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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舟不肯松。 他的指尖嵌在自己的皮肤里,力度大到指甲盖下面开始发紫。 贺霆渊没有强拉。 他把左手按在许星舟的后脑上。 掌心压住枕骨。 指腹贴着发根。 他的右手从许星舟的左耳方向绕过去,拇指和食指扣住助听器外壳的边缘。 许星舟在他手掌下面拼命地扭动脑袋。 他不让摘。 他害怕摘下来之后没有声音。 他害怕那个彻底的、绝对的、没有任何缝隙的沉默。 那个沉默从他七岁高烧住院的那一天起就蹲在他的世界边缘。 只要助听器一离开他的耳朵,它就会从边缘涌过来,把他吞进去。 他宁可忍受啸叫。 宁可忍受那根烧红的铁丝穿过他的鼓膜。 他不要那个沉默。 贺霆渊的右手拇指在助听器外壳上按了一下。 电源腔里那颗微型电池的正极触点在他指甲的压力下脱开了。 啸叫停了。 所有声音从许星舟的左耳里消失了。 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许星舟的身体僵了一秒。 然后他开始挣扎。 不是理智的挣扎。 是一种丧失了所有认知功能的、纯粹的恐慌性反应。 他的手从耳朵上脱开,抓向面前最近的东西。 最近的东西是贺霆渊的左肩。 他的手指攥住了贺霆渊衬衫肩膀处的布料。 攥得太紧了。 布料在他的掌心里拧成了一团。 然后他的嘴张开了。 他咬了上去。 牙齿穿过衬衫的棉纤维,嵌进贺霆渊肩膀处的肌肉组织里。 贺霆渊的身体绷了一下。 肩膀处的肌肉在许星舟牙齿的压力下凹进去了一层。 他没有躲。 也没有推开。 许星舟的牙齿在他的肩膀上越咬越深。 布料的纤维被牙齿碾碎,牙尖穿过纤维刺进皮肤。 一丝温热的液体从咬合点渗出来,洇在布料的内侧。 贺霆渊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空出来的右手绕到许星舟的后脑。 五根手指插进许星舟后脑勺的头发里。 掌心贴着他的头皮。 他的掌心上全是汗。 温热的汗液从他的掌纹里渗出来,浸进许星舟干燥的发根。 他用那只沾满温热汗水的手掌用力托住了许星舟颤抖的后脑。 许星舟在无声的世界里死死咬住贺霆渊肩膀处的西装布料。 他的眼睛闭着。 泪水从闭合的眼睑缝隙里被挤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贺霆渊衬衫的领口。
第70章 唯一的归属 许星舟死死咬住贺霆渊肩膀的牙齿,在那只宽厚手掌的按压安抚下,力道一毫一毫地减了下来。 深色衬衫的肩膀处已经被咬出了一圈深深的齿痕。 布料被唾液和渗出的血液浸透,颜色从深蓝色变成了一块深浅不一的暗色。 贺霆渊的右手一直按在许星舟的后脑上。 掌心贴着头皮,指腹压着发根,不松开,不移动,不拍,不揉。 就那么按着。 一个稳定的、恒温的、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的锚点。 许星舟的牙齿终于从贺霆渊的肩膀上松开了。 松开的时候,他的下颌痉挛了一下,牙根和牙槽骨之间的韧带在持续用力后产生了钝痛。 一根唾液丝从他的嘴角拉到贺霆渊的衬衫上。 断了。 许星舟的脸埋在贺霆渊的肩窝里。 他的嘴唇碰着贺霆渊衬衫被咬烂的那块布料,布料底下是体温,是一层浅浅的汗,还有被牙齿穿透的皮肤渗出来的铁锈味。 他的助听器没有声音。 世界静音了。 但他的身体不再挣扎了。 贺霆渊的左手从身侧抬起来。 他的手指碰到了许星舟凸出的脊背骨。 第一节胸椎。 第二节。 第三节。 每一节脊椎骨的轮廓都从许星舟湿透了的T恤底下顶出来,一颗一颗排列得清清楚楚。 他的指腹从第三节椎骨上滑过去。 骨头的棱角硌着他的掌纹。 他的掌心沿着许星舟的脊柱往下滑了两寸。 不是抚摸。 是丈量。 他在丈量这个人到底瘦到了什么程度。 许星舟的肩胛骨从背部的皮肤下面撑出来两块锋利的三角形。 贺霆渊的手掌停在两块肩胛骨中间的凹陷里。 他的五根手指张开。 拇指碰到左肩胛的下缘,小指碰到右肩胛的下缘。 一只手就能把许星舟的整个上背部框住。 许星舟还趴在他肩膀上。 没有动。 呼吸的频率从刚才的急促变成了一种缓慢的、深沉的、接近昏睡边缘的节拍。 贺霆渊的嘴唇动了。 声音从他的喉底出来,经过声带的震动,传到胸腔的共振骨壁上。 许星舟的助听器关了。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他的脸贴着贺霆渊的锁骨。 锁骨底下是胸腔。 胸腔里的声带震动通过骨传导,从衬衫布料穿过许星舟的颧骨,传到了他的内耳。 他听到了。 不是从空气里听到的。 是从骨头里听到的。 贺霆渊的声音在他的颧骨里震: “奶奶的钱,不用你还。” 许星舟的手指从贺霆渊衬衫上抓紧了一截。 “公寓的钱,不用你还。画材的钱,不用你还。助听器的钱,不用你还。” 每一个“不用你还”砸在许星舟的骨头上。 不是从耳朵进去的。 是从胸骨和肋骨上碾过去的。 “黑卡上刷掉的每一分钱,不用你还。” 许星舟的眼泪从闭合的眼皮底下渗出来,无声地淌进贺霆渊衬衫的领口。 “全国大赛的备赛开销,不用你还。” 许星舟的指甲在贺霆渊衬衫前襟上划出了一道道白痕。 布料的棉纤维在指甲下断裂。 “我不要你还。” 最后五个字。 从骨头里传来的低频震动在许星舟的颅腔里转了一圈。 他的呼吸停了两秒。 然后他从贺霆渊的肩膀上抬起脸。 眼睛红的。 鼻尖红的。 嘴唇上沾着一丝不知道是他自己舌尖上的还是贺霆渊肩膀上的血痕。 他在无声的世界里张了张嘴。 嘴唇的形状拼出来的口型,贺霆渊看清了。 “凭什么。” 两个字。 贺霆渊盯着他的嘴唇。 然后他把手掌从许星舟的后脑上移开,伸到许星舟面前。 许星舟看着那只手。 掌心朝上。 他的视线落在贺霆渊的掌纹上。 纹路里嵌着一道浅到几乎辨不出来的蓝灰色痕迹。 钴蓝颜料。 上一次在侧厅的时候,他的指腹蹭上去的。 贺霆渊没有洗掉。 许星舟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他不哭的。 他在医院急诊大厅没哭。 在缴费窗口前面滑到地上的时候没哭。 在长椅上熬夜画草图画到手指抽筋的时候也没哭。 但他看着那道蓝灰色的颜料痕迹留在另一个人的掌纹里没有被洗掉,他的泪腺完全失控了。 他的手从贺霆渊衬衫前襟上脱落,垂到身侧。 他的上半身从坐着的姿势往前倾。 整个人倒进贺霆渊的胸口。 额头撞上贺霆渊的胸骨。 贺霆渊的下巴磕到了许星舟的头顶。 许星舟不够高,倒进来的时候头顶只到贺霆渊的锁骨。 他的整个人卷在贺霆渊的胸前。 肩膀缩起来。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 他哭了。 无声的哭。 因为助听器关了。 他自己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哭没哭出声。 他只知道他的胸腔在痉挛,横膈膜在不受控地收缩,泪水在从他的脸上滑进贺霆渊衬衫领口的缝隙里。 贺霆渊的左手搂住他的后背。 手掌按在肩胛骨之间的凹陷里。 右手从身侧伸过来,掌心覆在许星舟的头顶。 两只手把他锁在胸前。 不是拥抱。 是禁锢。 一种不给他后退余地的禁锢。 许星舟在这个禁锢里挣了一下。 幅度小得几乎察觉不到。 然后他不挣了。 他的全部体重靠上了贺霆渊的胸口。 贺霆渊的衬衫从领口到第三颗纽扣的位置全部湿透了。 他没有动。 他的下巴抵在许星舟的头顶。 呼吸打在许星舟的发旋上。 走廊的白炽灯管在两个人的头顶嗡嗡作响。 ICU的监护仪隔着两层钢化玻璃跳动着绿色的心电波形。 许星舟的呼吸从痉挛过渡到平缓。 从平缓过渡到绵长。 从绵长过渡到一种不受意识控制的、均匀的沉沦。 他在贺霆渊的胸口脱力了。 睡着了。 贺霆渊的手掌还按在他的头顶。 他低头看着许星舟趴在自己胸前的侧脸。 睡着了的许星舟的嘴唇是半张着的。 嘴角那道血痕已经干了,凝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细线。 贺霆渊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五秒。 然后他的视线移开。 从许星舟的脸上移到走廊的另一端。 宋择从走廊拐角走过来。 脚步声压得极低。 他走到距离长椅三米远的位置停下来。 手里捏着一份半透明的文件袋。 文件袋里装着一叠A4打印纸。 打印纸的第一页左上角盖着一枚红色的“密”字章。 标题行打着四个加粗的黑体字:复审提交图纸。 标题下方的署名栏里印着一个名字。 林远舟。 宋择把文件袋朝贺霆渊的方向举了举。 没有出声。 贺霆渊的右手从许星舟头顶上抬起来,接过文件袋。 他的左手还搂着许星舟的后背,掌心压着那两块锋利的肩胛骨。 他单手捏住文件袋的封口,翻开了第一页。 林远舟提交给全国青年美术大赛组委会的复审图纸。 画面的核心区域,弧形排线的曲率,角度差从大到小递减的过渡方式,光线从碎裂结构中穿透的路径表达。 每一笔。 每一根线条。 每一个角度。 贺霆渊的下颌在许星舟头顶上方收紧了。 咬肌在颧骨底下绷成了一道冰冷的弧线。 他轻轻抚摸着许星舟凸起的脊背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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