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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霆渊的左臂从许星舟的腋下穿过去，右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他整个人从地上捞起来。 许星舟的身体离开地面那一瞬间，贺霆渊手臂上接收到的重量让他的步子顿了半拍。 太轻了。 他弯过的手肘贴着许星舟的肋骨。肋骨的轮廓从那件被汗浸透的T恤底下一根一根地硌过来，排列密集，中间几乎没有肌肉和脂肪的缓冲层。他的右手托着许星舟膝弯的位置，掌心里是膝关节骨头的棱角，髌骨从裤管底下顶出来的弧度锋利到能划破掌纹。 一个二十岁的成年男性。一米七六的身高。 贺霆渊的手臂在他身体底下几乎没有承受到应有的负荷。 他抱过宋择从行政楼搬下来的文件箱。两箱A4打印纸摞到一起，三十斤出头。 许星舟比那个更轻。 走廊上的白炽灯管从他头顶掠过去，一根一根的。他的步子迈得快，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的频率从每秒一步半提到了两步。宋择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跑一边按手机给急诊值班台打电话。 许星舟的脑袋靠在贺霆渊的肩窝里，歪着，颈椎没有力气支撑重量。他的嘴半张着，呼吸浅而急促，从嘴唇边缘漏出来的气息温热地打在贺霆渊锁骨的皮肤上。 左耳那枚关了电源的助听器随着行走的颠簸在他耳廓里晃了一下，差点脱出来。贺霆渊没有空出手去扶，只把许星舟的头往自己肩膀方向压了压，用下巴抵住他的头顶。 急诊检查区的双开门被宋择从外面推开了。门撞在两侧墙壁上弹回来，宋择用肩膀顶住右边那扇。 贺霆渊侧身带许星舟穿过门框。 护士从护士站跑过来，一台轮椅推到他面前。他没有用。他抱着许星舟从护士身边走过去，直接走到最里面那张检查床前，弯腰把他放上去。 许星舟的后背碰到床垫的时候，身体弹了一下。那种不受意识控制的肌肉痉挛，从肩膀传到腰椎，传到大腿根，持续了两秒才止住。 贺霆渊把他的双腿摆正，脚并在一起，袜底那层磨薄的棉线在灯光下透出底下脚趾的轮廓。五个脚趾的骨节分明，连脚背上的跖骨走向都能用肉眼描出来。 他从冰箱里搬过来的便当、鸡蛋、牛奶，五天全部原封未动，垃圾桶里只有泡面桶和馒头袋。 黑卡里几十万的额度，除了奶奶的医药费，一分钱没有花在自己身上。 贺霆渊的手从许星舟的脚背上收回来。他的拇指在离开的时候碰到了许星舟左脚踝骨外侧的一块旧伤疤。疤痕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不到两厘米，皮肤的色素沉着比周围深了两个调。烫伤。 前世他在法医报告里看到过这块疤的描述。儿童期受伤，热水瓶倾倒烫伤，未做正规处理，自然愈合。 他的手指在那块疤上停了一秒。指腹压在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上，皮肤底下的骨头硌着他的掌纹。 护士拿着采血管和血压计走过来。 “需要搭急诊绿色通道吗？” 宋择在旁边递上了一张名片。护士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手写的五位数字和一个签名，把血压计缠到许星舟的上臂。充气带收紧的时候，许星舟的眼睫颤了两下，没有睁开。 贺霆渊站在床头。 医生从诊室出来，白大褂的口袋里塞着半截听诊器，走到检查床旁边接过护士递来的初步生命体征数据单扫了一遍。 “血压低压五十二，高压八十七。血糖末梢采样结果三点四。心率一百零二。这个状态多久了？” 贺霆渊的嗓音压到了他能发出的最低音域。 “至少五天。” 医生的眉毛拧了一下。他翻开许星舟的眼皮看了瞳孔，又用笔灯在视野范围内划了两道。 “重度低血糖合并血容量不足导致的一过性晕厥。他多大？” “二十。” “二十岁的人，这个血压和血糖水平，肌肉量和皮下脂肪的流失程度。”医生把数据单递还给护士。“长期营养不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贺霆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检查床上许星舟的脸。眼窝凹下去，颧骨从两侧顶出来，下颌线瘦削到能看清咬肌纤维束的走向。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还留着，暗红色的细线从唇角往下弯，弯到下巴的边缘。 他的目光从许星舟的脸上移到他垂在床边的手上。 那只手的手指半蜷着，指缝间嵌着钴蓝颜料，无名指上那道油画刮刀划出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苍白的光泽。手指的骨节一粒一粒地排列着，中间没有肉。 前世的画面从他脑子深处涌上来。 不是冬海。 是医院。 另一个时间线里的医院。三年后的冬天。许奶奶去世的那天。 他赶到市人民医院ICU的时候，许星舟已经不在了。护士站的人告诉他，死者家属在太平间签完字后独自离开了。值班护士追出去的时候，走廊尽头只剩一把空的塑料长椅和一双从鞋架上掉下来的帆布鞋。 他在太平间的签收台上看到了许星舟的签名。字迹歪得几乎认不出来，笔画的末端拖着长长的墨痕，墨水化开的弧线里混着一滴洇开的水渍。 护士后来跟他说，家属签完字的时候笔掉了两次，第二次捡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抖得把签名栏下面的空白处划了一道墨线。护士问他有没有其他亲属可以联系，他摇了摇头。 那天他签完字走出医院大门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直到冬海的海浪把他的身体推上那道防波堤。 贺霆渊的手搭在检查床的金属护栏上。 他的五根手指攥住护栏的横杆。金属表面凉的，冰的。指节的骨头在皮肤底下鼓起来，掌心的每一条纹路都贴在金属上压成扁平的形状。 检查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护士推着采血架走到另一边，准备做静脉采样。 门合上前的那一秒，贺霆渊的视线从许星舟的手上移到他的脸上。 他看到许星舟垂在床边的那只手又动了一下。手指从半蜷的状态往外伸开了一寸，碰到了床沿的白色棉布，指腹贴着布料的纹路。 医院空长椅的画面和眼前这只手叠在一起了。 贺霆渊的眼眶从内侧开始发热。热度沿着眼球的下缘蔓延到泪腺管的位置，一股酸涩的东西从鼻腔后部涌上来，卡在喉咙与鼻腔的交界处。 他把脸偏开了一个角度。侧脸朝向检查室的角落。 但偏开的角度不够大。金属护栏的反光面上映出了他的半张脸。映出了他眼眶边缘洇出来的那层红。 他已经压不住了。
第75章 VIP病房 贺霆渊松开攥着金属护栏的手，转过身背对检查床。 他用拇指的第一关节横压住自己右眼的下眼睑，力度大到眼窝的骨头在拇指底下发出细微的钝响。指甲盖擦过睫毛根部，把眼眶边缘那层洇出来的湿意碾回去。 门缝外面传来宋择的脚步声。 宋择停在检查室门前，隔着合页处的缝隙朝里面探了一下头。他手里握着一叠刚从收费窗口拿回来的回执单和一份标记了红色“加急”字样的文件。 贺霆渊的拇指从自己的眼眶上移开。手垂到身侧。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的幅度刚好能让自己侧身挤出去。门在身后合上，把检查室里许星舟的呼吸声和护士操作采血架的声音隔在了另一边。 “许凤兰的主治医师和科室带组的人现在谁在？” 宋择翻了一下手机上的联系人列表。 “ICU的带组主任周六轮值下班了，下一班主任要到明天早上八点。目前值班的是一个住院医和两个规培。” 贺霆渊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后背碾着消毒水味的白色墙面。 “打电话给院方医务科的白主任。就说贺氏集团那个校企合作的对口联系人要求对接一下住院患者的治疗方案。让他半小时之内组一个专家会诊团，心内科、肾内科、内分泌，三个科室各一个副高级以上的人。” 宋择的拇指在手机上按了一个号码。 “病房的事一起办。把许凤兰从ICU普通监护区转到V区单间。设备配齐，护工到位。” 宋择把手机贴到耳边，另一只手从文件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贺霆渊。 贺霆渊扫了一眼表格。那是ICU VIP单间的设施与服务明细。单日费用栏的数字从三千八到六千五不等，根据监护等级浮动。他的目光只在数字上停了零点几秒，翻到背面签了名，盖上日期。 宋择那边电话通了。几句话的功夫，声音从客气转成了公事公办的干脆。他挂掉电话，又拨了一个。 贺霆渊的手从签完的表格上移开，西装内袋里那份卷成筒状的林远舟复审图纸的硬角还在抵着他的肋骨。 他没有动那个文件袋。 走廊尽头的采血窗口传来一声玻璃碰撞的响动。护士从检查室推门出来，手上端着一个采血管架，走过贺霆渊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患者的血样送检验科了，结果大概四十分钟出。他醒了的话可以先吃点东西，葡萄糖口服液或者淡盐水都行。” 贺霆渊点了一下头。 护士走远了。走廊上只剩他和宋择两个人。 宋择挂断第二个电话。 “白主任十分钟后到。心内科和肾内科的专家在随访名单里挑，内分泌科的杨主任住在医院家属区，五分钟能走到。VIP单间院方已经安排腾房，最迟凌晨一点前可以转入。” 贺霆渊的目光穿过走廊玻璃窗看向对面楼栋三楼的ICU区。隔着一层夹胶玻璃，ICU的灯光微弱地亮着，能看到几组仪器数字面板的绿色光斑在窗户上闪烁。 “许凤兰的主治方案调出来我看一下。” 宋择从手机里打开一份加密文档，递到贺霆渊面前。 贺霆渊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往下滑。治疗进度、透析频次、营养支持方案、用药清单。他的目光在每一行文字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两秒，信息的提取速度快到宋择在旁边根本看不清他滑到了哪一页。 “透析从每周两次调到三次，加营养液。护工必须二十四小时在位，不能让患者自己翻身和抬体位。” 宋择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逐条记进手机。 检查室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露出来的不是护士。 许星舟的手指扣在门框上，指甲盖底下依然没有血色。他的身体靠在门板上，右脚踩在地砖上，左脚的脚尖轻轻搁着地面，支撑重心的明显是右腿。 他的助听器还关着。左耳完全无声。右耳在走廊的回声环境里勉强能分辨出近距离的中低频语音。 贺霆渊和宋择的对话他只捕捉到了碎片。“VIP”“专家”“二十四小时”。 这几个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幅画面。那幅画面的底色是白的，白色病房，白色床单，白色窗帘。中间坐着一个更大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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