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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手先离开了右耳。 声音从右侧灌进来的第一个瞬间,他的肩膀痉挛了一下。但走廊安静到没有任何可以惊吓他的音源,只有空调外机远远地嗡着,还有他自己的呼吸。 他把右手从耳朵上拿下来,悬在半空停了一拍,往下落。 掌心搭上了贺霆渊的手。 贺霆渊的手温比瓷砖地面高出至少十五度。那股热量从接触面蔓延到许星舟的指尖,指尖到指根,指根到掌心,掌心到腕骨。他的手冰到发僵,被那个温度包裹住的瞬间,关节里那层凝固的东西松动了一点。 贺霆渊的五指收拢,扣住他的手。 力度不重,但封锁了所有退出的方向。掌骨底部撑起来的力道把许星舟的重心从地面向上提了一寸,接着是两寸、三寸。贺霆渊单膝从瓷砖上撑起来,用握着的那只手做支点,把许星舟从门板后面拉了起来。 许星舟站起来的过程里膝盖打了两次软,第二次打软的时候几乎要往前栽。贺霆渊空出来的左手挡在他肋骨侧面,没搂,只是用前臂承住了他倾斜的重量。 两个人从玄关移到客厅沙发的距离不到五步。贺霆渊把他按到沙发垫上,许星舟坐下的瞬间腿一软,整个人往靠背深处陷了进去。贺霆渊弯腰从鞋柜旁捡起摔在地砖缝里的助听器,翻过来检查了一下耳钩和电池仓,把胶带缠绕的部分按回原位,放在茶几上。 他没有把助听器递给许星舟。 许星舟的左耳还是失声的。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右耳朝着贺霆渊的方向,眼睛盯着茶几中央那座奖杯。奖杯的底座依然是空白的那面朝上。 贺霆渊在沙发左侧坐下来。这个位置正对着许星舟的右耳。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把手机倒扣在膝盖上。 沙发右侧的靠垫旁边,许星舟被扣在绒面上的手机再次震动了起来。许星舟没碰。 宋择的加密消息在贺霆渊的手机上弹出来,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消息附带了一张A大校方官微的截图,截图发布时间是六分钟前。 他把手机转向许星舟的方向。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份正式通报,抬头用红色粗体字标注着“A大校字〔2024〕第217号”。许星舟的视线被手机屏幕上那行红字拉了过去,他的身体从沙发靠背上微微前倾。 通报的第一段重复了校方此前声明中“高度重视”“核查属实”的表述。第二段开始列处分。 “经查,我校美术系2020级本科生林远舟,在参加全国青年美术大赛期间,系统性窃取他人创作数据及核心技法,提交涉嫌全面剽窃的参赛作品《冬潮》,严重违反学术诚信规定。依据《普通高等学校学生管理规定》第五十二条,经校学术委员会审议并报校长办公会批准,给予林远舟开除学籍处分。” 许星舟的眼球从那行字的第一个字移到最后一个字,移动的速度极慢,慢到可以肉眼追踪。 他的目光在“开除学籍”四个字上停住了。 通报的第三段处分对象换了人。 “我校美术系辅导员赵磊,经查存在销毁学生参赛报名材料、协助他人学术不端、与校外人员串通操纵评审等严重违纪违法行为。依据《事业单位工作人员处分暂行规定》及相关法律法规,给予赵磊开除处分,永久取消教师资格,相关违法线索已移交司法机关。” 通报的落款处盖着A大的红色校徽公章,公章下方多了一行手写签名:美术系院长,周成安。 许星舟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又松开。茶几上的奖杯映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亮光,底座刻着林远舟名字的凹槽在这个角度下投出一小截阴影。 他的表情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不是快意。不是释然。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他的五官维持着一种近乎静止的状态,只有眼球在通报的字里行间来回扫视,扫到第三遍的时候速度降下来了,降到每一个字都被他的视网膜完整吃进去、咀嚼、消化。 开除学籍。 四个字。 他想起林远舟第一次带便当来公寓看他的画那天下午,阳光从落地窗的右侧打进来,把林远舟半边脸照得通透。他端坐在画架旁边的折叠凳上,用温和的语气逐一拆解许星舟的排线逻辑和构图意图,措辞精准到让许星舟产生了一种“终于有人懂了”的错觉。 那个下午他笑了。那个笑不是社交性的弧度调整,是嘴角两侧的肌肉群自发收缩后牵动颧骨抬高产生的生理反应。他对一个正在系统性偷他心血的人露出了发自本能的笑。 许星舟把手机倒扣在沙发垫上,屏幕朝下。 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到暖白,气温升了一格。沙发左侧的贺霆渊没出声,身体的重心稳稳靠在靠背上,视线垂着,落在茶几的某个方向。 过了一段呼吸变得平稳的时间之后,宋择在公寓门外发来一条加密消息,贺霆渊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消息分两段。第一段:A大校门口聚集了三十余家媒体和大量围观学生,部分自媒体博主已开始在网上发布许星舟此前的宿舍楼定位信息,有至少四名不明身份人员在其原宿舍楼下蹲守,拿着摄像设备,疑似等待本人出现。 第二段只有一句话:明天工作日,许星舟有两节专业课需要到校。
第117章 不敢出门 许星舟把手机倒扣在沙发垫上之后,绒面吸走了屏幕残余的光。 手机过了不到二十秒又震起来,一下的间隔还没过完就接上第二下,第二下的尾巴和第三下的开头叠在一起。他盯着沙发垫上那个手机扣着的位置数了十一秒,手伸过去,把它翻了过来。 锁屏界面被通知栏填满了。微信的红点还在,短信的未读数字跳到了三百多,微博的私信图标上面顶着一个“99+”。他用拇指划开锁屏,最上面一条微信来自他在美术系的同班同学群,群名叫“大一画室”,他入学以来在里面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群里最新的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A大正门口的场景,铁栅栏门外面挤了两排人,有人扛着带有电视台台标的摄像机,有人举着手机开直播。照片的拍摄者站在校门内侧,拍摄角度从上往下,能看见门外最前面那排人手里的话筒对着每一个出入校门的学生递过去。 群里倒数第二条消息是另一个同学发的文字:听说宿舍楼下也有记者蹲着,六舍北门那个出口被两个拿相机的堵了。 许星舟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退出群聊。 他打开微博。热搜榜第一名变成了“林远舟开除学籍”,第二名是“A大辅导员赵磊移交司法”,第三名还是他的名字,标签后面加了一个“沸”字。他点进自己名字那条热搜,全部内容链的排列方式从昨晚的新闻报道变成了大量的个人博主原创内容,视频、图文、长微博、短评论混在一起,刷新一次出来一整屏新的。 他往下滑。 “许星舟的《听海》让我看哭了,这幅画里没有任何声音,但你站在画前的时候能听到海浪。” “一个靠捡废品上学的听障少年画出了全国金奖级别的作品,这个世界欠他一个道歉。” “他值得金奖。他值得被所有人看见。” “这才是真正的艺术家。”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了。“被所有人看见”。这五个字卡在他的视觉中枢里没有过去,像一根刺堵在喉管上沿。 他继续往下滑。有人贴出他在颁奖典礼上站在聚光灯下的全身照,照片下面的评论比正文还长,从“这身礼服太绝了”到“他的眼神里有故事”到“左耳的助听器看着好心疼”。每一条评论的出发点都是善意的,每一个字单拆出来都不含恶意,但当这些善意以千万级的量级叠加在一起、同时注视着同一个人的时候,那个被注视的人的皮肤底下开始发冷。 许星舟把微博退了。 打开抖音,首页推荐的第一条视频封面就是他。他没有点进去,直接关了APP。打开小红书,搜索栏里自动弹出的热门关键词第一个是“许星舟听海高清大图”,第二个是“许星舟助听器同款”。他锁了屏。 然后他解锁,打开微博,继续刷。 他把热搜下面的内容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翻了第二遍,拇指在屏幕上机械地往上推,推到内容重复了就拉回顶部重新加载。新内容源源不断地汩汩往外冒,每次刷新都多出几十条,每一条都带着他的名字。 他刷了多久自己也不知道。窗帘缝隙的光从暖白色变成了灰白色,又从灰白色里透出一点预示着清晨结束的暖黄。同班同学群里的消息还在更新,有人说下午第三节的色彩实践课在画室上课,有人问许星舟来不来,没有人回他的消息。 许星舟放下手机,从沙发上站起来。 他走到玄关,蹲下身,从鞋柜最下层拿出贺霆渊送的那双白色运动鞋。鞋底没有灰,鞋面的皮质在玄关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他把鞋放在地砖上,对齐,右脚伸进去。 他穿了三秒就把脚抽出来了。 他把鞋放回鞋柜,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蹲下,把鞋拿出来穿上。 穿了五秒,脚又抽出来了。 第三次,他蹲在鞋柜前面,鞋摆在膝盖前方,他的手搭在鞋帮上,拇指按住鞋舌的位置没有动。外面走廊很安静,贺霆渊昨天驱散媒体之后宋择安排的安保应该还在楼下。但从楼下到校门口的路有三公里,三公里之外的校门口挤满了摄像机和话筒,宿舍楼下有人举着长焦镜头等着拍他的脸。 他把白色运动鞋的鞋带拉松,双手将两只鞋整齐地放回鞋柜的隔层上,拉齐,鞋尖朝外。 他赤着脚走回客厅,爬上沙发,缩进靠背和扶手构成的那个直角里。双脚收到垫面上,膝盖抱到胸口,脚底板朝着沙发内侧,十根脚趾在冷空气里蜷成一团。 他的视线直直对着玄关方向的大门。 门关着。锁锁着。走廊很安静。但他的身体把那扇门当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东西。他知道只要打开那扇门走出去,电梯、大堂、街道、校门,每一段距离都可能遇到一个举着手机或话筒的陌生人对准他的脸。 他蜷在沙发角落里,赤着脚,抱着膝盖,盯着那扇门看了四十七分钟。 公寓门锁传来指纹识别的轻响。 门从外面打开了。贺霆渊站在玄关,左手拎着一个深灰色的保温袋,身后宋择跟了进来。 贺霆渊的视线先落在鞋柜上。柜门半敞着,最下层的隔板上那双白色运动鞋被摆得端端正正,鞋尖朝外,鞋带拉松了但没有拆,鞋面上没有任何穿过出门的灰尘痕迹。 他的视线从鞋柜移到沙发的角落。 许星舟赤着脚、抱着膝盖蜷在那里,下巴搁在膝盖骨上。他穿着昨夜离开客厅之后贺霆渊给他盖的那件白色打底T恤和礼服西裤,脚踝上那道旧烫伤疤痕从裤脚下面露出来,皮面的皱缩纹理在晨光里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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