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14章 舆论风暴 许星舟从一片浓稠的黑暗里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进入视野的东西不是车厢顶棚,而是公寓客厅的吊灯。他眨了两下眼,灯没开,光来自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亮白色,打在吊灯的玻璃罩面上折出一小圈模糊的光斑。 身上盖着一件外套。他的手从外套下面摸出来碰到面料,指腹蹭过袖口内衬的缝线,和前几次被贺霆渊披上的那件触感一致。深色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木质调气味,不是洗衣液的味道,更接近某种男性香水残留在纤维里的尾调。 贺霆渊的。 奖杯被放在茶几正中央,底座那个刻着林远舟名字的凹槽朝上,旁边搁着他的手机。手机屏幕没锁,亮着,通知栏被塞满了,满到连壁纸的最后一条海岸线都看不见。 许星舟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西装外套从他肩膀上滑落到腰侧。他捡起手机,屏幕上的未读消息数量显示在短信图标的右上角:两百三十四条。微信的红色角标直接变成了一个红点,数字多到系统已经放弃显示具体数目。 通话记录列表里的陌生来电号码从北京、上海、广州、深圳、杭州,一直排到他没听说过的区号。 他没有一个个点开,而是退回桌面,打开微博。 热搜榜的前十条里,有六条和他相关。排在第一的标签换了,从昨晚的“许星舟”两个字变成了“A大抄袭事件全国关注”,阅读量的单位从“亿”开始数。第三条是“教育部回应A大学术不端事件”。第五条是A大校方官微发布的一份声明,标题叫做“关于我校个别人员涉嫌学术不端的严正声明”。 他的拇指点进教育部那条。页面刷出来一张官网截图,教育部高等教育司的官方回应函,措辞正式到每个句号都带着机关公文的分量:“已关注相关报道及网络反映的情况,责成A大所在省教育厅立即核查,要求学校依法依规从严处理。” 他退出来,又点进A大校方声明。声明冗长,段落之间塞满了“高度重视”“绝不姑息”“严肃追责”之类的表述,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但倒数第二段单独列了一行字:“学校将根据调查结果,对涉事人员作出严肃处理,绝不护短。” 许星舟把声明从头看到尾,拇指在屏幕底端停住,没有滑到评论区。他的呼吸频率从他点开微博的那一刻起就在加速。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灌进他的眼睛,“教育部”“核查”“从严处理”“全国关注”,每一组词都在他的认知框架里砸出一个超出承载力的凹痕。 他只想让《听海》被正确地署上自己的名字。他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大到让教育部发文。 他的胸腔开始收紧,吸气的长度从三秒缩短到两秒再缩短到一秒,肋骨间的肌肉群交替痉挛,每一次呼吸的进气量都在递减。他把手机扣在沙发垫上,画面朝下,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按住自己的胸口。 手机屏幕朝下扣着,但震动没停。消息的推送频率已经不是一条一条地来,而是成串地涌,机身在沙发垫的绒面上一点点向边缘滑移。 在他把手按在胸口的第四十秒,公寓的门铃响了。 一声,两声,第三声紧接着第二声没等间隔完就按了下来。铃声的频率从正常的“叮咚”变成了连续的急促短音,中间夹着门外传来的人声。声音模糊,被防盗门的钢板吸收了大半,只有音量最高的那几个字从门缝里挤进来。 “许星舟同学” 他辨认出了这四个字。 “能接受采访吗” 第二组从门外挤进来的声音让他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弹起来的动作太猛,膝盖撞上茶几边缘,奖杯在茶几面上晃了一下,底座磕出一声闷响。他的目光从门的方向弹回茶几,又从茶几弹到窗户,窗帘拉着的,透进来的亮光在窗帘布面上打出一个长方形的白色光区。 门铃还在响。 他穿着昨晚的礼服裤子和白色打底T恤,赤着脚走向玄关。从沙发到门口的直线距离不到四米,他走了将近半分钟。每走一步,门外的声音就清晰一个层级。多个人在交谈,有人在调整设备发出金属碰撞声,有人在压着嗓子通电话,还有快门的咔嚓声。快门声是连拍的节奏,密集到重叠成一片。 他走到门口,把眼睛贴上猫眼。 鱼眼镜头的畸变让走廊的画面扭曲成球面,但人数完全能数清楚。走廊里挤着至少七八个人,有的扛着长焦摄像头,有的举着印着电视台台标的话筒,有的两手各夹一部手机对着他的门拍。最前面那个人的话筒几乎怼到了猫眼的玻璃面上。 “许同学,我们是XX卫视的记者,能给我们两分钟吗?” 许星舟的后背撞上门板。 不是靠上去的,是身体自发的一次后仰反射,脊椎撞击实木门板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响。那声响从门板传导到门框再传导到墙体,门外的快门声在同一刻密集了两倍。 他的膝盖弯了下去。不是蹲下,是支撑结构失效。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和小腿后侧的腓肠肌同时松弛,膝关节失去锁定,整个人的重心沿着门板的平面向下位移。他的后背贴着门板往下滑,礼服裤子的臀部在木纹上蹭出摩擦声,滑到最底端时尾椎骨硌在玄关的瓷砖地面上。 门外又有人在喊。 “许星舟同学,可以回应一下吗?” 他蜷在门板底部,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瓷砖上,脚趾蜷缩到脚背的肌腱凸了出来。
第115章 挡在门前 许星舟的脊背沿着门板滑到最低点,尾椎抵住瓷砖缝的凸起,膝盖蜷到胸口。门外的声音一层叠一层涌进来,话筒、快门、脚步、多个人同时说话的混合音频,被防盗门的钢板削去高频部分后变成了一团低沉的、没有轮廓的噪声。 他的左耳先出了问题。 助听器的麦克风在这种密度的声源环境下过载了,接收端的信号处理芯片来不及分辨主音源和环境噪音的边界,所有声音被压成同一个响度平面推进耳道。一阵尖锐的啸叫从助听器的出声孔里钻出来,刺穿他的鼓膜,沿着听觉神经一路扎到颞骨后方的脑区。 他伸手摸向左耳。 指尖碰到助听器外壳的瞬间,第二波啸叫紧跟着来了,比第一波更尖、更长,频率高到超出了他的疼痛阈值。他的手指扣住助听器的耳钩,用力往外一拽。 胶带修补过的耳钩从耳廓上脱离,助听器被他攥在手心里,整个左耳道瞬间塌进一片死寂。 世界从他的左侧消失了一半。 右耳还在工作,门外的声音从右侧传进来,但只剩下一个方向的声源,空间感被削掉了,所有声音都挤在同一个平面上。他分不清哪些声音近、哪些声音远,分不清有几个人在说话。他只能听到一团模糊的、方向不明的人声,和夹在人声缝隙里的快门连拍。 他把摘下的助听器丢在鞋柜旁边的地面上,两只手同时捂住耳朵。 左手捂住已经沉默的左耳,右手捂住还在接收声音的右耳。十根手指扣在头盖骨上,指尖插进发根,掌心压实耳廓封堵耳道口。他把自己从听觉世界里彻底拔了出来。 门外的声音变成了遥远的、穿过水层传来的闷响。快门声没了。话筒的指向消失了。他的脑子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血液在耳蜗里流动的嗡鸣。 他不知道自己蜷在门口的瓷砖上保持了这个姿势多久。可能五分钟,可能二十分钟。时间在失去听觉坐标之后变成了一团没有刻度的东西,只能靠玄关地面的冰凉程度从脚底一寸寸往上攀爬的速度来粗略估算。 门外的闷响在某一个时刻发生了变化。 不是安静了。是声音的质地变了。人声从嘈杂无序变成了单一方向、单一音源的密集输出,音量高出其他声音至少一个量级,频率稳定,没有迟疑和间断,每一个字的尾音都被硬生生截断,不给回应的空隙。 他听不清那个声音在说什么。但那个音色他认识。 不是通过右耳辨认出来的,是通过门板的振动。那个声音的低频分量极重,每一个字落下都会在防盗门的钢板上激起一次微小的谐振,从他后背贴着的那块区域传到他的脊椎里。 贺霆渊的声音。 他没有把手从耳朵上拿开,但身体的颤抖幅度降了一个级别。 门板上那个低频谐振持续了大概三分钟。三分钟的后半段里,门外的其他声音逐渐递减,像退潮一样,先是快门声消失了,然后话筒指向的人声消失了,最后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 整层走廊的声音归零。 他的耳朵还捂着,但右耳掌心和耳廓之间的缝隙里已经什么都进不来了。安静。彻底的安静。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被人用权力和威慑从声源上连根拔除的安静。 门锁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咬合。指纹识别的提示音从锁体内部传出来,频率柔和,和刚才那团噪声完全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门从外面打开了。 贺霆渊站在玄关的门槛外。他身上穿的还是颁奖典礼那套深色西装,衬衫的第一颗扣子解了,领带松到锁骨下方。走廊里空无一人,方才挤满摄像设备和话筒的空间干净到连一个脚印的痕迹都没留下。 他低下头。 许星舟蜷在门板后面的瓷砖地上,膝盖抱到胸前,赤着的脚丫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脚趾蜷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捂着耳朵,十根手指插在发根里。他的左耳助听器丢在鞋柜旁的地砖缝里,耳钩朝上,像一只仰翻的甲虫。 贺霆渊没有开口。 他知道许星舟听不见。左耳的助听器被摘了,右耳被掌心封死,声波进不去。任何语言在这个状态下都是无效信号。 他慢慢蹲下来。 西装裤的膝盖抵上玄关的瓷砖面,和许星舟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臂。他的右手从裤线侧面抬起来,手掌翻转,掌心朝上,放在许星舟捂着耳朵的那两只手的旁边。 没有触碰。没有推、拉、拽、拍。掌心摊开,五根手指自然伸展,搁在冰凉的空气里,等着。 许星舟的身体还在抖,但频率从刚才的高频碎抖降到了不规则的、间隔更长的阵抖。他的脸埋在膝盖上方,视野被自己的手臂和腿围成了一个狭小的黑暗空间。 他从指缝之间看到了一小截画面。 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展开,静静搁在他的左手外侧十厘米处。那只手的掌纹里嵌着一条细细的钴蓝色痕迹,从食指指根斜穿过掌心,一直延伸到小指丘的边缘。 颜料。和他手上的是同一个色号。 许星舟的瞳孔在那一小截缝隙里剧烈地颤了一下。
第116章 开除学籍 许星舟盯着那只掌心嵌着钴蓝色的手看了三秒。 掌纹的走向他记得,食指根部往小指丘方向的那条弧线,和他自己右手上的颜料残痕几乎重叠在同一个角度。他的手指从耳廓上一根根松开,极慢,每松一根都带着一次微小的迟滞,好像指节的关节腔里灌满了凝固的胶水。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9 首页 上一页 69 70 71 72 73 7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