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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舟没动。他的下巴埋在奖杯的顶部边缘,眼睛盯着膝盖上方某个固定的点。 副驾驶的宋择把通话挂断,从扶手箱里抽出平板,调出舆情实时数据面板。数字还在跳,跳得比五分钟前更快。他清了一下嗓子,声音控制在只够前后座之间传递的音量。 “那张助听器特写照片的全网传播量刚过一亿。” 他顿了一拍,往下念数据。 “微博超话'许星舟'已建立,粉丝数十五分钟内突破二十万。抖音平台上'听障天才画家'标签的相关视频播放总量过了三亿,还在以每分钟八百万的速度递增。主流媒体转发量前三的标题分别是'全国青年美术大赛惊天抄袭案''被偷走的金奖:听障少年许星舟的艺术之路''助听器、废墟与星光:一个天才被埋没又被看见的故事'。” 宋择把平板往后递了一寸,屏幕上的热力图用深红色覆盖了全国三十四个省级行政区。 “'听障天才画家',目前全网使用频率最高的标签。” 后座传来一声极短的金属碰响。 许星舟抱着奖杯的手臂痉挛了一下,奖杯底座磕在安全带扣上。他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间断裂,胸腔的起伏从均匀变成不规则的短促抽动,喉咙里压出一个含混的气音。他把脸更深地埋下去,额头抵住奖杯冰凉的金属面。 贺霆渊的目光从黑暗中对准了宋择后脑勺的方向。 “停。” 一个字,声压低到贴着声带振动的下限。宋择的嘴在那个字落下的同时合拢,平板翻转过去,屏幕光被他的掌心完全盖住。车厢内的光源归零,只剩下仪表盘那一小片幽蓝和前方三个车道的路灯从挡风玻璃顶端漏进来的碎光。 贺霆渊没有看向许星舟,也没有伸手。他只把自己的重心往后座中央移了半寸,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个靠垫的宽度缩减到半个靠垫。他的右臂放在扶手上,手掌摊开朝上,搁在许星舟蜷缩的身体外围,没有碰到他,但在暗色车厢的空间密度里构成了一道无声的隔断。 许星舟的呼吸还在抽。短促的、不成节奏的吸气声从他埋下去的脸和奖杯之间的缝隙里漏出来,一声比一声急。他的肩胛骨透过礼服后背的面料撑出两块锐角,随着呼吸的频率一上一下。 宋择在副驾驶打开另一部手机,拇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字。贺霆渊的平板震了一下,屏幕亮了,弹出一条加密消息。他单手拿起来看了一眼。 宋择的消息只有一行:各平台涉及许星舟私人医疗信息的内容是否需要降权处理? 贺霆渊的拇指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字发回去:全部降。 发出的下一秒,他又输入第二条消息:联系微博、抖音、B站、知乎、小红书五个平台的内容审核对接人,以侵犯个人隐私为由,要求四十分钟内完成所有涉及助听器特写、听障诊断信息、医疗细节的内容降权和推荐流摘除。贺氏法务出函,盖章件电子版宋择你十分钟内发到五个平台法务邮箱。 宋择收到消息后没回头,直接拨出第一通电话。他的声音被压到副驾驶和车门之间的狭窄空间里,一句接一句往外吐指令,语速快到吞掉了所有虚词。 贺霆渊放下平板,靠回座椅。 后座安静了大约两分钟。许星舟的呼吸频率从每秒两到三次降回到正常范围,但他的身体还蜷着,脸还埋着,手指还扣在奖杯背面泛着白。 宋择挂完第三通电话,拿起平板刷新了一下舆情面板。他的拇指在一条被系统自动标红的信息上停住,双击放大。那条信息来自颁奖典礼官方直播回放的评论区,发出时间是十一分钟前,账号加着蓝色V标认证。 他把平板转过来,屏幕对准后座的方向,没出声。 贺霆渊接过平板。 屏幕上那条评论被系统标红,蓝V认证名称显示在评论内容上方。贺霆渊的目光扫到那个名字的时候,他搭在扶手上那只摊开的手掌,五根手指同时收拢,指节彼此挤压,骨缝的响声在沉默的车厢里咔嗒了一下。 他盯着那个认证名称看了三秒,拇指没有往下滑去看评论内容,而是直接长按截图,将截图拖入一个需要Face ID和六位数密码双重验证才能打开的加密文档。 宋择从后视镜里看到贺霆渊锁上文档退出界面的动作,张了张嘴,被贺霆渊从暗色中投过来的一个视线钉在副驾驶的靠背上,没敢发出声音。 平板的屏幕熄灭。车厢重新归入黑暗。 贺霆渊把平板扣在膝盖上,面朝下,和许星舟十五分钟前扣手机的姿势一模一样。他的目光穿过遮光帘的缝隙,对着窗外高速掠过的路灯光带,一动不动。 那个蓝V认证账号留下的评论只有七个字。 这幅《听海》,我要了。
第113章 沈墨寒 贺霆渊盯着平板的黑色屏幕,面板上什么都没有,但那七个字被他的视觉记忆钉在了视网膜里,一个标点都没跑掉。 这幅《听海》,我要了。 账号认证信息:沈墨寒,墨寒画廊创始人。 他的后脑像被人用钝器砸了一记,没有痛感,只有一大片记忆从碎裂的缝隙里灌进来。画面不按顺序排列,全部叠在一起。 前世。 沈墨寒的办公室,檀木长桌上摊着一份五页的合同,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许星舟的指纹。合同标题用十四号黑体印着:作品版权全权转让及经纪代理协议。条款密密麻麻,字号小到不戴老花镜看不清。许星舟签字那天穿的外套袖口磨出了线头,左耳的助听器用胶带缠了三圈,站在沈墨寒面前的身形单薄到要被落地窗透进来的光穿透。 沈墨寒给他倒了一杯茶,用“提携”“推荐”“让你的画被全世界看见”这些词,一句接一句地喂进那个从来没有被任何人认可过的少年耳朵里。 许星舟签了。 签完之后的十四个月里,沈墨寒用那份合同吸干了许星舟手上所有作品的版权,包括初稿、草图、过程图、完成品,以及一切未来创作的优先购买权。版税分成写的是九一开,九成归墨寒画廊。许星舟拿到的那百分之十,在扣除展览运输费、保险费、装裱费、宣发费之后,到手金额是零。 第十五个月,沈墨寒以“严重违约”为由单方面终止合同,同时向A省美术家协会和全国青年美术大赛组委会提交了一份声明,指控许星舟的参赛作品涉嫌抄袭墨寒画廊代理画家的已发表作品。 指控信附带的“被抄袭作品”,就是许星舟自己画的那些画,被沈墨寒换了签名、改了日期、挂在墨寒画廊的墙上,标注着另一个人的名字。 许星舟被全行业封杀。没有一家画廊愿意接他的作品,没有一个展览敢挂他的名字。他写的申诉信全部石沉大海,因为申诉对象的联系方式就是沈墨寒提供的。 三个月后,冬海,防波堤。 贺霆渊的牙槽骨咬合到了极限位置,咬肌的轮廓从他削瘦的侧脸上凸起来。 他解锁平板,打开那个加密文档,把刚才截的图放大。蓝V认证名称旁边跟着一行灰色小字:粉丝42.7万,微博认证:墨寒画廊创始人,知名艺术品经纪人,A省青年企业家联合会理事。 他的拇指点进沈墨寒的主页。主页背景图是一张画廊内景照片,白墙,射灯,几幅看不清细节的油画。最近一条微博发在三天前,转发了一篇关于当代油画市场趋势的报道,配文写着“好的作品从不缺时间证明自己”。 贺霆渊把这条微博也截了图,存进加密文档。 他退出微博,打开宋择半小时前同步过来的背景调查模板。沈墨寒的基础信息已经被宋择的团队填了一半:四十七岁,籍贯浙江绍兴,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论系,研究生阶段转入伦敦苏富比艺术学院修读艺术商业管理。回国后创立墨寒画廊,十二年内从一间三十平米的临街铺面扩张到在北京、上海、深圳、杭州拥有四个展示空间的连锁画廊品牌。代理画家名单里有三位全国美展金奖得主、两位威尼斯双年展中国馆参展艺术家。 模板最下面一行,宋择打了个括号:(通讯记录、资金流水、社会关系网络待查,预计六小时内出完整报告。) 贺霆渊关掉模板。 前世的沈墨寒出现在许星舟生命里的时间节点,他记得极其精确。那时候许星舟的奶奶刚去世四个月,他独自住在城中村的隔断房里,靠给画材店画样品册赚取微薄收入。沈墨寒通过A大美术系的一个校友找到他,第一次见面带了一束百合和一盒法国回来的马卡龙。 从第一次见面到签下那份合同,中间隔了七十二天。七十二天里沈墨寒去了许星舟的隔断房十一次,每次都带吃的,每次都看画,每次都用那种温和的、充满敬意的语气评价许星舟的作品。他给许星舟换了一台全新的助听器,理由是“合作方提供的基础设备保障”。他帮许星舟还了三个月的房租,理由是“预支的签约诚意金”。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和贺霆渊现在做的事情,看起来一模一样。 区别只有一个:贺霆渊给出去的每一分钱、每一次保护都没有附加条件。而沈墨寒给出去的一切,全部写进了那份合同的附件台账里,标注着“可追溯垫付成本”,在许星舟签字的那一刻,变成了绑死他的绳索。 贺霆渊把平板锁屏,屏幕变黑的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眉骨、颧骨、下颌线的角度和五分钟前完全一致。 但他的瞳孔缩了。 幅度极小,小到只有高清摄像头逐帧回放才能捕捉,但缩了。 他重新打开加密文档,在沈墨寒的截图下方新建了一个分区。分区标题他打了两个字:第三卷。 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了一拍,他又加了一行备注:前世时间线,沈墨寒首次接触许星舟在许凤兰去世四个月后。今生,许凤兰在ICU。沈墨寒已经提前出现。 他合上加密文档,三重验证锁上去,平板翻过来扣在膝盖上。 后座的许星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车子上了高架后路面变得平整,轮胎的震频降到最低,他蜷缩在角落里的身体慢慢往下滑,脑袋歪到靠着车窗遮光帘的布面,奖杯滑到膝盖上架着,双手还环在底座下方,但手指松了。 他的呼吸终于变成匀称的长呼长吸,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左耳的助听器在遮光帘内侧漏进来的一丝碎光里,反射出一线冷银色。 贺霆渊的目光落在那一线冷银色上。 他的记忆里有一个完全相同的颜色。前世,沈墨寒办公室的檀木长桌上,那份“许星舟作品全版权转让协议”最后一页上,沈墨寒用钢笔签名时留下的墨迹,干燥之后氧化出来的色泽。 冷银色。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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