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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的视线在画布上停留了六秒。 第七秒的时候他收回了目光，转过身面对许星舟。 “学弟，这个色层的叠加太出色了。你用了几层？” 许星舟的手插在裤袋里。他的拇指在裤袋内侧的布料上慢慢摩了一下。 “九层。” 林远舟点了下头，又转回去看画布。 “九层就做到了这个通透度？薄涂法对透明度的控制一直是最难的部分，大部分人叠到第六层就会出现色值断层。你的第四层到第五层之间有一个极微的亮度跳跃，但你在第八层用了一道极稀释的深色压了回来，对吧？” 许星舟的食指在裤袋里弯了一下。 “用了象牙黑。” “比例？” “百分之零点三。” 林远舟的嘴唇抿了一下。他走到画架侧面，目光沿着画布的边缘从左下角扫到右上角，视线在人形空白的边界上停了四秒。 “中间留的这个空白，是人物的位置？” 许星舟靠在矮柜旁边，手指从裤袋里抽出来搁在矮柜的台面上。他的拇指碰到了一管钴蓝颜料的管身，指腹摩过铝管上印刷的品牌字样。 “一个站在海边的人。” 林远舟的头往前探了两厘米。他的视线从画布上那个空白的人形区域移到了旁边软木板上钉着的三页技法批注。批注上的铅笔字从画架前面的角度可以辨认出部分内容，但完整的文字需要凑近到半米以内才能全部读清。 “构图的重心放在人物的掌心上，这个处理方式在参赛作品里不多见。” 许星舟的目光落在林远舟右手的位置。 林远舟的右手从刚才进门开始就一直插在外套的口袋里。纸袋被他放在了茶几上之后，左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右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口袋的布料被里面的东西撑出了一个比手机略小的长方形轮廓。 许星舟在心里比对了一下。 贺霆渊给他看过的三个窗口。第二个窗口里的视频截图。林远舟在医院走廊蹲在他身旁，手指贴着速写本翻开的内页。偷拍视频的时间戳精确到秒。 第一个窗口里的复审图纸。弧形排线的曲率和角度，和他速写本上的数据标注完全吻合。 第三个窗口里的区块链存档。他自己的字迹，他自己的笔触，他自己的作画理念，被锁在了比林远舟提交图纸早十七个小时的时间戳里。 许星舟的手指从钴蓝颜料管上收回来。 “学长要喝水吗？我去热一下便当。” 他走向厨房。 林远舟站在画架旁边。他的目光从许星舟的背影上收回来之后，落在了软木板上那三页技法批注上。 许星舟走到厨房，打开微波炉的门，把林远舟带来的便当盒放进去。微波炉的门关上了，转盘开始旋转。 他站在厨房门口的位置，视线穿过客厅可以看到画架的方向，但林远舟和软木板那个角度被沙发的靠背挡住了一部分。 微波炉加热四分钟。 他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便当的时候，林远舟正站在画架右侧两步远的位置，右手口袋保持着和之前一样的弧度。他面对着许星舟，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变。 “学弟，你这幅画的完成度已经远超初赛要求了。参赛的时候注意尺寸规格就行。” 许星舟把便当放在茶几上。 “谢谢学长。” 林远舟走到玄关换鞋。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比正常慢了三秒。右手从口袋里滑出了半截再塞回去。口袋的布料在他的手抽出又塞回的过程中被拉扯了两下，那个长方形的轮廓变了一下形状又恢复了原来的弧度。 许星舟站在画架旁边，目送他。 公寓门关上了。 林远舟的脚步声在走廊地砖上渐渐远了，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然后是电梯门合拢的声响。 许星舟的视线从门板上移回画布。 他拿起那支扇形笔。手指在半空中悬了两秒，指尖距离笔头的金属箍环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指尖在颤。 颤了两秒就停了。
第88章 口袋里的设备 三天后的下午两点十一分，公寓门铃响了。 安防系统弹出访客画面。林远舟站在门口，左手提着一袋水果，透明塑料袋里能看见三个苹果和两根香蕉的轮廓。他的右手外套口袋保持着和上次相同的鼓起弧度，那个比手机略小的长方形轮廓在口袋布料底下清晰可辨。 许星舟从画架后面走到玄关。 他拉开门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从门框上划过去，指腹蹭到了合页旁边贴着的一条细缝。安防系统的门磁传感器嵌在那条细缝的底部，他的手指碰到传感器边缘的不锈钢外壳时，指甲盖刮出了一声极细的金属摩擦。 林远舟跨进玄关换了拖鞋，水果袋搁在茶几上。 “学弟，你这两天进度怎么样了？” 许星舟走回画架旁边坐下来。 画架上的《听海》在过去三天里推进了大量工作。冬海的透明色叠加已经做到了第十一层，灰蓝色从画布的左下角铺满到了右上角的五分之四区域。中央偏右的人形空白被第十层和第十一层的颜料自然包围，空白的边缘和海面的色层之间没有硬切的界限，人物的身体轮廓将在后续的铺色中从海面的色底里逐渐生长出来。 软木板上钉着的技法批注从三页增加到了四页。 第四页的内容是人物肤色底色的配比方案和助听器的色值规划。 林远舟在画架前面站了八秒。 他的视线从画布表面移到了调色板上。调色板的左上角挤着三团不同比例的肤色混合色，从冷调到暖调排列。每一团混合色旁边，许星舟用铅笔在调色板的白色边缘写了极小的配比数字。 林远舟的目光在那些数字上停了四秒。 “我去给你切个苹果。” 许星舟的手指碰了一下画笔杆。 “不用了，学长你直接吃就行。我冰箱里有东西。” “那我热个水，你喝什么？” “白水就行。” 林远舟走进厨房。 许星舟没有跟过去。他坐在画架旁边的凳子上，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从厨房方向收回来，扫了一眼画架上方摄像模组的位置。 黑色的微型镜头嵌在射灯轨道的一个灯座里，体积不到两厘米见方。镜头的玻璃表面在射灯的光线底下反射了一个针尖大小的光斑。 他知道那个东西在那里。 厨房里微波炉的门开了，林远舟在翻找杯子。橱柜的抽屉被拉开再关上，水龙头的出水声响了五秒。 许星舟低头看自己的手。 他的指甲缝里嵌着第十一层透明色残留的颜料，颜色已经在过去三天的反复清洗中变成了一种淡蓝灰色，嵌进角化层的深度已经超出了正常清洗能去除的范围。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停了。 林远舟没有马上从厨房出来。 两秒的空档。三秒的空档。 第四秒的时候，从画架上方摄像模组的角度，可以看到林远舟的身影从厨房入口处一闪而过。他没有朝客厅方向走，而是偏了半步走到了画架的右侧。 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 手指捏着一个拇指USB盘大小的长方形设备，外壳的颜色是黑灰色的磨砂质感，一端有一颗极小的圆形凸起。摄像镜头。 他的手腕翻转了一个角度。设备的镜头对准了画布上那片冬海的核心区域。他的拇指按了一下设备侧面的一个凸点，镜头端的圆形凸起内部亮了一瞬。 他的手腕旋了十五度，镜头对准了调色板上那三团肤色混合色和旁边的配比数字。拇指又按了一下。 他往右迈了半步，身体面向软木板。镜头对准了钉在板上的四页技法批注。拇指连续按了四下。 从他右手从口袋里抽出到四页批注全部翻拍完毕，总计耗时二十三秒。 画架上方的摄像模组把他取出设备、调整角度、逐区翻拍的每一个动作记录了下来。矮柜侧面的第二台摄像头从另一个角度捕捉到了设备的外形细节和他按压侧面凸点的动作频率。窗框内侧的第三台摄像头拍到了他站在软木板前面时脊背的角度和手臂抬起的高度。 三个机位的录像在终端里同步加密上链。时间戳精确到毫秒。 林远舟把设备塞回了口袋。他的手在口袋里待了一秒，确认设备贴住了口袋内侧的缝线，长方形的轮廓回到了之前那个弧度。 他端着两杯白水从厨房走出来。 “水有点烫，你等一下再喝。” 许星舟从凳子上站起来接过杯子。杯壁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他的掌心里，他把杯子放在矮柜台面上。 林远舟在沙发上坐了十五分钟，和许星舟聊了参赛作品的尺寸规格和画框定制的注意事项。他的右手在整个对话过程中都搁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弯着，口袋里那个长方形设备的轮廓在他坐下的姿势里不再明显。 他告辞走的时候在玄关弯腰系鞋带。 门关上了。 许星舟站在画架旁边。 他的视线落在软木板上第三页技法批注的位置。那页纸被图钉钉在软木板上，纸的四个角里有三个角被图钉穿过。他盯着右上角那枚图钉。 图钉的位置偏了两毫米。 纸面上原来的钉孔和现在图钉穿过的孔之间有一段极短的撕裂痕迹。钉孔的纸纤维在被拔出再重新按入的过程中产生了不可逆的变形。 林远舟翻拍批注的时候，把这张纸从图钉上取下来拍了正面又按回去。按回去的位置偏了两毫米。 许星舟的手伸出去。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图钉的帽盖，拔出来，对准原来的钉孔按了回去。图钉穿过原孔的纸纤维，嵌进软木板的表面，纸面恢复了之前的位置。 他的动作沉稳。手指没有颤。 他掏出手机，在对话框里编辑了一行字。 “他又来了。口袋里带了东西。” 发送。 消息发出后十一秒，已读。 贺霆渊没有回复文字。 安防系统的后台日志在已读之后的第四秒刷新了一行记录。三台摄像头的录像分辨率参数从“4K”跳到了“8K”。
第89章 放长线 安防系统日志的最后一行跳动着分辨率提升的确认码，“8K已生效”的字样在贺霆渊终端屏幕的右下角闪了两下，消失了。 四十分钟后，贺霆渊临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宋择走进来。他的右手捧着一台加密平板，左手臂弯里夹着三份纸质报告，每份报告用不同颜色的塑料封面隔开，蓝色、红色、黑色，从上到下叠在一起。 他把平板放在贺霆渊面前的桌面上。 平板屏幕已经解锁了，画面停在一段8K视频的播放界面上。视频缩略图里，林远舟站在许星舟公寓的画架右侧，右手从口袋里抽出那个黑灰色的长方形设备。缩略图的分辨率高到能看清设备镜头端那颗圆形凸起内部的光学镜片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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