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签约合同扫描件、画廊内部的代理方案书、历年参展记录、作品销售流水、版权变更登记表、合约补充协议。 贺霆渊从签约合同扫描件翻起。 合同的第一页是慷慨的承诺清单。独立画室、全额画材、双城巡展、媒体推广、行业顶刊专访。 措辞和沈墨寒给许星舟的扶持计划清单逐条对应。 他翻到第十四条。 “合作期间及之后所产生的全部作品，其全部权利归属甲方。” 一字不差。 他翻下去。代理方案书显示，陈亦舟签约第一年，墨寒画廊为他举办了上海个展，投入推广费用六十二万，参展规模两百幅作品，开幕当天销售额突破一百五十万。 媒体的报道截图附在方案书的最后一页。“十年来最具潜力的青年抽象画家。” 贺霆渊的视线在“十年来”三个字上停了一秒。 签约第二年的数据页从辉煌急转直下。参展频率从每年两次降为一次。画廊以“市场策略调整”为由，将陈亦舟的展览规模从两百幅压缩到六十幅。 签约第二年的第九个月，一份补充协议出现在档案中。补充协议只有一页，核心内容是将合同第七条的创作方向建议权升级为“创作方向审批权”。 陈亦舟签了字。签名的笔迹和他第一年签主合同时相比，笔画的力度轻了百分之三十，“舟”字最后一竖的收笔处出现了明显的犹豫拖尾。 签约第三年。又一份补充协议。这次追加的条款更直接：“乙方同意将合作期间全部作品的版权以零对价方式让渡给甲方。” 零对价。 不是低价收购。是白送。 陈亦舟也签了字。这一次的签名几乎看不出他的个人风格，笔画僵硬，每一个字的间距都不均匀。 签约第四年。陈亦舟的名字从所有公开展览的参展名单中消失了。他的社交账号在2018年3月停止更新。最后一条动态是他转发了一个无关的旅游视频，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当前状态：职业信息不明。 贺霆渊关掉001号子文件夹。 他点开002号。赵韵。2015年。国画方向。 签约条件和陈亦舟的模板一致。辉煌期一年。收紧期从第二年开始。补充协议两份，间隔七个月。版权让渡协议一份。 转行。目前从事平面设计。 003号。何东升。2016年。版画方向。 同样的模式。辉煌期十四个月。收紧期从第十五个月开始。补充协议三份。版权让渡。社交账号注销。 贺霆渊往下翻。 004。005。006。007。008。009。010。 每一份档案的结构重复度超过了百分之九十。 签约时的许诺清单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画室面积、巡展城市数量和推广预算的数字在逐年微调。 收紧的节奏越来越精确。从最初的辉煌到压缩参展，间隔从两年缩短到了一年半，再到一年。 补充协议的数量从一份增加到两份、三份。每一份补充协议都在上一份的基础上进一步收窄艺术家的自主权，直到最后一份补充协议彻底完成版权的清零。 十一个人。九个人在签约两到三年内彻底退出艺术圈。 作品版权无一例外全部归属墨寒画廊。 三人社交账号已注销，两人转行，一人下落不明。 贺霆渊翻完第十份档案后，把椅背往后靠了五度。 他的视线从右屏移回左屏。实时监控画面中，许星舟还蹲在茶几前面对两份合约，视线在十五厘米的空白地带里走第四个来回了。 贺霆渊把视线拉回右屏，点开了最后一个子文件夹。 编号011。周晏清。2022年。油画方向。签约时22岁。 这份档案和前十份的结构完全一致。辉煌期、收紧期、补充协议、版权让渡、消失。唯一的区别是时间线最短。周晏清从签约到退出行业只用了十八个月。 附件里那张签约当天的照片再次出现在屏幕上。 周晏清站在沈墨寒身侧，攥着合同文件夹，眼底满是渴望的年轻面孔在新闻图片的闪光灯下显得格外明亮。 贺霆渊把这张照片放大，又切到许星舟在A大会议室的监控截图。 两张面孔在分屏中并排呈现。 他盯着屏幕上两个面孔看了八秒。 然后他关闭了所有文件夹窗口。 他点开打印队列。十一份完整档案的页数汇总显示在队列列表里。总页数三百四十七页。 他按下打印确认键。 办公室角落的高速打印机启动，纸张从出纸口匀速送出。 三百四十七页的打印耗时九分二十秒。 他从出纸托盘上取下全部纸张，用桌面上的长臂装订机装订成册。装订夹的金属弹簧咬合打印纸边缘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一下。 他把装订好的档案册放进一个牛皮纸袋里。纸袋的尺寸刚好容纳三百四十七页A4纸活页装订的厚度。 纸袋没有封口。 他拿起牛皮纸袋站起来。 电梯从顶楼到地库。地库到驾驶座。驾驶座到许星舟公寓楼下。 他的指纹解锁了许星舟公寓的门禁。 进门的时候，许星舟已经从茶几前站了起来，回到了画架前面。 贺霆渊的皮鞋踩在玄关地板上的声响传进了画室。 许星舟的画笔没有停。 “来检查画？” 贺霆渊走进画室，视线扫过画架上的画布。中灰色的底色已经铺完了整个画面，下一步应该是分区叠色。 “底色可以了。下一步先从暗部铺起，暗部打好了亮部才能推出纵深。” 许星舟点了一下头。 贺霆渊在画室里站了四分钟。四分钟里他查看了画布的铺色均匀度、调色板上剩余颜料的配比、以及矮柜上画材的摆放状态。 四分钟后，他转身走向玄关。 经过矮柜的时候，他的右手从身侧自然下垂的角度轻微偏转了三度。 牛皮纸袋从他掌心滑出，无声地落在了矮柜上，紧挨着那排颜料罐。纸袋的底部压在了调色油瓶旁边的空白柜面上，袋子的开口处露出里面文件的纸张边缘，第一页的右上角印着一个编号。 “001。” 贺霆渊的脚步没有停顿。 他走到玄关，拉开门。 “我走了，明天再来看。” 门在他身后合上。合页归位的声响在走廊里敲了一下。 画室里，许星舟站在画架前，背对矮柜。画笔从画布左上角的暗部区域开始向下拉出一道中灰色的加深线条。 他的余光没有扫到那个牛皮纸袋。 但下一次他转身去矮柜上拿调色油的时候，他的右手将不可避免地碰到那个纸袋粗糙的牛皮纸表面。
第140章 十一个名字 许星舟的画笔在画布上完成第三道中灰色的暗部叠色后，笔尖的颜料需要补充松节油稀释。 他把画笔搁在画架横档上，转身走向矮柜。 他的右手伸向调色油瓶的路径上，指背碰到了一个不属于这张矮柜日常陈设的触感。粗糙的牛皮纸纤维，边缘没有裁切的毛刺，和他惯用的白色打印纸、亚麻画布、铜版纸合约封面都不一样。 他的手指在牛皮纸表面停了一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 一个敞口的牛皮纸袋。纸袋紧挨着颜料罐，从开口处露出里面文件的纸张边缘。第一页的右上角印着三个字符。 “001。” 他的手指从调色油瓶上收回来。 他把牛皮纸袋拿起来。 纸袋的重量比他预想的重。三百多页打印纸经过装订后在牛皮纸袋里形成了一个紧实的矩形体积，他的右手需要调整握持角度才能稳住纸袋的重心。 他把纸袋里的文件抽了出来。 装订夹的金属弹簧边缘在抽出的过程中刮过牛皮纸袋的内壁，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音。 三百四十七页打印纸装订成册。 他翻开第一页。 编号001。艺术家姓名：陈亦舟。签约年份：2014年。 他的眼睛从编号移到姓名，从姓名移到签约年份。 他翻到第二页。 一份合同的扫描件。合同的第一页是签约条件清单。独立画室、全额画材、双城巡展、媒体推广、行业顶刊专访。 他的视线在条件清单上停了三秒。 这些条件和沈墨寒给他看的扶持计划清单逐条对应。 他继续翻。 代理方案书。参展记录。销售流水。媒体报道截图。“十年来最具潜力的青年抽象画家。” 然后是第二年的数据。参展频率从两次降为一次。展览规模压缩了百分之七十。 补充协议。创作方向审批权。 第二份补充协议。零对价版权让渡。 社交账号停止更新日期：2018年3月。 当前状态：职业信息不明。 许星舟的翻页速度从最初的每页五秒加快到了每页三秒。 他翻完001号档案，中间没有停顿，直接进入002号。 赵韵。2015年。 同一套条件清单。同一条辉煌曲线。同一个收紧节点。同一种补充协议。同一个结局。 转行。平面设计。 003号。何东升。2016年。 社交账号注销。 004号。005号。006号。 007号。008号。孙若晴。下落不明。 009号。010号。 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许星舟的手指碾过每一页纸面的力度在从第五份档案以后变得越来越重，纸张边缘在他指腹的摩擦下出现了微小的卷曲。 十份档案翻完。 十个名字。十条从签约到消失的轨迹。十份几乎一模一样的合同条件、收紧方案和版权剥夺协议。 他翻到了最后一份。 编号011。周晏清。2022年。油画方向。签约时22岁。 他的翻页速度在碰到这一份的封面时慢了下来。 22岁。 他今年19岁。周晏清签约的时候比他大三岁。 他翻到了周晏清的签约合同扫描件。第十四条的措辞和他在自己公寓里读过的那份沈墨寒合同的第十四条一字不差。 “合作期间及之后所产生的全部作品，其全部权利归属甲方。” 他翻到了最后。 附件。签约当天的新闻配图。 照片加载了一秒。 周晏清站在沈墨寒身侧。 许星舟的手指在碰到照片边缘的打印纸时停了下来。 照片中的周晏清，嘴角克制的弧度、眼底压不住的渴望、攥着合同文件夹的手指上残留的颜料。 他认识这个表情。 不是因为他见过周晏清这个人。 是因为他在镜子里见过这个表情。 在A大会议室里，沈墨寒第一次当面说出“《听海》是我十年来见过的最好的青年艺术作品”的时候，他的脸上就是这个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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