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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右耳听见了掌声，原声版本，密度和音量都在上升。 他没有看台下的观众。 他的视线从台上往下压，越过最前排的评委席，越过媒体机位，在参赛者席位区第三排靠通道的位置搜索。 他在找一个人。
第107章 你值得 许星舟的视线从参赛者席位区第三排靠通道的位置扫过去的时候，那个座位空了。 贺霆渊不在座位上。 他的视线往右移了两个位置，往左退了一排，在三排和二排之间的通道衔接处扫了一遍。 没有。 掌声还在他右耳里往上推，左耳助听器的滤波版本把低频部分转成了一层持续的骨传导震动，那种震动从他的颅骨后方一直延伸到太阳穴的位置。 他的手握着奖杯，金属底座的重量通过手腕骨传到小臂的肌肉里。 他的视线继续往座位区的纵深处扫。 然后他看见了。 贺霆渊站在参赛者席位区和媒体机位之间的通道交汇处，座位的侧面，没有坐下去。 他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西装的肩线平直。 周围的人全部站着鼓掌，面朝舞台，只有他的角度不一样，他的身体正对着颁奖台的方向，视线从通道的位置穿过三排座椅的间隙，落在台上。 落在许星舟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掌声和灯光的间隙里撞上了。 许星舟看见贺霆渊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从那个距离传过来，掌声盖住了一切，但许星舟的右耳不需要声音。 他看见了口型。 三个字。 嘴唇的第一个动作：上唇和下唇的接触面从中间往两侧拉开，舌尖抵在上颚前端，气流从齿缝之间推出来的那个起始位置。 第二个动作：下唇微微收回，嘴角的弧度从拉开的状态回到闭合前的过渡位置，最后一个音节的尾音让嘴唇合拢了。 “你值得。” 许星舟认出了那三个字的口型。 他的手指在奖杯底座上收紧了一圈，指关节和金属面之间的接触力从握持变成了攥。 泪水从他的眼眶下沿流出来的时候，他的意识比眼泪慢了一拍。 他的大脑还停在辨认口型的那一秒里，他的眼泪已经从眼眶的边缘溢出来了，沿着颧骨下方的弧度往下落，划过脸颊的时候在聚光灯的暖白色光源下折出了一道极细的反光。 他没有低头。 他的下巴没有垂下去，头的角度和站上颁奖台时维持的角度一样。 泪水顺着他脸颊的弧度一直往下流，经过下颌线的位置转了一个方向，落到领口附近的白色衬衫面料上消失了。 他没有抬手去擦。 奖杯的金属面在他的掌心里传着穹顶灯阵烘出来的余温，底座的重量从手腕骨压到小臂压到肘关节，一路传下去。 掌声还在。 八百多个站着的人里有人拍到第二轮了，节奏从刚才的整齐变成了错落的自由节拍。 许星舟站在聚光灯下面，奖杯在手里，眼泪在脸上，脊背直着。 台下贺霆渊的嘴唇没有再动，但他的视线一直在许星舟身上。 一秒都没有移开。 宋择站在贺霆渊身后一步半的位置，加密平板夹在腋下，他看了一眼台上的许星舟，又看了一眼贺霆渊的后脑。 贺霆渊的后脑勺纹丝没动。 台上的聚光灯打在许星舟深炭灰色礼服上的光感从偏暖的白走到了偏冷的白，色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灯光师微调了一个色阶。 许星舟的左耳助听器把掌声的低频震动持续传进他的颅骨。 他的右耳听着掌声的原声版本。 两个版本在他脑内合成的那个不太协调的双声道里，这一次，他分不出哪个版本更真实了。 他只看着台下那个人的眼睛。
第108章 林远舟倒下 台上许星舟还站着，奖杯还在他手里，聚光灯还对着颁奖台。 金属杯身的冷光从他的指缝之间透出来，打在深炭灰色礼服的袖口上，和冷银色袖扣的弧线叠了一层。 主屏幕从比对报告切回了大赛logo，右下角贺氏集团的标识还亮着。 八百多个座位里没有人在看台上的logo。 媒体席的机位动了。 不是对准台上。 第一台摄像机的镜头从舞台方向转了九十度，对准了嘉宾席侧边的区域。 操作机位的摄影师没有等导播耳麦里的指令，手掌扣在云台上的力道把镜头推到了长焦端。 第二台跟着转了。 第三台，第四台。 镜头的移动速度比正常的机位调度快出一倍，操作摄像机的人自行判断了画面的价值走向。 七分四十二秒的视频刚刚播完，比对报告上那些红色的吻合百分比数字还残留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现在全场最有新闻价值的画面不在台上，在台下。 林远舟坐在嘉宾席侧边第二个位置。 他的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金奖奖杯不在他身边了。 奖杯已经被主持人从台上转交给了许星舟，他的手边空出来一块椅面，那块椅面上什么都没有，灯光打在空荡的皮革表面上折出一道浅色的反光。 四台摄像机的镜头从四个角度对准他的时候，他的脸已经不是几分钟前站在颁奖台上的那张脸了。 从容没有了。 那道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弧度，那个“不谦卑不嚣张”的表情，那个和过去两个月每次出现在许星舟公寓门口时一模一样的神态，全碎了。 裂缝从嘴角的位置开始，沿着颧骨往上蔓延，扩展到了整张脸。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合上，下唇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的眼球从主屏幕的方向移到了观众席的方向，但没有对焦到任何一个人的脸上，瞳孔里的光散了。 他的膝盖先于身体其他部位做出了反应。 膝关节的支撑角度从坐姿维持的一百度往更小的方向偏了，大腿肌肉的力量不够把上半身的重量稳在椅面上。 他的身体往下坠了一截。 屁股滑到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 他的西装下摆被椅面的皮革摩擦力扯出了一道横向的褶皱，那道褶皱从右胯延伸到左胯，把他四十分钟前走上颁奖台时那件平整到没有一丝错位的西装彻底毁了。 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抓到了椅背的上沿，手指扣住椅背边缘的力量把指甲盖压成了扁平的形状。 左手垂在身侧，手腕的角度是垮的，五根手指半握半松，握不成拳头。 然后他的腿软了。 从椅面上往下滑的最后那半秒里他的脊背撞到了椅背，椅背的金属框架发出一声闷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到极点的嘉宾席区域里传出了三排的距离。 整个人跌坐回椅子上的动作在四台摄像机的镜头里同步完成了记录。 快门声从媒体席炸开来。 密集的，连续的，频率高到听不出单独一次按键的声音。 没有一台机器错过这个画面。 全国青年美术大赛金奖得主，在颁奖典礼现场被公开证据证明剽窃参赛者画作，当场失态跌坐回椅子的瞬间，被八个以上镜头从八个角度拍了下来。 媒体记者的机位还在向嘉宾席聚拢。 有一个扛着肩扛摄像机的记者已经绕过了前排座位的侧通道，走到了距离林远舟不到两米的位置，镜头从正面对着他的脸。 林远舟没有抬头。 他的视线钉在自己的膝盖上，两只手都搭在椅子上，手指的骨节凸起来，指缝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三分钟前他站在那个颁奖台上捧着金属奖杯，指缝之间夹着冷白色的反光，笑容从容，感言里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排练的。 “我想感谢许星舟学弟，对我的启发。” 这句话的混响还挂在主会场穹顶的声学结构里，没有完全消散。 距离林远舟三个座位的组委会席位区边缘，赵磊听见了快门声的方向转移。 他的头转了十五度，看见媒体记者的镜头全部从舞台方向涌向嘉宾席。 他看见林远舟跌坐在椅子上的姿势。 他的脸上血色在三秒之内褪干净了。 两个工作人员从评委席的方向朝他走过来了。 他们穿着组委会统一配发的深蓝色工作服，胸前挂着带照片的工作证件，步速不快，不急，不慌，但方向明确。 赵磊往后退了一步。 他退的那一步让他身后的椅子发出了一声金属腿摩擦地面的声响，周围三个座位的人同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工作人员的步速没有变，走的路线绕过了前排三个空座。 赵磊又退了一步。 退的方向是人群聚集的后排通道。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受控制地弯曲又伸直，裤线被他的指尖反复碾过，布料上留下了汗渍。 第二步退完之后他停住了。 不是他自己要停的。 他身后的通道口站了一个人，挡住了他的退路。 那个人佩戴着组委会的工作证件，身高至少一米八五，肩膀的宽度把通道口的三分之二堵住了，面无表情，一句话没有和他说。 赵磊的后背碰到了那个人胸前的证件挂绳。 他僵住了。 前面两个工作人员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其中一个低声开口，语速不快，声调平稳。 “赵老师，请跟我们到侧厅来一下。” 赵磊的喉结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 他没有回答。 他的眼珠从面前的工作人员身上移到了林远舟的方向。 林远舟没有回头。 他跌坐在椅子上，四台摄像机对着他，快门声还在响，他的视线钉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个字都没有说。 赵磊的脚在地面上挪了一下，不是往前也不是往后，是原地打了一个不到五度的转向角。 他最后看了一眼会场的方向。 台上许星舟还没有离开颁奖台。 聚光灯的色温是偏暖的白，打在深炭灰色礼服上，把许星舟从肩线到下摆的完整轮廓勾出来了。 那件高定礼服在灯光下呈现出的光感和七分四十二秒前没有任何区别，深炭灰的面料覆盖了他整个人，干净的，没有一丝多余褶皱的。 他的影子从台面投到了身后的主屏幕上，拉成了一道细长的线，线的顶端碰到了大赛logo的下沿。 奖杯还在他手里。 他左耳的助听器在聚光灯的角度下折出了一道细小的银白弧线，那道弧线和他腕骨上方冷银色袖扣的弧线是同一个设计师的手笔。 赵磊被两个工作人员带着转向侧厅通道的入口。 通道口堵路的那个人侧了半步让开了刚好一个人通过的宽度，赵磊的肩膀从那个人的手臂外侧擦过去的时候，他的步子停顿了零点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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