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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 他的声带发出来的那两个字碎得不成形。第一个字的元音拖长了，第二个字的尾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许奶奶的手在被褥上面艰难地挪了一寸。 许星舟把手伸过去，手掌包住了她的手背。她的手指瘦到骨节从皮肤底下一粒一粒地凸出来，每一根手指的宽度不到他手指的三分之二。皮肤松弛得没有弹性了，他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骨头的温度直接穿透了薄薄一层皮抵着他的掌纹。 许奶奶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氧气面罩的雾气在她嘴唇前面凝了一片。 她的眼睛从许星舟的脸上缓缓移开。瞳孔的焦距越过许星舟的肩膀，落在了病房的另一侧。 贺霆渊站在那里。 他的手从专家递过来的平板电脑上收回来，目光穿过病床和许星舟的肩膀，和许奶奶的视线对上了。 许奶奶的气声从氧气面罩底下挤出来，断断续续的，音节碎得需要拼凑。 “是你，照顾我们星舟？”
第78章 奶奶看见他 许星舟握着许奶奶手的那五根手指在那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全部僵了。 关节锁死。掌心贴着许奶奶手背的温度传导在那一秒中断了，他的指尖变成了一截和金属护栏一样冰冷的东西。 “奶奶，不是的。”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冲出来，速度比正常说话快了将近一倍。舌头碰上颚的动作太急，“不”和“是”两个字叠在一起，含混得差点吞掉后面半句。 “他是学校那个合作项目的负责人，贺氏集团的。合同上的合作关系，不是照顾我。” 他的嘴唇在回答的过程中越来越快，吐字的节奏从急促变成了一种压着语速却压不住的慌。他的右耳听不清自己的音量，助听器关着，左耳是全聋的，他凭右耳残余的自然听力来判断自己的声音大小，但走廊外面偶尔传来的杂音干扰了他的判断。 他的声音比他以为的要大。 大到病房里三个正在低声讨论的专家都停了嘴，目光从病历上移过来。 许奶奶的眼睛还睁着那一条缝。她的瞳孔在许星舟和贺霆渊之间缓慢地移动了一个来回。 她的嘴唇又动了。 氧气面罩在她鼻翼下方震了一下，一团雾气从面罩边缘逸出来，飘散在她颧骨的上方。 气声比刚才更弱了。许星舟弯腰凑近她的嘴唇，右耳朝下，耳廓几乎贴到了氧气面罩的边缘。 他听到了许奶奶说的后半句话。 “星舟，穿新鞋了。” 许星舟的身体从弯腰的姿势里顿住了。他的膝盖碾在护栏上，小腿的重心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那双白色运动鞋。 画展那天他穿出来的。贺霆渊买的。他在衣柜里放了很久都没动，直到画展前夜才咬着牙换上。鞋面干干净净的，还是从鞋盒里取出来时的样子，鞋带被他系成了他自己习惯的单环结，鞋舌歪到了左边。 许奶奶的眼睛里有一层水光。不是泪。是病人长期卧床后眼球表面干涩的泪液膜被一次短暂的情绪波动打破了平衡，从泪腺里挤出来一层极薄的润滑层。 她的视线从鞋子上移回他的脸。 许星舟把脸别过去了。他不让奶奶看到他的表情。他的嘴唇在被他自己的牙齿从内侧咬着，颧骨下方的肌肉绷成了一条线。 贺霆渊从病床的另一侧走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皮鞋在VIP病房的木纹地板上踩出的声音很轻，和走廊大理石地砖上的清脆不同，这里的声音被地板的弹性吃掉了一半。 他走到许奶奶的床头右侧。 许奶奶的瞳孔追着他移动了。她的焦距对准他的时间比对准许星舟更久。她在看他衬衫肩膀上那块被咬出来的深色痕迹。那块痕迹正好和她的视线在同一个高度上。 贺霆渊在床头弯下腰。 他的手伸到被褥的边缘，两根手指捏住被角，沿着许奶奶肩膀的弧线把被子往上提了一寸，掖进床垫和护栏之间的缝隙里。 动作不急。手指从被角上滑过去，把翻卷出来的棉布边缘抚平，确认被子的边缘贴紧了许奶奶的肩线。 许星舟站在另一边，看着贺霆渊替他奶奶掖被角。 他的嘴松开了咬着的下唇内侧。一枚齿痕留在嘴唇的肉里，凹陷的形状慢慢被回流的血液填平。 贺霆渊的腰弯着，脸在许奶奶的视线范围内。 许奶奶的手从许星舟的掌心里抽出了一截。她的食指碰了碰贺霆渊的衬衫袖口，力气小到那截袖口的布料只晃了一下就停了。 贺霆渊的动作顿了。 他转过头，目光对上许奶奶的眼睛。 许奶奶的气声从面罩里出来了。 “他从小没爸没妈，就知道硬扛。你要是真管他，别让他饿着。” 许星舟的手从护栏上脱落了。他的胳膊垂到身侧，五根手指卷着，指尖碰着大腿外侧的裤缝。 他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可他的声带没有配合，声音堵在声门的位置不肯出来。 贺霆渊的视线在许奶奶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的嘴唇动了。 “您放心。” 声音低。每一个字节的尾音都压在胸腔共振的底线上。 “我会看着他吃饭，睡觉，画画。” 许奶奶的眼睛眨了一下。眨的动作慢，眼皮从上方落下来碰到下睫毛再抬起来，中间的间隙长到能数出两秒。 贺霆渊的嘴唇没有合上。他的上下齿之间留了一条隙。 最后五个字从那条隙里挤出来。 “也会让他好好活着。” 许星舟站在床的另一边。 他的眼眶在“活着”那两个字穿过右耳鼓膜的时候，从内侧炸开了一层热度。视网膜上所有的东西在那一秒里全部变形了。监护面板上的绿色数字拖成了光带。天花板的灯光化成了一团白。许奶奶的脸在泪膜的折射下扭曲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他的右手从大腿边抬起来，用手背碾了一下自己的眼眶。指关节蹭过泪腺管的位置，把还没滚出来的液体碾回了眼球的表面。 没用。碾回去的比涌上来的少。泪水从下眼睑的边缘溢出来，沿着颧骨的弧线滑到了嘴角，和嘴唇上那道齿痕的凹陷混在了一起。 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眶红透了。嘴唇紧闭着。牙齿在嘴唇后面咬着，一声都没有出来。
第79章 好好活着 许奶奶的眼皮落下去了。那层薄薄的皮肤盖住了浑浊的瞳孔，眼球在合拢的眼睑后面轻轻转了一下。呼吸的起伏从刚才那种浅短的频率逐渐变缓，胸廓的抬升幅度扩大了一个量级，氧气面罩里的雾气凝结又消散的间隔拉长到了三秒。 她重新睡过去了。 许星舟弯着腰的姿势维持了五秒钟。他的手搁在许奶奶的手背上，拇指压着她无名指根部的骨节，力道轻到几乎没有接触。他的目光在她合上的眼皮上停了一阵子，然后直起身来。 他转过头看贺霆渊。 贺霆渊还站在床头，掖进去的被角在他手指离开后贴着许奶奶肩线的弧度平平整整。他的手从被角上收回来的时候，指腹上沾了一丝被褥棉料的细小绒毛。 许星舟的嘴唇分开了一截。嘴唇上的齿痕在灯光下留着一条浅浅的红印。 “出来一下。” 他的声音压得低。不是故意压的，是嗓子经过过去几小时的嘶哑、哭泣和强忍之后，声带已经发不出正常音量了。 贺霆渊看了他一眼。 许星舟先一步走向病房的门。他的脚步踩在木纹地板上没有声响，只有袜底磨过地面时棉线和涂层之间产生的一丝极轻的摩擦。 他把病房的门拉开一半侧身出去了。 贺霆渊跟出来。 VIP区的走廊比普通病区宽了将近一倍，墙面是浅灰色的哑光漆面，地脚灯贴地排列，橘黄色的光从踢脚线的缝隙里渗出来，在灰色地砖上画了一条断续的暖色线。 许星舟在走廊上站住了。背对着病房的门。 贺霆渊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 许星舟的脊背对着他。T恤被汗浸透又半干了，棉料贴在后背的几块骨骼凸起上，肩胛骨和胸椎的形状从布料底下一一浮出来。 许星舟转过身。 两个人在走廊的地脚灯照射范围里面对面站着。 “你刚才跟我奶奶说的那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贺霆渊的眼睛上。他的右耳正对贺霆渊，残余的中低频听力在安静的走廊环境里能够接收清晰度较高的近距离对话。 “'让他好好活着'。” 他重复了贺霆渊的原话。声带在“活着”两个字上多震动了半拍，尾音拖了一截才止住。 “你为什么连'活着'都说得出来？” 贺霆渊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有人在翻动病历夹，纸页摩擦的声音从十几米外传过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轻轻滑过去。 “正常人安慰病人家属不会用这种说法。'放心''会好的''别担心'，这些才是正常人说的话。但你说的是'让他好好活着'。” 许星舟的喉结上下移了一下。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眼睛看的不是我奶奶。你看的是我。你看我的方式，从第一天在垃圾回收站见到我开始，就跟正常人不一样。” 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根手指蜷着，用食指的指节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胸。 “你说不要我还钱。你给我买画材，给我助听器，给我工作室。你帮我把赵磊在画展上的事翻出来，你比谁都清楚陈嘉明做了什么、做过什么。你知道我的生日，知道我的尺码，知道我奶奶住在哪个医院哪个科。” 他的食指从胸口收回来，指尖碰到了自己左耳那枚关掉电源的助听器外壳。指腹摩过外壳缝隙处翘起来的胶带边缘。 “你知道我的助听器修过多少次。你在垃圾回收站第一次拦住我的时候，你看我耳朵上这个东西的那个表情，不是第一次看到。” 走廊安静了。 贺霆渊的呼吸频率从均匀变得不规律了。他的胸腔在第三次呼气的时候多停了半秒，肋骨的扩张幅度比前两次大了一截。 许星舟盯着他。 “你吃饭的时候会挡在我右边。你说话的时候永远站在我右边，声音压得刚好够我的右耳听见。你递东西给我的时候用的是左手，因为我用右手拿笔，你不抢我右手的空间。” 他的嘴唇颤了一下。眼眶的红没有退。泪痕从颧骨到下巴的那道水渍已经干了，留了一条淡白的盐渍线。 “这些不是一个合作方做的事。这些甚至不是认识三个礼拜的人能做到的事。” 他的目光在贺霆渊脸上搜索。从额头搜到眉骨，从眉骨搜到眼眶，从眼眶搜到颧骨。他在找一个破绽。找一个缝隙。找一个能让他把所有矛盾的答案串起来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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