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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站着一个人。 沈墨寒。 不是助理,不是画廊的接待人员。 沈墨寒本人站在门内三米的位置上,两只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他今天没有穿会议室里那套深色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和一条黑色的休闲长裤。脚上的皮鞋是棕色的,鞋面的皮质在馆内的柔光照明下呈现出一种哑光的质感。 整个人的穿着和姿态都在传递一个信号:这不是商务会面。 “许先生。” 沈墨寒的语速和电话里一样恒定。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掌心朝上,指向馆内深处的方向。 “请跟我来。” 许星舟跟着他往里走。 馆内的通道很窄,只容两人并行。墙壁两侧挂着几幅中等尺寸的当代油画,画框之间的间距严格一致。通道的照明不是常规美术馆使用的轨道射灯,而是嵌在天花板内的面光源,光线均匀柔和,色温控制在3200K左右,不会对画面的色彩还原产生偏差。 沈墨寒走在前面,步速比许星舟慢了百分之十。这个速度差让许星舟不需要刻意放慢或加快脚步就能自然地跟在他身后一步半的距离上。 通道尽头是一道推拉式木门。 沈墨寒推开门。 一间独立展厅。 展厅的面积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四面墙壁上只挂了一幅画。 那幅画占据了正对入口的整面墙。 尺寸大约一百二十厘米乘九十厘米。无边框,画布直接裸露在外,钉在内框上的侧面能看到亚麻纤维的粗糙断面。 许星舟的脚步在踏进展厅的第一步就停了。 海面。 十九世纪的海面。 和他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那张高清局部图属于同一幅画,但手机屏幕的像素密度和尺寸限制让他只看到了局部。现在,完整的画面在他眼前铺开。 透纳画的海。 天空占了画面上方三分之二,云层从左到右铺展,边缘被一束低角度光线打穿。穿透的光带从暖黄过渡到冷白,收窄的曲率和大气散射的物理规律精确吻合。海面的色温从前景的灰绿到远景的铅蓝,每一层薄涂之间的色差不超过半个色阶,但叠加后形成的深度让平面的画布产生了三维空间的视觉欺骗。 许星舟站在画前。 他的呼吸频率从正常的十六次每分钟降到了十二次。 上一次产生这个频率变化,是他在贺氏美术馆看到莫奈《睡莲》真迹的时候。 手机屏幕上的高清图和眼前真迹之间的差距,不是分辨率和尺寸的差距。是颜料层在两百年时间里形成的氧化纹理、是画布亚麻纤维在紫外线和湿度作用下产生的微观形变、是每一层薄涂之间因为干燥速度不同而自然生成的表面张力差异——这些细节只有站在真迹面前一米之内才能用肉眼辨别。 许星舟往前走了两步。 他的视线锁定在光带穿透云层边缘的那个位置。透纳在这里用了至少六层透明色叠加。最底层是一种偏暗的灰黄,第二层加入了微量的那不勒斯黄,第三层的色温开始往冷调偏移,到了第五层和第六层,纯度极低的钛白被以干擦的方式覆盖在前五层之上,形成了光线穿透云层时那种带有颗粒感的柔和辉光。 六层。 他在《听海》里给少年掌心冷光带铺的底色用了五层。透纳用了六层。多出来的那一层是时代造成的差异——十九世纪的颜料纯度低于现代工业产品,需要多叠一层来弥补色彩饱和度的不足。 但底层逻辑完全一致。 都是先用暗色建立基底,再用逐层递减纯度的半透明色覆盖,让光感从画面内部“生长”出来,而不是在表面用高光颜料“涂”上去。 许星舟在画前站了九分钟。 九分钟里他没有说一句话。他的视线从光带移到海面,从海面移到前景的灰绿色浪头,从浪头移到画面右下角透纳签名的位置。 沈墨寒站在他身后两米的距离上,自始至终没有开口。 他的双手交叉在身前,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脚之间,呼吸的声量低于展厅内空调送风口发出的白噪音。 他在等。 第十分钟。许星舟的视线从画面上抬起来,他的五官上的表情配置和九分钟前踏进展厅时完全不同了。 九分钟前,他的面部肌肉还维持着会面时的克制与社交性紧绷。 现在,那层紧绷消失了。他的眉心松开了,嘴唇合拢的弧度从“客气”变成了“安静”,眼底的光线改变了折射角度,瞳孔放大了零点二毫米。 沈墨寒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音量精准控制在不惊扰静谧展厅的分贝范围内,每一个字的气息量恒定。 “许先生,这幅透纳我收藏了七年。七年里见过的青年画家不下三百人,但从没有一个人的画让我想到它。” 他顿了一下。视线从透纳真迹右下角的签名移到了站在画前的许星舟背影上。 “《听海》是我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青年艺术作品。” 许星舟的肩胛骨在外套面料下方绷紧了一个极微小的角度。 他没有转身。 他的右手从身侧慢慢抬起,五根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又收拢。指尖残留的钴蓝色颜料在展厅的冷白光线下闪了一下。
第138章 十年来最好的 许星舟张开又收拢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两秒。 指尖的钴蓝色颜料残痕在展厅射灯光线下从深蓝变成一种偏灰的冷色。 他缓慢地转过身。 沈墨寒站在他身后两米的位置上。两只手交叉在身前,姿态和两天前通话时的声线一样,没有任何一个关节的角度在制造压迫感。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精确落在社交礼仪的舒适区间内。 许星舟的嘴唇分开了一次又合上。 他想说“谢谢”。这两个字从喉咙里到嘴唇之间走了一半的路程,但在到达嘴唇的前一毫秒拐了个弯,变成了另外一句话。 “你真的用软件叠过图?” 沈墨寒的嘴角弧度没有变化。 “叠过。贴合度百分之九十二。剩下的百分之八是颜料配方和稀释剂导致的物理差异,和你的光线处理逻辑无关。” 许星舟的喉结滚了一下。 百分之九十二。 沈墨寒把交叉在身前的双手松开了。 他的右手从身侧的随身手提袋里抽出了一份文件。 文件的封面是哑光黑色,烫金logo的位置、字号和许星舟在公寓茶几上翻转过的那份合约完全一致。 许星舟的视线碰到那个哑光黑色封面的瞬间,他的肩膀往内缩了一毫米。 沈墨寒没有递过来。 他把文件攥在手里,拇指和食指夹住封面的边角。 “上次给你的合同第十四条,我知道你看出了问题。版权归属那一条的措辞确实过于强势,那份合同是画廊法务的标准模板,不是我亲手拟的。” 他的拇指翻开封面,直接翻到了中间的某一页。 “这是修订版。第十四条整页替换过了。新的条款:合作期间的展览权和代理销售权由画廊行使,版权归你。合同终止,所有权利回归你。” 他把翻开的那一页转向许星舟。 纸面上原本印着“全部权利归属甲方”的位置,字号不变、字距不变、段落缩进不变,但每一个字都被重新排列过了。 许星舟的视线从沈墨寒的手移到了纸面上。 他的食指碾过新条款的油墨层。碾动的力度和他当初碾过第十四条“及之后”三个字时不一样。轻了。 新条款的措辞确实把版权留给了他。 但他的食指在“展览权”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展览权和代理销售权由画廊行使。版权归他。 这意味着画挂谁的名字是他的,但画在哪里展、卖给谁、定什么价,在合同存续期内全部由画廊说了算。 他的食指从纸面上抬起来。 沈墨寒把文件合上了。他没有把文件递给许星舟,而是把它托在掌心,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你带回去看。不急着答复。这份合约没有签字期限。” 许星舟看着沈墨寒掌心上的哑光黑色封面。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五根手指张开,指腹碰到了文件封面光滑的涂层表面。 他把文件接了过来。 手指的力度不轻不重,文件从沈墨寒的掌心转移到他掌心的过程用了一秒半。 “我先看看。” 他的声音维持在通话式的标准音量里,语调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 沈墨寒的手从文件上收回来,重新交叉在身前。 “如果有任何条款的疑问,随时联系我。” 许星舟把文件收进外套内袋。内袋的空间紧窄,文件的哑光黑色封面角落从内袋口露出了一厘米。 两个人从展厅走出来,穿过窄通道返回美术馆入口。 沈墨寒送他到了石阶顶端。 许星舟踏下第一级石阶的时候,他的右耳捕捉到了身后沈墨寒的一句话。 “许先生,好画值得好条件。” 许星舟没有回头。把花岗岩石阶七级全部走完后才松开了攥着外套内袋侧面口袋缝的手。 四十七分钟后。 公寓画室。 茶几的玻璃面上并排放着两份合约。 左边是沈墨寒的修订版独家代理合约。哑光黑色封面,烫金logo。 右边是星渊艺术基金合约。深灰色铜版纸封面,烫银字体上还残留着他签名时掌心蹭上去的一枚模糊的钴蓝指纹。 两份合约之间的距离,和上一次一样,不超过十五厘米。 许星舟蹲在茶几前,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视线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在十五厘米的空白地带里走了第一个来回。 画架上方的摄像模组无声运转。三个机位将这一幕加密推送至贺霆渊终端。 推送到达的同时,贺霆渊正在办公室打开宋择两小时前发来的完整版“艺术家档案”。 文件包127MB。 十一个子文件夹。 十一个被同一个猎手选中、签约、辉煌、收紧、剥夺、消失的年轻人。 贺霆渊的手指碾过第一个子文件夹的图标。 编号001。陈亦舟。2014年。 他点开了。
第139章 沉默的档案 贺霆渊办公桌的双屏显示器同时亮着。 左屏是许星舟蹲在茶几前审视两份合约的实时监控画面。右屏是宋择发来的加密邮件,标题栏写着“艺术家档案(完整版)”,附件大小127MB,内含十一个子文件夹。 他的视线从左屏移到右屏。右手点开了第一个子文件夹。 编号001。艺术家姓名:陈亦舟。签约年份:2014年。 完整版比昨天的概要多了三十七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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