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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嘴唇合上了。 贺霆渊的手伸过来。 五根手指扣住了许星舟正在颤抖的右手腕。掌心贴上腕骨的那一秒,许星舟手腕的振动频率骤然降了一档,从剧烈变成了一种被外力按住后还在内部挣扎的痉挛。 “现在还不是时候。” 贺霆渊的声音从一步距离的位置传过来,穿过许星舟右耳残余的中低频听力通道,打在鼓膜上。 许星舟抬头。 他的眼神在抬头的过程中变了。从瞳孔底部到虹膜边缘,那层因为震惊和崩裂而涌上来的湿热被一层从更深处翻上来的东西碾过去了。新翻上来的那层东西是透明的,冰冷的,没有温度的。 那是许星舟的眼睛里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 贺霆渊的手指在他的腕骨上收紧了半寸。 许星舟的嘴唇没有再动。他的视线从贺霆渊的眼睛上移开,落在加密终端已经暗下去的屏幕上,屏幕的黑色表面映出他自己的半张脸。 那半张脸上的表情,和走廊地脚灯的橘黄色光混在一起,被压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轮廓。 宋择站在三米外,手里捏着已经收回的加密终端,目光从许星舟的手腕上那五道贺霆渊手指的压痕上划过去,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灯管嗡嗡响着,有人在翻动病历本,纸页的声音远远地滑过来。 许星舟的手腕还在贺霆渊掌心里。 颤抖没有停。
第82章 碎掉的颜料盒 贺霆渊的手指扣在许星舟手腕上的力度松了。 不是主动松的。是许星舟的手腕从他的掌心里一截一截地往外抽。先是手背的骨节从贺霆渊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滑出来,再是腕骨的凸起从他掌心的弧度里脱开,最后是指尖,许星舟蜷着的五根手指从贺霆渊掌缘的位置滑走,指甲盖擦过贺霆渊掌纹里残存的颜料痕迹,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到的摩擦。 许星舟的视线从贺霆渊脸上移开了。 他的瞳孔落在走廊尽头VIP病房的门上。病房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淡白的灯光,和走廊地脚灯的橘黄形成一道分界。他的目光在那条分界线上停了两秒钟。 他没有回答贺霆渊说的那句“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脚步踩在走廊灰色地砖上,鞋底和地砖之间的接触声很轻。那双白色运动鞋是贺霆渊买的,鞋底的橡胶垫层把正常走路产生的声响吃掉了三分之二。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手指按了一楼的按钮。 金属门板合拢的时候,他从缩小的缝隙里看到贺霆渊还站在走廊上。贺霆渊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没有追过来。 电梯下行。数字从五跳到四,从四跳到三。 他的手攥着帆布包的肩带,指节从包带的帆布纹路里凸出来,指甲盖底下嵌的钴蓝颜色在电梯的白色冷光里发灰。 他走出一楼大厅,走过停车场,走过小区东门的门禁,走过三百米的人行道,走上公寓楼的台阶。指纹锁扫描了他的拇指指纹,锁芯转动,门打开了。 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他站在玄关没有动。鞋没脱。帆布包还挂在肩上。他的视线穿过客厅,穿过沙发和茶几,落在矮柜上面那两盒并排放着的荷尔拜因水彩颜料上。 左边那盒是贺霆渊采购的。外包装的塑封膜被他拆开过,其中四管颜料用了不到三分之一,管口擦得干干净净,铝管上没有多余的指纹。 右边那盒是林远舟送的。 外包装还是完整的。拆封标签贴在盒盖侧面,标签底下印着荷尔拜因的全球唯一产品编码。盒子的四个角都是直的,没有磕碰过。盒盖顶部有一片拇指印大小的区域,油性指纹的圈纹在矮柜射灯的侧光下隐约可辨。 那是林远舟的指纹。 他递颜料给许星舟的时候,拇指按在盒盖正中间。 许星舟走过去了。 他蹲在矮柜前面。右手伸出去,手指碰到了林远舟那盒颜料的盒盖边缘。 他的指尖碰上去的时候,颜料盒的重量通过盒盖的塑料外壳传到了他的指腹。全新的颜料盒,二十四色装,每管五毫升,总重量加上包装大约在三百克左右。 他把颜料盒拿起来了。 拿起来之后又放回去了。 矮柜台面上传来塑料盒底碰到木板的声响,很轻。 他又拿起来了。 手指从盒盖握到了盒底,整只手把颜料盒攥在掌心里。他的手够大,刚好能把盒子的长边捏住。 放下了。 第三次拿起来。 他的手臂从矮柜前面抬到了胸口的高度。颜料盒在他掌心里待了三秒。他的手腕翻转了一个角度,让盒盖上那枚油性指纹正对他的视线。 林远舟的拇指纹路在灯光底下一圈一圈的。 许星舟的胳膊往右甩了出去。 颜料盒砸进了矮柜旁边的垃圾桶。 金属桶壁发出一声钝响。颜料盒的盒盖在撞击中从卡扣上弹开了,断裂成两截,较大的那截翻了个面落在桶底,较小的那截弹出垃圾桶,滑到了地板上,在木地板的接缝处转了半圈才停下来。 二十四管颜料从敞开的盒体里散落出去,有几管滚到了垃圾桶底部的纸团里,有两管卡在了桶壁和盒体之间的缝隙里。 画架上方那台微型摄像模组的镜头捕捉到了垃圾桶的全貌。矮柜侧面的第二台摄像头从另一个角度记录了颜料管的散落轨迹。窗框内侧的第三台摄像头拍下了许星舟蹲在垃圾桶旁边的姿势,以及他甩出手臂到松开手指到颜料盒飞出掌心的每一帧动作。 三个机位的录像数据在终端里同步加密上链,时间戳精确到毫秒。 许星舟蹲在垃圾桶旁边。 他的手垂在膝盖上,胳膊从刚才那个甩出去的弧度上落回来,肘关节弯着,前臂搭在膝盖壳上面。他的呼吸节奏比正常快了一拍半,鼻翼扇动的幅度可以从摄像头的清晰度里辨认出来。 他的目光从垃圾桶里碎成两截的盒盖上移开。 视线平移。 画架立在客厅正中央。架子上夹着一块空白的亚麻画布,画布的纹路在射灯轨道的光线下形成一层均匀的米白底色。四个角被木框绷得笔直,表面没有一道褶皱。 他的手指停止了颤抖。 他从蹲着的姿势里站起来。膝盖打直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两拍,小腿肌肉在蹲了太久之后发酸,但站稳了。 他走到画架前面。 他从矮柜的第二层抽出一支铅笔。六B的辉柏嘉,笔杆上印着绿色的品牌标志,削过的笔尖露出碳芯的截面。 他翻开速写本,翻到一页空白纸上。 铅笔落下去了。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了两次。两个字。笔画压得很重,碳芯在纸纤维里留下了深色的凹痕。 但他的肩膀挡住了摄像头的拍摄角度。 画架上方的摄像模组拍到了他的后脑勺、肩线和握笔的右手前臂,拍到了铅笔杆在手指间的倾斜角度和手腕移动的幅度。但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具体位置,被他的右肩和上臂的轮廓完全遮挡了。 贺霆渊的加密终端上弹出实时画面推送。 监控画面里,许星舟站在画架前,肩膀对着摄像头的方向,速写本摊开在画架底座上方的搁板上,笔尖碾在纸面。 他写了什么,看不见。
第83章 奶奶醒了 许星舟把速写本合上,压在画架底座下方。 铅笔横搁在画布的底边框上,笔杆滚了半圈贴住了木框的棱面。他没有脱鞋,直接走到沙发旁边,整个人蜷在靠垫和扶手之间的凹陷里,膝盖弯着抵住胸口,帆布包搁在脚边的地板上。 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 通知栏弹出一条新消息,未读数字从三跳到四。他没有伸手。屏幕的自动锁定计时走完了,光暗下去。 他的眼睛闭着。 睡了还是没睡,摄像头拍不出来。他的呼吸频率在蜷下去之后的前十分钟维持在每分钟十八次,第十一分钟开始下降到十四次。身体的姿势一直没有变过,膝盖卡在胸口和沙发扶手之间,两只手交叠着压在膝盖壳上面。 窗外的天色从深夜的黑一点一点翻到灰,再从灰翻到白。 射灯轨道的定时系统在清晨六点自动关闭了灯光,客厅里只剩下落地窗透进来的天光。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 铃声响了四秒。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备注的手机号码,区号是本市的。 许星舟的眼睛睁开了。他的手从膝盖上伸出去,指尖碰到手机屏幕,滑动接听。 他把手机贴到右耳旁边。左耳的助听器还是关着的。右耳残余的百分之六十中低频听力在安静的清晨环境里勉强够接收电话信号。 对面是VIP病房护士站的护士。声音压得平,语速匀,每个字的音量控制在一个固定的范围内。 “许先生您好,许凤兰老人家的各项指标在凌晨四点的复查中全部回稳,血钾从六点二降到了四点八,肌酐回落到三百二十,尿量恢复到六百毫升以上,已经脱离危险期。老人家目前清醒,情绪稳定,可以短时间探视。” 许星舟的手从手机上滑下来了。 他把手机扣在沙发垫上,两秒之后又拿起来,贴回右耳。 “我现在过去。” 他从沙发里起身的速度比正常快了两倍。膝盖打直的时候小腿撞到了茶几角,他没有停,帆布包从地上捞起来甩到肩上,脚上还穿着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带在门口蹲下系了一遍,系完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公寓到医院的路程步行需要二十二分钟。 他走了十五分钟。 VIP病房的门被他推开的时候,护士刚从床头的监护面板上读完最新一轮数据。四个屏幕上的数字都在安全线以内,绿色的心电波形一弹一弹的,节律比昨晚稳了。 许奶奶的护理床靠着窗。 窗帘被拉开了三分之一。清晨的光从窗玻璃上打进来,落在被褥的右侧和许奶奶的半边脸颊上。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对着窗户的方向,焦距落在玻璃外面某个他看不到的地方。 许星舟走到床边。 他的脚步过了病房门槛之后变慢了。鞋底踩在木纹地板上的声音被他自己压到了最轻,每一步的落脚都用前脚掌着地,像怕惊动什么东西。 许奶奶的瞳孔从窗外收回来了。焦距慢慢调到了床边,调到了那个正在弯腰靠近的身影上。 “星舟。” 她的声音从嘴唇和氧气面罩之间挤出来。气声比昨晚饱了一些,音节也不再断断续续,两个字连在一起,尾音拖了一小截。 许星舟在床沿坐下了。 他的手穿过护栏的间隙,包住了许奶奶搁在被褥上的手背。她的手指比昨晚多了一点温度,不再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留置针的透明胶带贴在手背中央,周围的皮肤上留着两道消毒液擦过的淡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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