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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舟的指腹还贴在冰冷玻璃上，那阵低频海浪声已经淡下去。 手指从玻璃面上收回，体温蒸出的椭圆形雾印在窗面停了两秒，边缘从外向内缩，消散干净。 他转身走回画架。 《听海》钉在画架正中。十一层透明色叠加出的冬海灰蓝铺满了画布五分之四的面积，中央偏右的人形轮廓从海面色底里浮了出来。脊背、肩线、面部、垂在身侧的右手掌心，全部完成。 只剩左耳。 助听器的位置留着一块不到两平方厘米的空白，弧形轮廓的边缘被第十一层肤色底裁切得干干净净。 许星舟从矮柜第三格抽出那支一号尖锋圆头笔。笔毛直径不到两毫米，他捏在拇指和中指之间，食指搭在笔杆三分之一处控制倾斜角度。 调色板上还剩最后一组混合色。 银灰偏冷，钛白打底，掺了极少量的佩恩灰和一丝钴紫，色温和画面里少年皮肤的冷调咬合在一起。 他蹲下来。 膝盖几乎贴着地面，视线和画布上左耳的高度平齐。右手腕悬空，肘部抵在自己的膝盖上做支撑，呼吸的幅度压到最浅，胸腔的起伏不会传到笔尖。 笔尖蘸了颜料。多余的量在调色板边缘刮掉，只留最薄的一层。 第一笔落在空白区域的上缘。 弧线从耳廓上方切入，弯曲半径和真实助听器耳钩的曲率一致。颜料被笔毛推开，薄到能透出画布底层的肤色打底，银灰色和肤色在重叠区域产生了一种介于金属和皮肤之间的色感。 他的手没停。第二笔紧跟第一笔的走向往下延伸，勾出机体的方形主体轮廓。笔触宽度从一毫米逐渐收窄到零点五毫米，末端收笔的力道控制在笔毛刚要脱离画布的临界点上。 第三笔画耳模的内弯角。 这一笔他用了八秒。弧度从机体底部折返，嵌入耳甲腔的解剖位置。他的右手食指在笔杆上微调了两次角度，让弧线的末端恰好和耳轮脚的内侧切线平行。 第四笔。 机体表面的高光。钛白和少量锌白混出的冷亮色点在机体中央偏上的位置落了一个不到零点八毫米的光斑。光斑的形状被笔尖的压力挤成一个扁椭圆，和画面整体光源从海面折射上来的方向一致。 他的右手腕翻了个角度，笔尖对准助听器与皮肤交界的那道阴影带。 这道阴影带的宽度不到零点三毫米，颜色比机体深一个色阶，佩恩灰的浓度提高了三分之一。一笔落定，阴影带和旁边的肤色之间形成了微妙的深浅错位。 从一臂距离看过去，助听器不会跳出画面，也不会消失。它和皮肤融在一起，一眼能认出，但不刺眼。 他把笔搁在调色板边缘。 膝盖弯了太久，韧带的酸胀从关节处蹿上来。他吃了一口气，撑着画架的边框站稳，后退两步。 画布上的少年面朝冬海。 脊背挺直，衣褶被海风吹出向右偏移的弧度。左耳那枚助听器安静地贴在皮肤上，银灰色的弧形轮廓融进了冬天的冷光里。掌心向前摊开，五根手指的间隙里透出海天交界线最后一缕白。 完成了。 许星舟盯着画面看了四分钟，视线从少年的头顶沿脊柱线一直扫到脚下防波堤的石面。十一层透明色没有一层出错，肤色底和海面色底的衔接找不到硬切的断裂带，助听器的银灰和整幅画的冷调色温严丝合缝。 他拿起手机。 相机模式，闪光灯关闭，HDR手动锁定。画布正面拍了一张全图，蹲下来从左下角四十五度拍了一张局部，走到右侧再拍一张掌心特写，最后凑近左耳，对着助听器那两平方厘米的区域按下第四张。 四张照片的EXIF信息自动写入拍摄时间和GPS定位。 他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翻过去。背面的亚麻纤维裸露着，底部靠右的签名区留着他之前写下的三个字。他摸出矮柜上那支用了半截的中性笔，在签名下方补上日期。 笔尖抵在亚麻布上往右拖，粗糙的纤维让笔画边缘产生了细微的毛刺。 墨迹干透之后他再拍一张背面照，签名和日期框在同一帧画面里，每个字的笔画清晰可辨。 五张照片发送到贺氏加密服务器的上传端口。 进度条走了十一秒，五个绿色对勾依次跳出。区块链存证完成，哈希值生成，不可篡改。 他把画布翻回正面重新架好。 笔记本电脑打开，全国青年美术大赛参赛通道的登录页面加载了三秒。账号和密码刻在脑子里，输入后跳转到作品提交页面。上传要求写着分辨率不低于300DPI，附创作说明不超过200字。 他选中正面全图那张照片。文件四十七兆，分辨率符合要求。 创作说明的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 他打了四行字。 “《听海》。油画，亚麻画布，60×80厘米。画面中的少年站在冬天的防波堤上，面朝大海，掌心向前。左耳佩戴助听器。画中没有声音，但他听得到海。” 字数一百一十二。他逐字核对了一遍。 提交键按下去，进度条从左端走到右端，页面跳转。 “作品《听海》提交成功。提交时间：10月15日03时17分。” 绿色对勾。 许星舟的肩线从耸着的位置缓缓落下来，后背靠上椅背，呼吸的频率放慢了。 他合上电脑。屏幕的光灭了，客厅只剩画架上方射灯轨道投下来的暖白光束，打在《听海》的画面上。冬海的灰蓝色在灯光底下偏暖了半个色阶，少年的掌心留白在这个角度最亮。 他走过去关掉射灯。 画面沉入黑暗。 他站在原地，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前。和画里那个少年同一个姿势。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钴蓝色。 贺霆渊的终端屏幕在同一时刻亮了。 第一条推送来自贺氏加密服务器。许星舟上传五张新文件，区块链存证哈希值生成完毕，画作编号TS-0024，时间戳03时09分。 第二条推送来自大赛系统赞助方后台接口。参赛作品《听海》，编号QY-2024-0387，提交者许星舟，提交时间03时17分，状态已锁定。 贺霆渊的目光在第二条推送上停了三秒。 第三条弹了出来。 同一个后台接口。参赛作品《冬潮》，编号QY-2024-0394，提交者林远舟，提交时间03时34分，状态已锁定。 两个文件的提交时间差，十七分钟。 贺霆渊的拇指压在编号QY-2024-0394那行字上，力道把屏幕触控面压出了一圈椭圆形的形变区域。
第92章 冬潮 《冬潮》的提交记录停在贺霆渊的屏幕中央，十七分钟的时间差把两个编号钉在同一行里，QY-2024-0387和QY-2024-0394，上下紧挨着。 贺霆渊的拇指从屏幕上抬起来，触控面上残留的指压痕迹恢复了原状。 他点开QY-2024-0394的参赛预览图。 缩略图的清晰度不高，赞助方后台的图片压缩率比参赛者提交端口还狠一层，但已经看得够多了。 画面构图，冬季海面，人物位于中央偏右，脊背朝向观众，面朝远处的海天交界线。人物左侧留着一片色调偏冷的大块空白，右侧海面延伸到画布边缘。和许星舟的《听海》放在一起，两幅画的视觉重心几乎压在同一个坐标点上。 贺霆渊把预览图放大到最大倍率。 画面中央的人形轮廓，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抬了半截高度，掌心朝前。 许星舟画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掌心向前，五指自然分开。 林远舟把左右调了个方向。 用右手替换了左手。 掌心的构图、手指的间隙、指缝间透出的冷色光带，一样。弧形排线的曲率走向从掌心底部向指尖扩散的方式，一样。那种通过指缝裁切远景色域来制造纵深感的处理手法，一样。 贺霆渊的目光落在《冬潮》画面的人物耳侧。 预览图的分辨率在这个位置已经糊了，但耳部轮廓的外缘有一小块色调偏移，形状接近弧形，面积不超过整幅画的百分之零点三。 助听器。 林远舟把助听器的位置从左耳挪到了右耳。 连这个细节都搬了。 贺霆渊退出预览图，打开“证据汇总”文档。他在“最后舞台”那个条目下方新增了一行。 “《冬潮》提交时间03:34。构图核心区域与许星舟《听海》吻合度待第三方像素级比对确认。人物左右镜像翻转，掌心向前构图保留，助听器细节保留。” 他保存文档，切到通讯记录分析界面。 林远舟提交《冬潮》之前的通讯数据已经挂在页面上了。宋择的监控系统跑得比大赛服务器还快两分钟。 10月14日22时47分，林远舟拨出一通电话，通话时长四分十九秒。接听号码的归属地显示A市，号码尾号7083。 7083。 贺霆渊在脑子里翻了一遍赵磊的数据。 赵磊的手机号尾号7083。 10月14日23时12分，林远舟收到一条短信。发送号码不在他此前已知的联系人列表里，号码归属地显示外省，短信内容加密无法直接调取。但宋择在短信时间节点后面标注了一行备注。 “该号码持有人曾在全国青年美术大赛组委会官网专家库公示名单中出现。姓名、职位核实中，预计四小时内出结果。” 赵磊牵线评委。 贺霆渊把通讯记录截图拖进“证据汇总”文档的附件栏，和之前林远舟医院偷拍视频、公寓偷拍监控录像、区块链存证时间线排在同一文件夹下。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凌晨三点四十分，办公室的日光灯光把桌面的金属边框照出一道冷白的反光。 短信发送栏里跳出宋择的名字。 贺霆渊没打电话，直接发了文字。 “林远舟提交了大赛作品《冬潮》。抄袭《听海》。赵磊在提交前两小时和他通过电话，随后有一个疑似评委的外省号码给他发了短信。查清这个号码。同时调取赵磊过去三十天的全部通讯记录，重点标记与大赛组委会成员的交集。四小时。” 消息发出去九秒，已读。 宋择没有回复文字，直接发了一个确认的表情符号。 贺霆渊放下手机，切回安防监控的实时画面。 屏幕里许星舟已经关了射灯，公寓客厅陷在黑里，画架上《听海》的轮廓被窗户透进来的城市余光勾出一个模糊的矩形边框。许星舟的身影不在客厅镜头范围内，卧室门的缝隙里漏出一线暗淡的台灯光。 他应该在休息了。 贺霆渊的视线在画架的矩形轮廓上停了七秒，切进“证据汇总”文档的最后一行。 “最后舞台”下方的日期旁边，他打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四个字。 “赵磊运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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