光的折射路径走。这不是训练出来的技法，是一种天赋级的视觉直觉。” 评委评价的是林远舟的参赛作品。 而许星舟速写本右下角那两行注释，用的是同一句话的原始版本。 光从碎裂处生长。 排线不跟结构走，跟光的折射路径走。 原始版本。 从许星舟的笔下、许星舟的手腕、许星舟在城中村隔断房里对着漏风窗框的月光一根线一根线试出来的原始版本。 贺霆渊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 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 手指在空气里握了一下又松开。 然后他从消防通道走向ICU走廊的方向。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不快，不慢。 他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看到了长椅上的许星舟。 许星舟的速写本已经重新合上了，压在他的大腿底下。 他靠着墙壁坐着，手里拿着林远舟留下的便当袋，把最后一口米饭塞进嘴里。 贺霆渊在他对面的墙边站住了。 许星舟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抬起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走廊的白炽灯下对上了。 许星舟的嘴唇上粘着一粒米。 贺霆渊走过去。 他弯腰，从许星舟手里把空了的便当盒拿过来，丢进走廊边上的垃圾桶。 然后他走回来，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 他没有提林远舟。 他也没有看许星舟大腿底下压着的速写本。 长椅上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宽度。 ICU的监护仪透过两层钢化玻璃传来一声短促的蜂鸣。 心电波形还在跳。 林远舟心满意足地收好手机里刚拍的速写本照片，按下了楼道尽头下行电梯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 门合上了。 楼道安静了。 许星舟坐在长椅上，手从大腿下面把速写本慢慢抽出来。 他翻开封面，看了一眼被林远舟翻过的那一页。 弧形排线的曲率标注上，留着一道极浅的指纹印。 他的手指在那道指纹上碰了一下。 左耳那只老旧的助听器发出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电音尖啸。
第69章 崩溃边缘 左耳助听器发出的尖锐电音尖啸从耳道内壁直接碾过他的鼓膜。 许星舟扔掉速写本。 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整个人在长椅上不受控制地蜷缩成一团。 助听器的回授频率在失控地攀升。 从四千赫兹跳到六千赫兹，从六千赫兹窜到八千赫兹以上。 高频段的啸叫穿透他的掌心，穿透他捂住耳朵的十根手指，穿透他指缝之间每一条缝隙，直接扎进他颅骨内侧的听觉神经上。 许星舟的嘴张开了。 没有声音从他嘴里出来。 他的声带在剧痛的冲击下失去了震动的能力。 助听器里那个尖啸的频率，他太熟悉了。 从童年开始，每一次助听器发生回授，那个声音就会从他的左耳灌进来。 他学会了在每一次啸叫的时候把音量调低，等回授稳定后再慢慢推回去。 但这一次不是普通的回授。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觉。 凌晨急救室那一场崩溃性的恐慌。 在缴费窗口前跪坐在地上时全身肌肉的脱力。 强迫自己在长椅上熬夜作画的四个多小时。 他的听觉神经已经被疲劳和恐惧反复碾压了一整夜。 助听器的回授信号打在一根绷到极限的神经上，神经没有弹回来。 它断了。 一道从左耳内侧蔓延到整个左侧颅骨的剧痛从那根断裂的神经末梢爆开来。 许星舟的身体在长椅上猛烈地抽搐了一下。 他的膝盖撞上长椅扶手的铁管。 铁管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蜷缩的姿势翻倒下去，侧身摔在长椅的椅面上。 速写本被他的肘关节扫到地上。 铅笔滚到了走廊墙根。 他的手从耳朵上拿不下来。 十根手指死死地扣在自己的头颅两侧，指甲嵌进耳廓后面的皮肤里。 助听器还在叫。 那个频率已经超出了人耳的舒适阈值。 它像一根烧红的细铁丝，从他的鼓膜一端插进去，穿过中耳腔，穿过内耳的耳蜗，扎在听觉皮层的某个位置上。 许星舟的牙齿咬上了自己的舌尖。 血腥味在他的口腔里扩散开来。 脚步声。 快。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的频率从正常步幅的每秒一点二步跳到了每秒三步以上。 贺霆渊从走廊的另一端冲过来。 他看见许星舟蜷缩在长椅上的姿势。 双手抱头。 身体蜷曲。 膝盖缩到胸口。 前世记忆在他的视网膜上炸开了一幅画面。 冬海的防波堤。 许星舟跳下去之前在堤面上蜷缩的姿势。 一模一样。 手抱着头。 膝盖缩到胸口。 脊背弓成一个弧。 贺霆渊的舌尖在上颚的位置咬了一下。 疼痛把那幅画面从他的视网膜上撕下来。 他三步跨到长椅前。 蹲下去。 他的手从许星舟抱头的十根手指上面覆上去。 许星舟的手指冰得刺骨。 指甲嵌在耳廓后面的皮肤里，已经压出了四道红痕。 贺霆渊的手掌比许星舟的大了整整一圈。 他的五根手指从许星舟指缝之间穿进去，一根一根地把他扣在耳廓上的指甲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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