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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远哼了一声:“你说。” 萧酌清问:“王爷让诸公以眼前荷塘为题作诗,是吗?” 废话。 王远哼了一声:“我作的不是荷花吗?” “是。”萧酌清点头,继而淡笑一声,抬眼看向远处的雨打芙蕖。 “可今日阴雨绵绵,公子所说的‘映日荷花’,从何而来?”
第56章 “这……这……” 王远自然答不上来。 他说“映日荷花”,是因为杨万里写西湖就写的是映日荷花,又不是今天真有太阳照在荷花上头! 王远暗骂萧酌清找茬。 可偏偏萧酌清没有说错。 他说不出话,萧酌清却笑得浅淡温雅:“公子的诗是好诗,只可惜有些偏题啊。” 在场众人闻言,议论纷纷,不少人都跟着点头。 “今日并非晴空,是有些不切题了。” “莫非是早有准备,早作好的?” “那便略逊一筹了……虽说这诗实在是好。” 王远可听不得这样的议论。 他今天来这儿,是来一鸣惊人的,可不是来让人说他是作预制诗的! “就当是我不切题吧。”王远扬声。“你若不服,我再作一首来不就得了?” 他与萧酌清针锋相对。 萧酌清却一点没不高兴,反而显出惊喜:“哦?公子写雨芙蕖,也有妙句?” 王远:“……” 这倒是没有。跟荷花有关的,他只会背这一首。 但是…… 穿到古代最强的那首诗是什么? 可不是什么荷花不荷花的! “写荷花没意思。”王远一甩袖子,走到众人面前。“今日我愿以今天的宴会为题,另外作诗一首,如何?” 来了。 萧酌清差点没绷住笑。 “这话怎能问我,我身为臣下,自是无权替王爷做主。”他为掩饰笑意,躬身朝着廉王的方向行礼。 “是否改题,还请王爷定夺。” 才子斗诗,廉王当然爱看这样的热闹。 只是萧酌清恭敬至此,让他正要开口时,余光却扫到了旁边—— 劲装简服的皇帝坐在龙椅之上,单手担着巨大的金雕,神色漠然,仿若置身事外。 “陛下以为如何?”廉王佯作贤德。 凤元羲眼皮都没抬,就连手上的金雕都背对着廉王,没有半点回应。 廉王却很是满意。 不说话就好。 却未见凤元羲分明是在仰头看鸟,余光所及之处,却是细雨之外肃立的那道绛紫色的身影。 他微微躬着身,一副谦恭温良的姿态,可分明在他垂眸躬身之际,眼里闪过了冷冽清亮的笑意。 这样一闪而过的微光,与他讥诮扬起的唇角极为相配,仿佛一只老谋深算的狐妖,悄无声息地潜在这张清朗公子的画皮之下,桀桀地偷笑。 ……狐狸。 凤元羲的嘴角也跟着微微扬了扬,雨幕氤氲,无人觉察。 他就知道他早有对策。 —— 萧酌清等的就是这一刻。 果然,廉王满意地抬手道:“好啊,且作来让诸君共赏!” 而王远则得意地扫了萧酌清一眼,一甩衣袖,在人群中踏出一步。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满园顿时寂静一片。 “奔流到海不复回——” 王远抑扬顿挫地背诵道。 萧酌清余光掠过。万古流芳的传世佳作,短短两句,起笔惊天,瞬间将在座所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萧酌清看见,不少官员直直望向王远,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就连方才对王远嗤之以鼻的祁煦,都瞬间变了脸色,惊诧地看向王远。 何等大才,才能张口而作此诗?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前句还悲,倏而又狂,一时间御园中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以及偶尔一声倒吸冷气的声音。 小说里,这是王远立足大商士族的第一步,也是王远名动天下的开始。 此后他无论入朝为官,还是出仕经商,只要亮出王远的名字,人人都知《将进酒》;两年后,他落草为寇,那些字都认不全的反民,一听他是王远,也能背一句“人生得意须尽欢”。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 这下,就连廉王都离了座,直勾勾地看向王远。 李和庸扣在座椅上的手都激动地收紧了。 从前怎不知世间有此奇人? 文人士子没有不爱诗的,一时间,在场众人看向他的眼神都泛了光。 他那平庸的面容与五官,渐渐在这样的壮丽的诗歌下显得生动独特;些放荡低俗的流氓行径,恍然间也成了名士狂妄不羁的豪情风骨。 就连他身上那不太合身的衣袍……看上去都有些风流倜傥了呢。 萧酌清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去。 远处的女宾席位珠翠环绕,仿若云霞落处。绮罗丛中,凤紫嫣兴奋地扑到凭栏前,而祁婉则激动地抓住了身侧侍女的手。 他能读出她的唇语。 “是他,是他……” 祁婉得父亲细心教养,满腹才华,尤爱诗文,立誓要嫁天下最惊才绝艳的才子,方不负此生。 萧酌清收回目光,发现王远还在偷瞄他。 他坦然回望,让王远微微卡了下壳。 这个萧澈……怎么不急啊? 他写出了这么牛逼的诗,他居然还不急? 王远一鼓作气,大声朗诵道。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点题了! 不少人纷纷离席,热血沸腾地站起来观大才子作诗。 萧酌清却垂下眼。 嗤。 他为什么不急? 因为诗行此处,戛然而止。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王远默默片刻,停了下来。 全场安静了。 下面一句是什么? 下面没有了。 —— 这是《踏王侯》里堪称精妙的剧情。 王远读书的时候就没学好,《将进酒》只背下来了一半。 他有些尴尬地挠头,说只写到这里,后半首还需构思。结果就在他以为装逼装劈叉了的时候,满场居然喝彩雷动,将他奉为“诗仙”。 至于那半首将进酒? 神来之笔,本就该白璧微瑕、金瓯有缺。半阙诗文,原本只是残篇绝句,却成了大商文坛的半块和氏玉璧,引得天下口口相传。 半首诗文名震天下,这是作者的巧思。 果然,在众人侧耳细听的静默里,王远顿了顿,叹了口气。 “唉,这下一句,我至今没想到应该怎么写……” “钟鼓馔玉不足贵。” 却在这时,一道清越的声音响了起来。 在王远及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直谦逊地立在那儿的萧酌清,忽然就开口了。 他偏偏头,友善地朝王远微微一笑:“但愿长醉不复醒。” 没想到吧,我也会背哦。 王远的眼珠险些瞪落在地。 “你……你……你怎么也……” 他怎么也会?! 还说萧澈不是穿越者? 萧酌清却没理他。 比起王远气势磅礴的大声朗诵,他嗓音平静,带着身为旁观者的欣赏与敬仰。 他安静地诵完了后半首诗,直至“与尔同销万古愁”。 最后一句落定,他偏过头,好整以暇地看向王远。 王远傻了,在场的其他人……也都傻了眼。 一人半首,浑然天成,这诗到底是谁写的? “你……你……” 王远“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结果,倒是萧酌清偏头问他:“王公子,我再问你一遍,这诗是你作的吗?” “我……” “若是你作的,岑夫子是谁、丹丘生又是谁?”萧酌清抬手问道。“在场有此二人吗?” ……当然没有。 王远读书的时候,连将进酒的翻译都没学明白,当然不知道岑夫子和丹丘生是两个人名。 他诺诺半天,众目睽睽之下,他渐渐有种头脑发晕、天旋地转的感觉。 不是这样的……那些穿越的爽文不是这样写的! 萧酌清却还舒朗含笑地逼问:“公子还有诗文吗?” 他……他倒是还背了一些。 王远硬着头皮:“有!你且听着,山不在高,有仙则名……” “不许背《陋室铭》。”萧酌清打断他。 “世有伯乐,然后……” “《马说》也不许背。”萧酌清姿态淡然,却恍然间成了王远最严厉的先生。 “我,我……” “《滕王阁序》不许背,《兰亭集序》也不许背。”他提醒道。 “我……我特么也得会背啊!” 王远彻底破防了。 “这……”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 廉王眼看着一出好戏高开疯演,一时间也没了办法,片刻才堪堪开口。 “这……酌清,这是怎么回事?” 王远咬牙切齿,怒瞪萧酌清。 “说啊,你说啊!”他没了理智,气势汹汹道。“你告诉王爷,你是什么时候穿越的?” 自己就算穿越,也不过穿的是个孤儿,穿就穿了; 这萧酌清可不一样! 说吧,告诉所有人他是个异世的孤魂野鬼,夺了萧二公子的舍,看萧家的人会不会把他剁成肉泥! 可是,在王远同归于尽的瞪视之下,萧酌清却疑惑地、无辜地偏头看了他一眼。 “何谓穿越?”他问。 ……啥? 却见萧酌清掠过了他,抬起眼眸,朝着廉王的方向恭敬地又行了一礼。 “回禀王爷。是臣前些时日淘买书籍,恰好买到了一本诗选,上录诸多隐世大家的诗文,臣心甚喜,昼夜读之。只是没想到……” 他偏头看向王远,继而温和有礼地朝他点了点头,微微一笑。 “没想到王公子与在下,竟然读到了同一本书呢。” —— 王远被逐出了皇宫。 廉王无语到想干脆杀了他,但想起凯旋门他只去了两次,才临时决定留他一条命。 可活罪难逃,王远被金吾卫拖走时,廉王皱眉道:“拖下去,狠狠地打。” 至于打多少下,他没说,要不要打死,他也没说。 毕竟这样当众剽窃诗文、据为己有的行为太过丢人,廉王不想为了包庇他,反而毁伤自己的威仪。 不过萧酌清看见,王远刚被拖下去,宁嫣郡主就急匆匆地离席追了出去。 不愧是王远前期最宠爱的后宫啊。 可只怕凤紫嫣自己都不知道,王远登基之后,扶助他多年的自己也只得一个贵妃之位,而他的后位,则拱手送给了祁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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