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声带在列举每一笔账目的时候收得越来越紧，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气音从齿缝间漏出来，带着一丝嘶哑的颤。 贺霆渊转过身，正对着他。 许星舟坐在检查床上，贺霆渊站在床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从许星舟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贺霆渊衬衫肩膀处那块被咬出来的深色痕迹，布料被唾液和血液浸透后变硬了，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一小块发红的皮肤。 许星舟的视线在那块痕迹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我可以去找助学贷款。学校有应急基金。我可以找更多兼职。” 他的声音在“兼职”两个字上断了一截。因为他知道自己说的每一个方案都填不上那个十二万四千六百的窟窿。 助学贷款审批要十五个工作日。学校应急基金上限五千。兼职，他连续画过最贵的一张商业插画，五千块，还是因为贺霆渊。 宋择站在检查室门口，手机屏幕朝下，一声不响。 贺霆渊拿出手机，一条消息发给宋择。 宋择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转身出了检查室，脚步朝走廊尽头的收费窗口方向移过去。 许星舟听到了脚步声。他右耳的残余听力捕捉到了皮鞋踩在地砖上远去的节奏。 “你让他干什么去了？” 贺霆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许星舟。” 他的名字被贺霆渊用一种不带任何多余语气的方式念出来。三个字，每个字之间没有停顿，音调平稳，低频段的共振从他胸腔传出来，穿过半米的距离，砸在许星舟的耳膜上。 许星舟的肩膀绷了一下。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续三十六小时没有睡觉，五天只吃了三顿泡面和几个馒头，血糖低到检查报告出来医生会直接要求住院观察。你的助听器坏了，听觉神经刚受过高频回授的冲击，左耳传导功能需要至少四十八小时的静音恢复。” 贺霆渊的手从操作台上拿开了。单据露出来，金额那行黑体字在白炽灯下清清楚楚。 “你拿什么去找兼职？” 许星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下颌骨在腮帮子底下轮廓越来越分明，薄薄一层皮肤贴在骨头上，咬肌的形状肉眼可辨。 他把头垂下去了。 目光从那张单据上滑落，落在自己膝盖上那双蜷着的手上。指缝间还嵌着干掉的钴蓝颜料。指甲剪得短，甲面粗糙，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一道旧疤，油画刮刀划的。 走廊尽头传来宋择和收费窗口工作人员交谈的声音。许星舟的右耳只能分辨出零星的词组。“升级”“专家会诊”“全额预付”。 他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攥住了检查床边缘的金属框架。指节凸起来，骨头的形状从皮肤底下顶出来。 “我真的还不起。” 四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声带震动的频率不稳定，尾音往上飘了一截又硬生生压回去。 他没有抬头。 贺霆渊的皮鞋在地砖上移动了。半步。 检查室的白炽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 长影子蹲了下去。 贺霆渊的膝盖碰到了地砖。西装裤的膝盖处压上冰凉的瓷砖表面。他的视线从俯视变成了平视，目光和许星舟垂下来的眼睛在同一条水平线上了。 许星舟的睫毛颤了一下。他看到贺霆渊蹲在自己面前。一米八几的人，膝盖跪在医院检查室的地砖上，衬衫肩膀处的咬痕还没干透，领口被泪水浸出了一圈深色的水渍。 贺霆渊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掌纹里那道蓝灰色的颜料痕迹还在。 “你画画就是还我了。” 五个字从贺霆渊喉底传出来，声带的震动频率比正常说话低了半阶，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压在中低频的最底部。 许星舟的嘴唇张开了。 没有声音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滑了一截，嘴唇合上又张开，舌尖碰了一下上颚，空气从齿缝间漏出去，嘴唇的动作拼出了一个“什”的口型，但后面的“么”没有跟上来。 他愣在检查床边缘，手还攥着金属框架，人整个定住了。 掌心朝上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蓝灰色的颜料痕迹被头顶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嵌在掌纹的最深处。
第73章 你画画就是还 贺霆渊蹲在许星舟面前没有起身，那只掌心朝上的手横在两个人之间。 许星舟的视线钉在那道蓝灰色的颜料痕迹上。他的呼吸从刚才那种紧绷的浅促变成了一种不规律的间歇，每隔三四秒吸一口，中间停顿的间隙越来越长。 “这不合理。” 他的嗓子沙到这四个字听上去带着碎裂的质地。 “画画怎么能还钱。二十万。光我奶奶后面的治疗费加起来就不止这个数。加上之前的，加上公寓、画材、助听器，我算过，少说五十万。” 他的右手从金属框架上松开，十根手指在膝盖上交叉扣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指缝间干掉的颜料碎屑随着动作掉落在检查床的白布上。 “你一个画廊级别的商业插画五千块都嫌多了。五十万是一百张。我每天画一张不吃不睡不停笔，三个多月。” 他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都从他嘴里蹦出来，干燥，准确，带着一种把自己往绝路上算的狠劲。 贺霆渊蹲在地上，掌心朝上的手收回去搭在自己膝盖上。 “谁跟你说一张五千的？” 许星舟抬起头。 贺霆渊的目光和他撞上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许星舟看不懂。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商人评估投入产出比的精明。里面有一层被压到最底部的、沉到能把人拽下去的暗流。 “你那张《废墟上的星光》，全国青年美术大赛三个终审评委联名直推。画廊级别？你的画早就过了画廊的门槛了。” 许星舟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他不信。 贺霆渊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膝盖处的西装裤压出了两道横痕。他走到操作台边，把那张ICU押金补缴通知从台面上拿起来，对折了一下，塞进自己的西装内袋里。 许星舟从检查床上滑下来。脚着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朝前栽了半步，右手撑住了操作台的台面。 “你不能替我交。” 贺霆渊已经走到检查室门口了。 许星舟的脚追过去。袜子底磨薄的棉线在地砖上打滑，他的步幅比贺霆渊短了将近三分之一，走廊上两个人的距离在拉大。 收费窗口的方向传来宋择的声音。许星舟右耳的残余听力在走廊的回声中拣出了几个碎片。“许凤兰”“贺氏”“一次性结算”。 许星舟的脚步快了。 他甩开扶着墙壁的手，朝收费窗口的方向小跑过去。膝盖骨在每一步落地的时候传来钝痛，大腿肌肉在三十六小时无眠之后几乎失去了弹性，全靠骨骼在支撑移动。 宋择站在收费窗口前。手里捏着一张黑卡。 不是许星舟那张。 是另一张。卡面哑光，没有银行logo，连编号都比许星舟那张多了两位。 宋择的拇指已经贴在密码键盘的边缘了。 许星舟冲到窗口前，右手伸过去，五指张开，挡在了宋择和键盘之间。 “等一下。” 他的手在发抖。整条前臂从手腕到肘关节，肌肉的颤动频率高到肉眼可辨。但他的手掌撑在那里，五根手指把密码键盘完整地遮住了。 宋择的动作停了。他的目光越过许星舟的肩膀，看向身后的贺霆渊。 贺霆渊走过来。 他走到许星舟右侧，离他不到一步的距离。许星舟右耳能听到他呼吸的节奏，平稳，不急不缓。 “许星舟，你的手让开。” “我不让。” 他的手指在密码键盘上撑着，指尖发白，指甲盖下面的肉被压成扁平的形状。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嘶哑的尾巴。 “你已经花了太多钱了。我不能再欠你了。再欠下去我这辈子画多少画都还不清。你说画画就是还，但你知道不是。你知道我的画不值这个数。你知道你给我的每一分钱都是在往水里扔。” 最后一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声带痉挛了一下。“往水里扔”四个字被那次痉挛切成了两截。 贺霆渊的手从身侧抬起来。 他的手掌覆盖在许星舟撑在键盘上的手背上面。掌心朝下，五指从许星舟的指缝间穿过去，把他那只发抖的手从密码键盘上一根一根地掰下来。 许星舟抗拒。他的手指紧扣着键盘的塑料边缘，指节弓起来，不肯松。 贺霆渊的力气比他大得多。不是压制性的蛮力，是一种不急不缓的、持续施加的力量。他的五根手指从许星舟的指缝间往外推，拇指按住许星舟食指的第二关节，轻轻往外顶。 许星舟的食指松了。 中指跟着松了。 无名指和小指在最后一秒拼命扣住键盘边缘，但贺霆渊的小指从底下一勾，四根手指全部脱开了。 他把许星舟的手从键盘上拿下来，攥在自己掌心里，垂在两个人身侧。 许星舟的手被他包着。冰的。指尖的温度低到能让贺霆渊的掌心起一阵收缩反应。 宋择的拇指在密码键盘上按了六位数字。 “嘀”的一声。 交易确认。 收费窗口的打印机吐出一张回执单。白纸黑字的金额和许星舟右耳捕捉到的电子语音同时落下来。 许星舟的瞳孔在那串报出的数字经过右耳鼓膜的瞬间放大了一圈。 不是十二万四千六百。 是三十八万七千二百。 ICU后续治疗押金。专家会诊团队聘请费。疗养期营养支持方案。后续三个月预估治疗费用总预付。 一次性结清。 许星舟的膝盖在金额报出的最后一个字落地的同时弯了下去。手从贺霆渊的掌心里滑脱，整个人的重心往下坠。 贺霆渊的手臂横过来，挡在他胸口前面，把他往回捞。 许星舟的后背撞上贺霆渊的前臂。他的脑袋往后仰，天花板上的白炽灯管在他的瞳孔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斑。 光斑扩散了。 往四周扩散。 往黑里扩散。 他的眼前暗了下去，膝盖彻底锁不住了，身体朝右侧歪过去。贺霆渊的手从胸口移到他的腋下，另一只手兜住他的后脑，他的整个体重挂在贺霆渊手臂上。 贺霆渊的脸拉近了。近到许星舟失焦的视野里只能分辨出一个色块和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滚的东西终于压不住了，从瞳孔深处往外涌。 许星舟看不清那是什么了。他的右眼也跟着失焦了，黑色从眼球的边缘往中心收拢。
第74章 轻薄的身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9 首页 上一页 47 48 49 50 51 52 下一页 尾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