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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舟侧身让路。三个人鱼贯而入，客厅里画架被靠墙放好，射灯关着。许星舟穿着一件洗到领口缩水的灰色长袖，裤脚卷了两道，露出脚踝那段清瘦的骨节。 郑裁缝打开量体工具的皮质收纳袋，银白软尺从卷筒里抽出来。他的目光从许星舟的肩膀到腰线扫了一遍，眉头没动，但手里的量体手册翻到了一页新的空白记录页，笔尖在纸面上悬了一秒才落下。 “请站直，双臂自然下垂。” 许星舟站在客厅中央，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银白软尺悬上他的右肩。尺面还没贴稳，许星舟的肩胛从灰色棉布下面拱了出来，两片骨头的棱角把布料撑出两个对称的折尖。 郑裁缝的目光在那两个折尖上划过去，嘴唇的弧度没有变化，手上的记录速度也没有变化，但他的笔尖在“肩宽”那一栏的数字后面多停了一拍。 许星舟的脖子侧面肌腱绷着。他的视线盯在对面墙上画架旁的空白处，不看任何人。 软尺从肩往下掠过上臂外侧，到手肘，到手腕。袖长测到腕骨的时候，灰色长袖的袖口被许星舟自己往上推了一截，露出一段前臂。前臂上青色静脉管的走向清晰可见，皮下脂肪几乎不构成遮挡。 宋择站在窗边，拿着平板记录数据。他的视线碰到许星舟前臂的那一瞬间移开了，落在平板屏幕上没再抬起来。 贺霆渊靠在客厅入口的墙边，两臂交叠放在胸前。他的身体挡住了入口到客厅的视线通道，从玄关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他的背影和半面侧脸。 这个位置，正好把许星舟量体的整个过程从任何外部视角里遮了个彻底。 郑裁缝量胸围。软尺绕过许星舟的胸腔一圈，在后背交叠的位置读出数据。 “八十一。” 郑裁缝的笔停了半秒。他从业三十七年，男性客户的胸围数据最低是八十六。 他没多看，把数字写进手册。 软尺移到腰线。 “六十五。” 比贺霆渊发过来的存档数据又小了两厘米。 许星舟低头看了一眼软尺贴着自己腰侧的位置，耳廓上泛起来的红色从耳垂往下蔓延到颈侧。 贺霆渊的两臂从胸前放下来了。他向前走了一步，走到郑裁缝和许星舟之间的侧面，背对着窗户的光。 他挡住了光。 郑裁缝的视线被贺霆渊的阴影切断，只能看到软尺上的刻度和自己手册上的记录页。许星舟整个人被贺霆渊的身体投下来的阴影罩在里头，从郑裁缝的角度看过去,他的灰色长袖和单薄的躯干全部隐进了暗色区域。 许星舟的肩膀肌肉松了一个幅度。 量到裤长的时候，郑裁缝蹲下来。许星舟的脚踝骨节比他见过的所有客户都分明，环踝一圈的骨性突起没有任何软组织缓冲。旧烫伤疤痕的边缘从袜子上沿露出来半截。 郑裁缝的视线经过那处疤痕，没有停留，读完数字站起来合上手册。 “尺寸全了。三十六小时内出裁剪图，经贺总确认后上机裁布，成品四天可以交付。” 宋择在门口替他拉开门。郑裁缝的工具收纳袋拎在手里经过贺霆渊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嘴唇动了一下又闭合，最终什么都没讲，走了出去。 门关上。 客厅里剩下贺霆渊、宋择和许星舟三个人。 许星舟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搅着灰色长袖的袖口边缘，拧出一圈细密的褶皱。 “我真的不需要礼服。”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贴着喉咙底部挤出来。低到贺霆渊得侧过头用右耳去接。 贺霆渊从墙边直起身。他从宋择手里拿过平板，划到量体数据汇总页，转手递给门边的宋择。 他走向许星舟。 宋择拿着平板退出去的时候，把一只印着高定工坊暗纹的黑色长盒从门外的推车上取下来，搁在玄关柜台上。盒盖压合得严严实实，暗纹的丝线在玄关灯下折出一道极淡的光。 许星舟的视线被那道光拽了过去，脚没有动。 贺霆渊的声音从他右侧响起来，轻而稳。 “他需要站在聚光灯下。”
第95章 尺寸 量体尺悬在许星舟肩侧，银白软尺还没落下，他的肩胛已经绷出一截清瘦的弧度。 但那把软尺已经被郑裁缝收进了收纳袋里。此刻客厅里只剩下贺霆渊和许星舟，以及玄关柜台上那只印着暗纹的黑色长盒。 许星舟没有走向那只盒子。他站在客厅中央，手指还在搅袖口的褶皱。刚才量体时身上残留的紧绷感没有散，每一组数字都被白纸黑字记下来了，那些他不愿意被任何人知道的数据，胸围八十一，腰围六十五。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腰侧，掌根碰到了肋骨的棱线。 “盒子里的东西，不用给我。” 贺霆渊靠着画架旁边的矮柜，两只手搁在柜面上，右手边放着那块颜料渍斑驳的旧毛巾。 “那不是礼服。礼服要四天才交付。” 许星舟扭头看了一眼玄关。 “那里面装的什么？” “衬布和内衬样卡。郑裁缝留下来的，让你挑贴肤的面料。” 许星舟的手指从袖口上松开了。面料选样和成品礼服不一样，选样卡只是几块裁好的小布片，不值钱，不牵扯欠债。 他走到玄关柜台前，手指搭在盒盖的边缘，掀了一条缝。 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手写的面料编号对照表，工整的繁体字小楷，每一行写着面料名称、克重、透气指数和贴肤舒适度评级。 “挑一个就行。”贺霆渊的声音从客厅方向传过来，音量不高不低，卡在许星舟右耳的舒适接收区间。 许星舟翻动盒子里的布样。六块，每块裁成巴掌大小，颜色各异。他的手指滑过最上面一块深灰色的双面丝混纺，触感冰凉柔滑,指腹下面的纤维密度和他身上这件灰色长袖完全不在同一个维度。 他的手指缩了回来。 “我不懂面料。你帮我挑。” 贺霆渊从矮柜旁走过来。他绕到许星舟的右侧，伸手从盒子里抽出第三块布样，一块深炭灰的羊毛羊绒混纺，克重标注二百四十克。 “这块。透气，不压肩，你在灯底下站一个小时不会闷。” 他把布样递过去。许星舟接住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指节，碰触的面积不到一平方厘米，接触时长不超过零点三秒。许星舟的手缩了一下又停住了，把布样攥在掌心里。 二百四十克羊毛羊绒混纺在他的掌心里压出一个温热的窝。那块布不到两百块钱的面积，但它代表的那件完整礼服，价格足够他在城中村的隔断房住六年。 贺霆渊把盒子合上推回柜台角落。 “面料选好了，郑裁缝那边可以排版裁布。” 许星舟把布样搁回盒子里，手退出来的时候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走回客厅，在画架前面停下。《听海》已经提交了，画布上十一层透明色叠加出来的冬海灰蓝在关掉射灯之后沉进了暗色调。少年的掌心留白在没有灯光的状态下不再那么亮，变成了一块略浅于周围色域的灰白区域。 许星舟盯着那块灰白看了十几秒，背对着贺霆渊。 “量体的时候，裁缝看了我很多次。” 贺霆渊没有接话。 “他看了我的手腕，看了我的脖子，看了我的脚踝。看的时候笔停下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许星舟的声音很平。 “他在想，这个人怎么瘦成这样。”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捏住了自己左手的腕骨。拇指和中指的指尖在腕骨上轻松扣合了，中间没有任何阻碍。 “我穿礼服出去，台下所有人也会这么想。” 贺霆渊走到他身后两步的距离，没有再往前。 “郑裁缝看的不只是你的体型。” 许星舟扭过半个头。 “他是在看数据。肩胛外扩角度决定了后片收省的位置，锁骨到肩峰的直线距离决定了肩线前移还是后移，腰围和臀围的差值决定了腰封的收紧方式。” 贺霆渊的语调没有安慰成分，每句话里带着裁缝行业的术语密度。 “他停笔不是因为你瘦。他停笔是因为你的肩胛外扩角度比常规客户大三度，衬衫版型的肩线要前移半厘米才能贴合。这个数据他在量体手册上做过标注。” 许星舟的手从腕骨上松开了。 他转回去面对画架。 门口传来两声轻叩，宋择的声音隔着门板透进来。 “贺总，郑裁缝打电话来，确认面料选了第三号，排版图今晚出。另外他让我带了一个样品过来，内衬的试版，按之前的数据先做了一件，让客户试一下肩线位置。” 门从外面推开一条缝，宋择的手臂伸进来。手臂上搭着一只印着高定工坊暗纹的黑色长盒，比玄关那一只大了一倍。 盒盖尚未打开，防尘纸的边缘从盒口露出来一截。 许星舟的视线被那只盒子拽了过去，瞳孔里的暗色调被玄关灯折射出一层浅光。 他的脚没有动。 贺霆渊伸手接过盒子，搁在矮柜上。 “试一下肩线。”
第96章 镜中少年 黑色长盒的盒盖被掀开一条缝，防尘纸摩擦布料的声音轻得像笔毛离开画布时带起的颜料拉丝。 贺霆渊把盒盖掀到底。 防尘纸下面，深炭灰色的面料折叠得整齐，衣片的肩线用白色疏缝线临时固定着，袖筒还没有合拢，只做了前身和后身的胚版。 这不是成品礼服。胚版的用途只有一个，试肩线位置。 许星舟站在矮柜旁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衣片。深炭灰色的羊毛羊绒混纺面料在射灯下呈现出一种干净的、没有杂色毛头的哑光质感，和他身上这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灰色长袖之间的差距，大到他不需要伸手触碰就能判断出来。 “把外面那件脱了。胚版要贴着内搭试。” 贺霆渊的语气和催他交画稿时一模一样。 许星舟抓着袖口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灰色长袖，领口缩水的那个弧度从右侧锁骨上方一直歪到左肩，里面什么都没穿。 “我里面没衣服。” 贺霆渊从衣帽间拿了一件白色打底棉T恤丢过来。 “穿这个。” 许星舟接住棉T恤。他把脸转向画架那个方向，背对着贺霆渊，把灰色长袖从下摆往上掀。 衣服经过肩胛的时候，脊柱两侧的骨棱从皮肤下面一截一截地露出来。每一节椎骨之间的凹陷深度足够塞进去一颗小指指尖。肩胛骨从后背两侧突出来的角度让皮肤绷出两个尖锐的三角形投影。 贺霆渊的目光从他的第七颈椎一路扫到腰椎末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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