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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小说里如何描写祁婉有正宫气度、容人之量,萧酌清也明白,王远立祁婉为后,全是因为王权更迭,祁煦岿然不动,仍旧是手掌大权的重臣。 而廉王那时却已经死了。 一个自私绝顶的男人,无论说得再如何天花乱坠,能决定他的选择的,从头至尾只有利益。 “酌清,你在笑什么?”旁边的蔺敬则凑上来问道。 萧酌清摇摇头:“没什么,只是又想起了那个王远。” “他啊!” 想起刚才王远的丑态,蔺敬则也笑得畅快:“真不知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书上读来的诗,竟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据为己有!” 萧酌清笑而不语。 陆陆续续又有人起身作诗,但有那首《将进酒》珠玉在前,什么诗文都显得黯淡逊色。 临近正午,雨渐渐止了。廉王亲自点了魁首,赏赐水晶杯后,宫宴便开始了。 此等雅集与寻常宫宴不同,众人饮酒之余,还三五成群地在御园中作乐。曲水流觞、斗诗弹琴,或赏景、投壶,极尽文人雅事。 萧酌清倒没参与,只在席间懒洋洋地围观。 他今日最重要的事已经做完了,眼下王远不在宫内,也无人能再侮辱凤元羲,他只觉轻松惬意,想要安安静静在席间饮上两杯。 却在这时,一个侍女走到萧酌清身边。 “萧大人,我家小姐想请你离席一叙。” 萧酌清抬眼,只觉这侍女有些眼熟,似乎今早入宫之时,曾在宫门前见过。 “你家小姐是?”他问。 侍女却没有直接回答他,只道:“小姐就在芙蕖池西侧的竹林前,那里清净些。” 萧酌清于是起身,准备去看看那位“小姐”找他是有什么要事。 “劳姑娘前方引路。” 侍女行礼,恭敬地行于前方。 萧酌清则跟着她穿过人群,向僻静处而去。 路过荷塘前的水榭时,他余光落去,便见廉王正被几个重臣簇拥着,把酒言欢,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而旁侧的龙椅上却没有人。 偌大一只金雕站在椅背上,垂下锐利的尾羽,闭着眼打瞌睡。 凤元羲却不知所踪。
第57章 萧酌清没想到,会在竹林前看到祁婉的背影。 此地开阔,并无遮挡,且祁婉身侧有三个女使随行侍奉,此时侍立周遭,于礼于情都称不上冒犯。 “萧大人,这是我家小姐。”侍女说道。 祁婉回过身,看向萧酌清,笑容浅淡,嗓音清冽:“家父户部尚书祁煦,今早我曾与大人见过。” 萧酌清躬身行礼:“祁小姐。” 他不知祁婉为何请他来此。前世今生二人都无甚交集,他对祁婉所有的印象,都来自那本《踏王侯》。 前世死后,他遍览此书,总想看看自己死后姐姐过得好不好。 可是于王远而言,萧泠是个战利品,于他微末时瞧不起他,等他发达了又求着给他做妾。 这种“后宫”通常是不受主角待见的,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印证王远的扬眉吐气,告诉读者他今非昔比,曾经那些仰望而不可得的人物,现在统统可以信手拈来。 而他身边的那些女子,自然也对萧泠不假辞色。 只有祁婉。似为展现她异于常人的“正宫气度”,她是唯一一个善待萧泠的主角。 她为她安排妥帖的宫室,从不克扣她的衣食住行,以至王远嫌萧泠没情致、死人脸,让她彻夜罚跪时,也是路过她的祁婉停下来,转头看向她。 “起来吧。”她说。“本宫让人送你回去。” 萧酌清记得这一幕,擅自替姐姐记下了这滴水的恩情。 他态度恭谨守礼,祁婉抿唇笑了。她走向萧酌清,温声道:“冒昧请萧大人来此,是祁婉逾越。只是常听萧大人琴艺精绝,却从未领教过。” 话说到这儿,就有侍女捧着一册琴谱,双手递到萧酌清面前。 “这些时日,小女偶得半阙曲谱,想将它谱完,却多日没有头绪。今日恰好此地有琴,故而一时兴起请萧大人前来。” 萧酌清抬头,便见祁婉目光盈盈,微微笑着看向他。 而不远处的池边,一架古琴背靠竹林、面朝荷塘,静静搁在那里,旁侧绢帛飞扬,似是少女刚写好的一首诗,正在风里盈盈地飘荡。 萧酌清的目光顿了顿。 不对啊。 小说里面,这一段是王远的剧情啊。 祁婉被王远的半首《将进酒》吸引,特在池边设琴,想请王远同奏。 王远自然不会弹琴,但美景美人在此,他也没有客气,和祁婉在池边来了个“四手联弹”,对着祁婉的琴乱扫了一通,又是碰手、又是搂腰,将祁婉好生轻薄了一通。 祁婉自是羞愤,红着脸匆匆离去。可王远愈发权势滔天,又兼震惊世人的诗词鬼才,祁婉对他又爱又恨,最后还是被王远“拿下”了。 只是现在…… 王远的剽窃之举被揭穿,祁婉怎么又将目光投到了他身上? 这剧情……变化也太大了吧。 萧酌清默了默,继而抬手,接过了那本琴谱。 “在下卖弄了。” 他垂眸避开祁婉的目光,拿着琴谱走到琴前,端正地在琴前跪坐下来。 琴谱是前朝的古谱,萧酌清曾在书上读过,只闻其名,倒第一次见到原稿。 他只读一遍,便将琴谱放在身边,抬手覆于琴上。 古拙的琴声自他指下潺潺流出。 他坐姿端正,却自得一番潇洒的风骨。因着要弹琴,他官服的广袖垂在小臂上,露出一截修长洁白的手臂,腕骨清癯,其上十指如玉。 祁婉在他身后,能看见他低垂的那截修长的脖颈、清隽舒朗的侧脸与专注低垂的眼睫。 酌清公子……果然名不虚传。 她身后的女使们都在偷偷交换着惊艳而满意的目光。 祁婉自知她的心气有多高。 母亲为了生她而死,父亲中年丧妻,多年未曾续弦,只因怕她年少柔弱,于继母手下受了委屈。 而她也争气。她自幼聪慧,琴棋书画样样皆通,才女之名遍及京城。 求娶她的世家踏破了门楣,她的婚事却迟迟悬而未决。她自知此事要慎之又慎,若辱没了自己,就是愧对父母呕心沥血的恩义。 人人都知她贤淑温婉,可只有她才知道,她的胆子有多大。 媒人说的话,她一字都不信,要择好夫婿,她定然是要亲自去看,亲自去选。 一开始,她想要那名动京城、宛如天降大才的惊世才子。 可才子的诗都是抄来的,被揭穿后,浑身的光环都变成了笑话,更显得此人平庸而卑劣,让人不忍直视。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旁边的萧酌清。 他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必做,光是清俊的风骨就撑起了那惊为天人的皮囊。几乎一瞬间,祁婉就想到了烟雨濛濛的清晨,朱紫官服的年轻官员立在车下,微微偏过头去时,那低垂的眼睫下沉静的眼睛。 不知这位萧大人,是否也像传闻中一般天资俊逸、惊才绝艳呢? 半阙琴曲终了,萧酌清按弦片刻,缓缓收回了双手。 “在下曾在书中读过,此曲为一隐世高人所作,其人结庐深山,不染俗事,俯仰天地间偶有所感,故作此曲。” 萧酌清说。 “如今弹来,果真浑然天成。” 祁婉闻言,忍不住走上前:“只可惜后半段琴谱遗失,至今无人能续。” 说着,她问萧酌清:“萧大人可有灵感吗?” 萧酌清笑了笑,摇头道:“萧某不才,没有这位先生置身世外的心胸,不敢画蛇添足。” 祁婉愈发觉得他谦逊清和。 她在萧酌清身后轻轻道:“大人若不敢续,此曲便无人能续了。” “也是好事。”萧酌清垂眼看向琴弦。 “曲谱风流云散,不失为一种天命。若以高阁束之、或强行补足它,反倒失了原作的初衷。” 祁婉觉得他说得真好。 在侍女们不赞同的目光里,她大着胆子走上前,并肩在萧酌清身侧坐了下来。 “萧大人,方才第二段你弹得极好。我曾试了许多次,也弹不出它的精妙,可否请大人……” “祁小姐。” 在祁婉的手即将落于弦上时,萧酌清出言打断了她。 祁婉微微靠来的动作顿在原地。 萧酌清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正,静静看着池面上的芙蕖。 他问:“祁小姐今日是来试我的吗?” 祁婉一愣。 她为自己择选夫婿,自然是要相看的。只是这话从萧酌清口中说出,又是在她逾矩靠近之际,总归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我……” 她局促垂眼,却听萧酌清顿了顿,继而嗓音温和下来。 “在下没有责怪小姐的意思。” 他的声音传来,像池面上吹过的风,清凉凉的,却平缓浅淡,仿佛像怕惊扰了谁一般,从她的鬓边拂过。 “女子择选夫婿,是人生头等的大事。小姐谨慎,在下万分理解。我的家中亦有一位姐姐,若让她踏错一步,错付终身,我也是不愿意的。” 祁婉微微一愣。 萧酌清垂眸,琴下压着的丝帛迎风地飘,他与祁婉的衣袍也在风里轻轻地触在一起。 他先前可以不来,刚才看出祁婉的意图,也可以直接起身离去。 可他想,书中那个寒冷的长夜,他姐姐跪在寒风之中,祁婉也是可以擦身而过的。 他没有义务多言,一如当时的祁婉。 可他们都停下来了。 萧酌清抬手,托住了那方写了诗词的丝帛。 “只是小姐想要名扬天下、不负此生,难道只有嫁给才子这一条出路吗?” 他托起丝帛上隽秀的诗文。 按照今日的命题,这也是一首写荷花的七言绝句,不逊于方才雅集上的任何一首诗。 “小姐的诗,即便与我那些熟识的当世名家相比,都不遑多让,更何况区区在下呢。” 可在小说里,她爱如珠玉的诗文琴曲,也不过是被王远随意受用的闺房情趣而已。 祁婉微微一怔,心下震动,片刻才回过神来,抬眼看向萧酌清。 他的意思是说…… 萧酌清抬头望向她,笑容里带着劝慰与温和的安抚。 “今日剽窃诗文者并非良配,在下同样也并不是。”他说。“小姐有大才,有远志,万请勿要画地为牢,婚姻大事,权请三思。” 二人四目相对,祁婉愣愣:“萧大人……” “什么人!” 忽然,守在不远处的侍女一声惊呼。 萧酌清回过头去,便见林间靠着一道修长沉默的身影,静静站在那儿,阴郁的眉目沉在竹林的阴影之下,不知站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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