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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霆渊把保温袋放在茶几上。拉链拉开,带着白粥和煎蛋味道的热气从缝隙里涌出来。 他没问许星舟为什么不出门,为什么鞋放回去了,为什么赤着脚。他只讲了两个字。 “吃饭。”
第118章 替你挡 保温袋里装了四样东西。一碗白粥,一碟蒸蛋,两个白面馒头,一盒温牛奶。 贺霆渊把碗碟一样一样从保温袋里拿出来摆在茶几上,粥碗放在离许星舟最近的位置,勺子搭在碗沿上,勺柄朝向他的右手方向。蒸蛋的碟子挨着粥碗摆,馒头放在碟子后面,牛奶盒搁在最远端。 四样东西在茶几上排成一条弧线,弧度正好对准沙发角落里许星舟蜷缩的位置。 许星舟盯着那碗粥看了五六秒。白粥还冒着细密的蒸汽,米粒熬到了开花的状态,粥面上泛着一层透明的粥油。他的胃在这个时候发出一声响,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穿透力极强。 他的手臂压了一下腹部。 贺霆渊没有看他做这个动作。他把保温袋叠好塞到茶几下面,从沙发旁的柜子里拿出一双棉拖鞋放在许星舟赤着的脚旁边。拖鞋是公寓配的,白色,没穿过,毛绒的内里还带着出厂时的蓬松度。 许星舟低头看了一眼拖鞋,没有马上穿,而是先把脚从沙发垫上放到地面上。脚掌碰到瓷砖的冰凉,脚趾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然后他把脚塞进拖鞋里。 他的手从膝盖上松开,伸向茶几,拿起粥碗。 第一口粥进胃的时候他的食管反射性地收紧了一下,空了太久的胃壁被温热的液体刺激后产生的痉挛感从腹部一路冲到咽喉。他停了两秒,等那阵痉挛过去,再喝第二口。第二口比第一口顺畅,第三口比第二口顺畅。到第七八口的时候,他的进食速度恢复到正常水平,勺子一勺接一勺地从碗里舀粥送进嘴里。 贺霆渊坐在沙发左侧,离他一个靠垫的距离。他的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拇指在和宋择的对话框里打字。 宋择站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手里的平板一直亮着。他在贺霆渊打字的间隙里低声汇报工作进度。 “请假手续已经和A大教务处协调完毕,许星舟本周全部课程的请假报备由院长办公室直接签批,理由填的是'配合校方调查和舆论期间的当事人保护',不计入旷课记录。” 贺霆渊没抬头,拇指继续在屏幕上划。 “公寓楼下的安保已经从两人增加到四人,大堂入口、地下车库入口、消防通道三个方向全部覆盖。所有未经住户登记系统确认的访客一律拦截在大堂外。快递和外卖走指定通道到前台,由物业转送,不允许任何配送人员进入电梯。” 贺霆渊的手机上弹出一条宋择同步发来的文字确认,他点了“已阅”。 “各平台的内容降权处理已在执行中,涉及许星舟助听器特写、听障诊断信息、个人住址的帖子将在两小时内全部从推荐流摘除。贺氏法务已向七个平台发出正式律师函。” 许星舟把碗里的粥喝完了。碗底还剩了一点米粒,他用勺子刮了两下,最后一口连碗底的粥油一起吞了下去。蒸蛋他吃了一半,馒头掰了小半个,牛奶盒的吸管插进去但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把碗和碟子放回茶几上,手缩回到膝盖上。 宋择的平板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确认,抬头朝贺霆渊微微点了下头。所有待办事项都打了勾。 贺霆渊朝他摆了下手指。 宋择把平板收进公文包,退出公寓,玄关的门被他从外面轻轻带上,门锁咬合的声音细微到几乎被地暖出风口的气流声覆盖。 客厅里只剩两个人了。 许星舟坐在沙发右侧角落,贺霆渊坐在左侧,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清晨的灰白色变成了上午的暖黄色,光的角度偏移了大约十五度,投射在茶几上的光斑从奖杯底座的左侧移到了右侧。 安静持续了很久。 许星舟的嘴唇动了一下,上唇和下唇分开了一条缝,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但没有声音出来。那条缝合上了,又分开,再合上。第三次分开的时候,他的舌尖碰了一下上颚,嘴唇最终没有完成发声的动作。 他的视线从膝盖上方降到自己的脚上。棉拖鞋的白色毛绒边沿下面露出一截脚踝,脚踝内侧那道旧烫伤疤痕的边缘被拖鞋的松紧口压出一条浅浅的红印。 他的右手从膝盖上滑下来,手指的指腹搭上了沙发扶手的皮面。指甲的边缘贴着皮面的纹路,无声地来回划。划了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到第四下的时候,他的指力加重了一点,皮面上被指甲边缘刮出一道极浅的白痕。
第119章 第一次抓住 许星舟的指甲在沙发扶手的皮面上刮出细微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声音碎得连他自己的右耳都快捕捉不住。 贺霆渊没有看他。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座底座空白的奖杯上,身体靠在沙发靠背里,呼吸平缓。 许星舟的手指停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声带振动发出的气流被压到了一个极低的振幅,从他的口腔里出来的时候几乎不构成语言,更接近一种勉强成形的气音。 “你说的那些人看到的《听海》。” 他停了一拍。喉结往下压了一寸又弹回来。 “真的是因为画好吗。” 第二个停顿比第一个更长。他的指尖从扶手皮面上抬起来,悬在半空,十指微微蜷着。他的视线在自己的膝盖和茶几之间来回移了一次。 “还是因为抄袭的事。” 最后三个字从他嘴唇之间挤出来的时候,声音的尾端被一个吞咽的动作截断了。他的喉咙收紧,咽壁将剩余的气流生生堵了回去,鼻腔里漏出一声短促的鼻音。 他被自己的话噎住了。 他本来还想把下半句说完。下半句的内容他在沙发角落蜷了四十七分钟的时候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三遍:他们是真的觉得画好才关注我,还是因为林远舟抄袭这件事太离奇太有话题性,所以顺带看了一眼画,然后给了一个“还不错”的客套评价。 他说不出来。不是嗓子的问题,是这句话一旦被完整地讲出口,就变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来的东西他没有勇气看:从来没有人因为他的画而找到他。找到他的所有人,给他关注的所有目光,都有一个与画无关的前置理由。贺霆渊是因为投资项目,林远舟是因为偷他的技法,网上那几千万人是因为一场颁奖典礼上的丑闻。 没有一个理由的原点是“许星舟画得好”。 他低下头,下巴抵住锁骨,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那条礼服裤子的折线。折线在膝盖弯折的位置断了,面料被他蜷缩了太久挤出了褶皱。 贺霆渊的身体离开沙发靠背。 他没有说话。 他的右手从扶手上抬起来,越过中间那个靠垫的宽度,够到了许星舟蜷在靠垫那一侧的肩膀。手掌搭上他的肩胛骨外缘,五指扣住肩窝的弧面,往自己的方向一带。 许星舟的身体被那股力道拽离了沙发角落。他的重心从靠背和扶手构成的直角里脱出来,往左倾斜,肩膀先撞上贺霆渊的胸口,然后是额头,然后是鼻梁侧面。 贺霆渊的左手从另一个方向兜上来,掌心贴在许星舟的后脑,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发根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胸腔前壁。 许星舟的身体僵了。 全身的肌肉群在同一瞬间进入紧绷状态,从肩部的斜方肌到脊柱两侧的竖脊肌到腰部的腰方肌,每一条肌纤维都收缩到硬到可以弹回敲击的程度。他的两条手臂夹在自己的身体和贺霆渊的身体之间,手肘顶着贺霆渊的肋骨,膝盖卡在沙发垫和贺霆渊大腿之间的缝隙里。 贺霆渊没有松手。 按在他后脑的那只手没有移动,掌心的热量穿透发根传进头皮。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也没有收力,五指保持着从肩胛骨外缘到肩窝的包覆弧度,堵死了他向后退缩的路线。 许星舟的脸埋在贺霆渊的胸口。这个位置刚好在锁骨下方两到三厘米处,衬衫面料隔着白色打底T恤抵住他的鼻尖和颧骨。他能感受到贺霆渊胸腔内部心脏搏动的震动,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面颊骨上。 心率不快。稳定到可以当节拍器用。 许星舟僵了三秒。 三秒之后,他的身体没有回到松弛状态,但僵硬的质地发生了变化。从全身均匀分布的硬变成了集中在肩部和背部的硬,四肢的末端开始出现细微的松弛迹象:手指的关节弯曲度从紧握变成了半握,脚踝的角度从绷直变成了自然悬垂。 他的右手从夹在两人身体之间的缝隙里抽出来。 手指摸索着碰到了贺霆渊腰侧的衬衫布料。衬衫的下摆从西裤腰带里拽出来一小截,被许星舟的手指捏住了。 他攥住了衣角。 不是轻轻拉着。是攥。指尖陷进面料的纹理里,指甲的边缘嵌进衬衫纤维的缝隙,关节一节一节地锁死。 他的脸埋在贺霆渊的胸口,肩膀开始抖。幅度极小,频率极快,不是寒冷引起的颤栗,是胸腔内部被压缩到极限的某种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裂缝往外泄。 贺霆渊低下头。 他的嘴唇碰到了许星舟的发顶。不是亲,是嘴唇的下唇面贴上了头发的表层,停在那里,一秒。 一秒之后,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不是从喉咙出去经过空气到达耳朵的那种声音传播路径。是从胸腔壁的振动,经过两个人贴合的骨骼接触面,沿着骨传导的路线,传进许星舟的颅骨里。 “以后所有你害怕的事,我替你挡。” 许星舟埋在他胸口的脸没有动。 他的手指把衣角攥得更紧了。指关节的骨节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嵌着钴蓝色颜料的指缝被绷到最大张角,衬衫面料在他的手心里被揪成一团褶皱。 抖停了。 不是慢慢减弱然后消失,是在那句话落入他颅骨的瞬间,所有频率的震颤被同时截断。他整个人定在贺霆渊的胸口,不再发抖,不再动弹,只有攥着衣角的那只手还维持着用力的状态,指节的白色和颜料的蓝色交替排列在贺霆渊深色衬衫的褶皱里。
第120章 “这幅听海,我要了” 许星舟攥着贺霆渊衣角的手指力度一点点减弱了。 不是松开。是力气耗尽之后的自然衰减。他的手指从锁死的状态变成了半握,再从半握变成了手指只靠惯性搭在面料上的状态。他的呼吸从短促不规则变成了绵长均匀的深呼吸,额头抵在贺霆渊锁骨下方的凹陷处,整个人的重量慢慢压了过来。 他睡着了。 贺霆渊感受到怀里那具过轻的身体彻底卸了力。许星舟的体重即使全部压上来也不够构成负担,肋骨的轮廓透过两层面料印在贺霆渊的胸口,肩胛骨的边缘和脊椎的凸起在他掌心底下一节节排列,薄到每一块骨头的形状都能被手掌完整覆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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