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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屏幕。 时间过去了四十七分钟。 办公室的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吹出恒温气流，出风口底下的纸镇在桌面上纹丝不动。终端的屏幕保护程序被他的手腕偶尔碰到鼠标的微小振动反复中断，屏幕没有暗下去过。 第一张草稿占满屏幕的四十七分钟里，他的姿势只变化过一次。第二十三分钟的时候，他的左手从桌面下方抬到了桌面上，搁在键盘的左侧，手指蜷着，食指的侧面抵住了键盘底座的橡胶脚垫。 他点开了第二张。 少年的背影。 左耳上那枚助听器的弧形轮廓。 右手垂在身侧，掌心向前摊开。 许星舟在草稿的技法批注里写了一行：“掌心朝前。五根手指的间隙里透出海天交界线的冷光。掌心是这幅画唯一朝向观众的部分。” 贺霆渊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那只摊开的掌心。 那个姿势。 掌心向前，手指自然分开，手腕和前臂之间一百六十度的钝角。 前世许星舟站在防波堤边缘的最后十秒钟里，他的右手也曾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前。手指没有蜷起来，也没有攥成拳，只是张开了。贺霆渊从二十米外冲过去的时候看到了那只手，掌心对着冬天的天际线。 那只掌心在画面中被铅笔的线条复刻了。三道弧形排线概括了掌纹的走向，每一道弧线的曲率都被许星舟标注了精确的数据。 许星舟不知道他画的是什么。 但贺霆渊看懂了。 他逐张放大第三页和第四页的草稿。色彩规划图里，海面十一层透明色叠加的技术方案远超参赛门槛的要求。技法批注里，“排线不跟水的运动方向走，跟光的入射角度走”这一条足够让任何一个美术系的教授在评审会议上坐直了身体。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 膝盖在弯曲了四十七分钟之后发出了两声细响。他走到落地窗前面。窗外的城市灯火铺在夜色里，高楼的顶部航标灯红绿交替闪烁，地面的街灯和车灯拉成一条条光带，从他的视角向远处汇聚。 他的手从裤袋里掏出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对话框弹出来，顶部的名字是许星舟三个字。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六个字。 “明天我去看画。” 发送。 他没有锁屏。拇指从对话框顶部滑回通讯列表，点开另一个名字。宋择。输入框里打了第二条消息。 “林远舟那边的监控灵敏度再提一级。他会来的。”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回裤袋。 落地窗的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衬衫的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左肩那块被许星舟咬出来的淤紫透过布料的纹路隐约可见。他的下颌线在玻璃的映像里比真实的角度更锐利，那层映像和窗外的城市夜景重叠在一起，人形轮廓的内部填满了远处楼群的灯火。
第86章 第一层底色 贺霆渊的车停在许星舟公寓楼下。 宋择从副驾驶递了一杯黑咖啡过来，杯盖上的饮口朝着贺霆渊的方向。贺霆渊没有接。他推开车门，左脚踩上地面，皮鞋底碰到停车场水泥地的声音在地库里弹了一个回音。 电梯上到十二楼。 公寓的指纹锁在他拇指按上去的时候转了一圈半，锁芯弹开。他推门进去。 玄关的鞋架上多了一双帆布鞋。许星舟脱下来的，鞋面沾着灰，鞋带松散地搭在鞋舌上面。 客厅里画架的位置挪过了。 昨天画架在正中央，现在被许星舟推到了落地窗和墙之间的夹角里。落地窗的自然光从左前方打进来，角度刚好覆盖画布的全部表面。画架旁边的矮柜上铺了一块旧毛巾，毛巾上面摆着调色板、五管已经打开的油画颜料和三支扇形笔。 许星舟站在画架前面。 他穿着昨天那件灰色的旧T恤，袖口被他卷到了手肘上方，前臂的骨骼和筋腱在作画的动作中轮替绷起和松开。他的右手握着一支中号扇形笔，笔头蘸了钛白和钴蓝的混合色，正在画布的左下角横向推开一道极薄的透明色层。 贺霆渊在画架后方站住了。 他的视线越过许星舟的肩膀，落在画布表面。 亚麻画布的底子已经被许星舟用第一层底色覆盖了四分之一。灰蓝色从左下角向右上方蔓延，到达画布对角线三分之一的位置。颜料的厚度极薄，薄到亚麻布的纹路还能从颜料层底下透出来，编织纤维的交叉网格在灰蓝色的底色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触觉质感。 那个灰蓝色。 钛白加钴蓝加少量象牙黑。 比例4：2：0.3。 冬海的颜色从画布上爬出来，穿过三十厘米的空气间距，打进贺霆渊的瞳孔。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滚了一个位移量，从原位下降了半厘米，停了一秒，又回到原位。回位之后马上又动了第二下。 许星舟没有回头。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笔尖和画布的接触面上。扇形笔从画布左侧向右侧推的时候，他的手腕转了一个十二度的弧，把颜料的厚度从笔触起点的0.05毫米递减到终点的0.02毫米。这个极微的厚度变化在颜料干透之后会形成色值的梯度过渡，两毫米的距离内色温差不超过半度，肉眼看不出断层。 他的手腕稳到了一个不正常的程度。 手腕关节是一个多轴关节，在人体主动控制下能维持的精度极限大约在0.1毫米级别。许星舟的笔触控制精度在0.03毫米左右，这意味着他的手腕肌肉群在作画过程中进入了一种超出常规的锁止状态，每一根肌纤维的张力分配都被他自己的经验和直觉调到了最优配比。 他铺完第一层透明色之后，把扇形笔在毛巾上蹭了两下。笔毛里残存的颜料被毛巾的棉纤维吸走了大半。 他换了一支小号扇形笔，蘸了第二层的颜色。第二层的配比在第一层的基础上加了极少量永固绿。绿色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一，但叠加在第一层的灰蓝上面之后，两层颜料之间的光学折射会在最终效果里产生一种介于蓝和绿之间的极冷色温，和冬天海面在阴天午后的光学特征吻合。 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 每一层之间他等颜料半干了才落下一笔。等待的时间从两分钟到七分钟不等，取决于颜料的稀释程度和室内温度对挥发速度的影响。 第七层的时候，画布左下角的冬海已经从一个平面的色块变成了一个有厚度的光学结构。七层极薄的透明色叠加在一起，每一层的颜色都不完全相同，光线穿透第七层打到第一层再折射回来的路径被七个色层逐级偏移，最终在观者的视网膜上合成了一种无法用单一颜料调配出来的复合色。 冬海表面的光学质感。 贺霆渊站在画架后方，一直没有出声。 他的视线钉在画布上那片灰蓝色上面。他的喉结在第三层完成的时候滚了第四次，在第五层完成的时候滚了第五次。他把喉管肌肉收紧了，强行压住了第六次。 许星舟在第七层完成后把笔搁在调色板边缘，退后半步审视画面。 贺霆渊的脚步跟着向后退了一步。 许星舟这才转过头，看到了他站在后面。 贺霆渊的表情和他走进来的时候一样。嘴唇闭着，颌骨的轮廓线不松不紧，眉骨的角度没有多余的弧度。 “色温可以再沉一度。第四层和第五层之间的过渡在干透之后可能会偏亮半个色阶，你在第八层补一次象牙黑的极稀释色就能压回来。” 他的声音从胸腔底部推出来，频率稳定，音量适中。每一个字的咬字都卡在标准位置上，和平时谈合作项目的语气没有区别。 许星舟点了一下头。 他转回去面对画布，右手拿起笔。 贺霆渊在他身后站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转身，走向玄关，蹲下来穿上皮鞋。鞋带系好之后他站起来，手搭在门把上，门拉开了一半。 他停了一秒。 门缝里，画架前面的许星舟正在蘸第八层的颜色。他的肩膀对着门的方向，T恤的灰色在落地窗的白光底下显得比实际更浅。他的手腕在调色板上转了一个弧，笔头蘸到了那管象牙黑的挤出量。 贺霆渊拉上门走了出去。 他进入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宋择发来一条消息，附带一张截图。截图是林远舟发给许星舟的微信。 “学弟，新作品画到哪了？我这两天想过来看看，顺便带你聊聊参赛构图的方向。” 许星舟尚未回复。 贺霆渊的拇指摁在手机屏幕的边框上。指甲盖底下的肉被金属边框的棱面挤出了一条白线。那条白线从他的指尖延伸到指甲根部，在不锈钢边框的表面留下了一道压痕。
第87章 登门 贺霆渊的拇指从屏幕边框上松开了。 指甲盖底下那条白线在他松手之后慢慢泛回了正常的血色。边框上的压痕还在，一道弧形的浅凹，从他的指甲弧度翻刻过来的。 他没有给许星舟发消息提醒。 他打开安防系统的实时画面。屏幕里许星舟坐在画架前面，右手握着扇形笔，笔头在画布上沿着海面的弧线横向推移。第九层透明色。手腕转动的弧度从起笔到收笔保持了一致的十二度倾角，每一道笔触的长度控制在八到十厘米之间，收笔回弹的力道让颜料的尾端自然消融进前一层的色底里。 他锁了屏。 两个小时后，公寓的门铃响了。 安防系统弹出访客画面。林远舟站在公寓门口，右手提着一个纸袋，纸袋的开口露出两个塑料饭盒的盖子。他穿了一件浅色的薄外套，外套的右手口袋平整地贴着大腿侧面。 许星舟从画架前面走到玄关。 他的手指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安防系统的显示屏在玄关墙上嵌着，屏幕里林远舟站在门口的画面对着他的视线。 他拉开了门。 林远舟的嘴角带着和上次一样的弧度。 “学弟，我带了牛肉便当，你吃了没？” 许星舟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 林远舟换了拖鞋走进来。他的脚步在木地板上踩出的声音比正常略轻，脚掌着地的顺序是从脚跟到前掌，和他平时在画室里走路的习惯一样。 他的视线从玄关扫到客厅，落在画架上。 画架上的《听海》已经完成了九层透明色。冬海的灰蓝从画布左下角蔓延到右上方三分之二的位置，海面的光学质感在落地窗的自然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二维平面和三维深度之间的视觉效果。画面中央偏右的区域留着一个人形的空白，空白的边缘被第八层和第九层的颜料自然包围。 林远舟的瞳孔放大了。 虹膜外圈的色素带被瞳孔的扩张挤压到了更窄的范围。这个变化在肉眼可辨的距离内只有面对面站在一步以内的人才能注意到。许星舟站在林远舟身后一米半的位置，他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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