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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出声。 许星舟把白色棉T恤套上去，下摆垂到腰线以下。T恤的尺码准确，肩线正好卡在肩峰外缘，但布料在胸腔部位悬空了一截，没有贴合。 贺霆渊从盒子里取出胚版，把前身衣片搭在许星舟肩上，后身衣片从背后覆上去。疏缝线固定的肩线位置对准了肩峰。 “转过来。” 许星舟转了个身。 深炭灰色的面料从他的肩膀倾泻下来。胚版没有合拢，前身的门襟两片从胸口敞开，露出里面的白色打底T恤。面料的垂坠感在他身上呈现出一种和布料自重完全匹配的下落弧度，不起皱，不堆叠，从肩线到下摆的距离内每一寸面料都服帖在它该在的位置。 宋择靠在门边。他的手里端着记录尺寸的平板，目光扫了一眼许星舟肩线的位置，又扫了一眼衣片下摆的长度，把数据输进表格里。 “肩线前移了半厘米。贴合度可以。” 贺霆渊的手指从许星舟右肩的肩线上划过去，检查面料和肩峰之间的缝隙。指腹碰在面料上，隔了一层羊毛羊绒混纺，底下是许星舟肩胛骨外缘的骨头。 没有缝隙。 “合适。” 他把手收回来，走到许星舟侧面，指了指客厅长墙上的全身穿衣镜。 “去看一下。” 许星舟走到镜子前面。 镜面反射出来的人和他二十年来认识的自己不一样。深炭灰色的面料包裹着他的肩和上身，即便是尚未合拢门襟的胚版，也在他身上构建出了一种带有结构感的轮廓。面料的哑光质感吃掉了他皮肤上那层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泛出的灰黄底色，把他的面部色调往冷白方向拉了半个色阶。他的脖子很长，从深炭灰色的立领缺口里伸出来，下颌线被面料的深色衬得利落干净。 镜子里的少年，肩窄、身薄、清瘦得不留余地，但脊背挺直，目光里有一种被反复击碎又反复修补过的东西，撑在瞳孔最深的地方。 许星舟盯着镜子看了九秒。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碰了碰衣片的领口。指尖的钴蓝颜料残痕和深炭灰色的面料碰在一起，两种深色调在指腹和布面的交界处融合了。 “这不像我。” 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流被右侧嘴角的肌肉截断了一半，另一半钻进了左耳关着的助听器里，什么都没传出去。 贺霆渊站在他的右后方，距离镜面一步半。 镜子里的画面，许星舟在前，贺霆渊的半个身影在后面。许星舟的深炭灰色和贺霆渊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之间隔着一步半的距离，但两个人的轮廓在镜面的纵深空间里叠了一层。 贺霆渊的视线越过许星舟的肩膀，落在镜面里那张清瘦苍白的脸上。 “这就是你。”
第97章 这就是你 许星舟的手指还停在衣片领口那块深炭灰色面料上。 他没有动。 镜面里的少年也没有动。钴蓝颜料残痕压在面料边缘，手指的第二关节弯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那个角度不够构成抓握，也不够构成松开，悬在两者之间。 贺霆渊从他右后方向前迈了半步。两个人在镜面里的距离从一步半缩减到一步。 “你在城中村用两块钱的打印纸画出画廊级别的东西。你用七管挤扁了四管的颜料叠出十四层薄涂。你在五平米的隔断房里，没有窗户，没有画架，拿膝盖当桌面，画出了全国青年美术大赛三个终审评委联名直推的作品。” 每一句的间隔不超过一秒，没有留给许星舟消化和反驳的时间。 “穿什么衣服、用什么画材、住什么地方，都没有改变过你画出来的东西。这件面料没有抬高你。” 许星舟的手指从领口上方撤下来了，但没有垂回身侧，而是拦在胸口的位置，手背朝外。 “我知道你想让我觉得自己配。”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的尾音都被喉头的肌肉往下压了一截。 “可你给我的每一样东西，工作室，画材，助听器，奶奶的医药费，现在加一件高定礼服。这些东西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比我一整年能赚到的钱多。” 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你跟我说画画就是还。可你知不知道我的手一边画一边在数。每画一笔，脑子里都在算这一笔值多少钱，够不够还你今天花的一个零头。” 镜面里贺霆渊的表情没有变化。 许星舟的手合拢了。掌心扣在一起，钴蓝颜料的残痕被他自己的皮肤盖住了。 “我不是不领情。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在你面前抬起头来。” 贺霆渊走到和他平行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镜面，肩的距离压到了可以碰触的范围内。 贺霆渊没有碰他。 “你现在在低头吗？” 许星舟的脊背挺着。他的下巴没有低下去。 “你站在这面镜子前面，穿着这块面料，你的脊背没有弯过。你嘴上说抬不起头，但你的身体从来没有弯下去过。” 许星舟的呼吸频率变了。 “许星舟，你欠我的东西，用你自己的标准去量，你还一辈子都还不完。但我不用你的标准。” 贺霆渊的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向上，和许星舟合拢的手平行。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钴蓝，和许星舟手上的颜料痕迹属于同一管颜料。 “你的标准只算得出钱。我的标准只算你这个人。这两套算法不兼容。你算到死也对不上。” 许星舟的合拢的手指松开了一条缝。 缝隙不大，但够一滴什么东西从里面滑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纹和钴蓝颜料的交界处，有一条线从生命线的起点延伸到掌根，被颜料渗透后颜色变深了。 他把手垂回身侧。 “你说的话，我听完了。能不能给我点时间消化。” 贺霆渊退后了半步。 “不急。” 两个人在镜面前面站了十一秒钟，谁都没动。 许星舟的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 他掏出来，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 林远舟。 “学弟，决赛名单快出了，决赛前想再看看你的最终效果，咱们约个时间碰面吧。” 消息下面带着一个微笑的表情符号。 许星舟拿着手机，屏幕正面镜子。镜面把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内容反射出来，微信对话框里的每一个字都被镜面左右翻转了，但“林远舟”三个字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辨。 贺霆渊的目光从镜面里接住了那三个字。 他嘴角那个不到一毫米的弧度消失了。瞳孔底部的冷棕色调往下沉了半个色阶，虹膜边缘的光圈收窄。 许星舟没有回复。他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里。 胚版的深炭灰色面料还搭在他的肩上，前身门襟敞开着，两片衣片的下摆在他的腰侧垂着，被他转身时带起的气流拂动了一个很小的幅度。
第98章 决赛名单 林远舟那条消息还停在镜面倒影里，贺霆渊已经伸手把手机从许星舟掌心抽走。 许星舟的手指在空中合拢了一下，手指之间夹了个空。 “我没打算回他。” 贺霆渊没看他。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两下，退出微信界面，打开浏览器。 他在地址栏里输入了全国青年美术大赛官网的URL。页面加载了四秒。首页banner换了新图，一行加粗的红色标题横在页面顶端。 “第二十一届全国青年美术大赛决赛入围名单正式公布。” 贺霆渊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对着许星舟。 许星舟的视线落在屏幕上。 名单按作品编号排序，从QY-2024-0001到QY-2024-0412。每一行包含编号、作品名称、参赛者姓名和所属省份。 QY-2024-0387。《听海》。许星舟。A省。 许星舟的目光在自己的名字上停了两秒，嘴唇的弧度动了一下，没有构成任何表情。 他往下翻。 QY-2024-0394。《冬潮》。林远舟。A省。 两个编号之间隔了七行。七个陌生的名字和七幅陌生的画作，把《听海》和《冬潮》隔成了不远不近的距离。但它们的提交时间只差十七分钟，它们的构图核心区域的吻合度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许星舟的手指碰在屏幕上，指腹压着《冬潮》那行字。 “他用了我的东西。” 这句话不带疑问语气。 “我的构图，我的排线，我的留白方式，我的助听器。全用了。然后换了个名字叫冬潮。” 他的手指从屏幕上抬起来。指腹在玻璃面上留了一个椭圆形的触控痕迹。 “组委会不知道？” 贺霆渊把手机收回来。 “赵磊在他提交之前两个小时和他通了电话。通话结束之后，有一个全国大赛评审专家库的在册成员给林远舟发了短信。” 许星舟的脸侧过来，对着贺霆渊。 “评委？” “A省美协副秘书长张铭，去年负责复审阶段第二组的选票统计。赵磊和他过去六十天有十一次通话记录，最早一次是九月三号。” 九月三号。许星舟入学第三天。 他的嘴唇合上了。 许星舟从镜子前面走开。胚版的衣片从他的肩膀上滑下来，深炭灰色的面料折在画架旁边的矮柜上。他穿着白色打底T恤走到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面往外按了一下，窗框的金属部分传出一声很轻的响。 “我画了七天。十一层透明色。掌心那几条排线，我用二号笔一根一根画出来的，曲率从草稿到画布改了三版。助听器那两平方厘米，我蹲了二十分钟，蹲到膝盖发麻才画完。” 他的声音没有发抖。 “他拍了几张照片。五个小时之后，交了一幅画。叫冬潮。然后现在这幅画和我的画挂在同一份名单上。” 手指从窗框上离开了，指甲在金属表面刮出一道白痕。 “我的东西。” 许星舟转过来。 他整张脸上的血色退了一层，颧骨下面的凹陷比五分钟前更深了。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之前在镜子前面的那种“算不清”的苦涩被一种硬的、尖锐的、不再退缩的情绪替代了。 他没有在发抖，但他的指节发白。 贺霆渊从衣帽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许星舟的帆布外套，走到他面前，扣住他的手腕。 掌心盖在许星舟的腕骨上，温度比许星舟的皮肤高了两度。 “别在这里撕，他的舞台我已经买好了。” 许星舟的手腕在贺霆渊掌心里绷了一瞬，腕骨的棱角硬硬地抵着贺霆渊的掌纹。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买好了？” “冠名权。颁奖典礼的大屏、流程、播放内容，全部归贺氏控制。十五分钟的独立环节，组委会只有建议权没有否决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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