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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河,”顾放站在高处,看着他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你这样能行吗?” “能行。”沈河头也不抬,“种地种了二十年,步子准得很。” 顾放看向沈砚。沈砚面无表情。“他确实准。小时候跟他去地里量田,他走出来的尺寸,跟尺子量的一模一样。” 顾放张了张嘴,决定不问了。沈家的人,一个比一个怪。沈砚弹劾人跟吃饭似的,沈河量地跟玩似的。遗传,绝对是遗传。 土坝修到第五天,出事了。不是堤坝垮了——还没修好,没得垮。是沈河跟李工吵起来了。李工是正规工兵出身,修过桥、铺过路、盖过营房,做事讲究规矩——地基要挖多深,石头要挑多大的,泥浆要掺多少灰,都有标准。沈河不一样,他讲究实用——地基挖到硬土就行,石头大小不一也能用,泥浆里掺沙子也没问题。 “不行!”李工脸红脖子粗,“你这是偷工减料!堤坝修成这样,洪水来了肯定垮!” “不会垮。”沈河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我家的土坝,就是这么修的。用了十年,没垮过。” “你家那条小河,跟青州的大江能比吗?” “能比。水是一样的水,土是一样的土。只是大小不一样。” “大小不一样,道理就不一样!” “道理一样。只是数字不一样。”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民工们站在旁边看热闹,谁都不敢劝。 “将军——”周猛跑来找顾放,“李工跟沈河吵起来了!” 顾放叹了口气,走向工地。沈砚也跟了上来,手里拿着小本本。 “到了工地,你别弹劾。”顾放说。 “我没说要弹劾。” “你拿小本本了。” “这是习惯。不写,手痒。” 顾放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争了。 到了工地,李工和沈河还在吵。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云淡风轻,画面很滑稽。 “怎么了?”顾放问。 李工抢着说:“将军,沈河说要在地基里掺沙子!这不是糊弄人吗?” 沈河不紧不慢地说:“不是掺沙子。是掺粗沙。粗沙能排水,地基不会积水。” “排水?地基要的是结实!不是排水!” “结实和排水不矛盾。地基积水,久了会软。软了,堤坝就垮。” “你——” “行了行了。”顾放打断他们,看向沈河,“你确定掺粗沙没问题?” “确定。我家的土坝,就是这么修的。” “又是你家?”李工急了。 沈河看着他,认真地说:“李工,你去我家看看。看了你就知道了。” 李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河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转头看向顾放。顾放想了想。“行。李工,你去沈河家看看。眼见为实。” 李工气鼓鼓地走了。顾放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沈河。” “在。” “你确定没问题?” “确定。我研究二十年了。”沈河看着他,憨厚地笑了,“顾大人,你放心。我不会拿百姓的命开玩笑。” 顾放看着他,心里一暖。“好。信你。” 沈砚在旁边听着,面无表情。但他心里在想:顾放信沈河,就像信我一样。因为他是个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容易相信别人的人,容易受伤。但也容易被人信任。 三天后,李工从沈河家回来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气鼓鼓的,是若有所思的。 “怎么样?”顾放问。 李工沉默了一会儿。“他家的土坝,确实结实。” “你亲眼看到了?” “看到了。我还拿了锤子敲了。敲不动。” 顾放笑了。“那就按沈河的办法修。” “可是——” “没有可是。信他。” 李工咬了咬牙。“是。” 土坝继续修。沈河指挥,李工执行,配合得越来越默契。顾放站在高处,看着工地上忙碌的人群,心里松了一口气。 “沈大人。” “嗯。” “你说,沈河是不是个天才?” “不是。他是个笨人。” 顾放愣了一下。“笨人?” “嗯。聪明人不会研究二十年治水。聪明人会去当官、发财、享福。笨人才会在一件事上花二十年。” 顾放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沈大人,你也是个笨人。” “嗯。” “你弹劾贪官,弹劾了十几年。聪明人不会这么做。聪明人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哲保身。” 沈砚的耳朵红了。“不是笨。是——尽责。” “好。是尽责。” 两人站在高处,看着夕阳。金色的阳光洒在工地上,土坝已经初具雏形,弯弯的,像一条卧在地上的龙。 “顾放。”沈砚忽然开口。 “嗯。” “等堤坝修好了,给沈河立个碑。” 顾放愣了一下。“立碑?他还活着。” “活着也能立。刻上‘沈河修此坝,洪水低头’。” 顾放忍不住笑了。“沈大人,你这是夸他,还是咒他?” “夸他。” “那为什么不刻‘治水能人沈河’?” “太普通。刻‘种地的沈河,治水二十年,百姓不忘’。” 顾放想了想。“好。就刻这个。” 远处,周猛站在粥棚旁边,看着高处两个人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周副将,您笑什么?”一个士兵问。 “没什么。”周猛擦了擦眼睛,“风沙迷了眼,然后笑了。” “风沙还能让人笑?” “嗯。特殊的风沙。” 士兵看了看四周——今天没风,哪来的风沙?但他识趣地没有追问。他发现东宫来的人,一个比一个怪。将军怪,沈大人怪,周副将也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怪人跟怪人待在一起,就正常了。 【小剧场】 李德全(记录东宫日常): 五月二十六日,晴。 沈河跟李工吵起来了。 一个说要掺沙子,一个说不许掺。 将军说“信沈河”。 老奴觉得,将军信人,从不怀疑。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周猛(在青州,跟士兵们聊天): 兄弟们,我跟你们说,今天李工跟沈河吵起来了。 士兵甲:吵什么? 周猛:掺沙子。 士兵乙:谁赢了? 周猛:将军说“信沈河”。 士兵丙:那李工呢? 周猛:认输了。 士兵们:将军说什么就是什么。 沈河(在工地上,指挥民工): 往东!往东!不是往西! (民工们往东) 对!就是这样! (擦了擦额头的汗) 修堤坝,跟种地一样。 用心,就能做好。 沈砚(在高处,看着土坝): 沈河说“用心,就能做好”。 (嘴角微微上扬) 他说得对。 用心,就能做好。 不管治水,弹劾,还是做饭。 萧衍(在御书房里,看顾放的信): 顾放来信说,土坝修得很顺利。 (放下信) 本宫放心了。 (站起来,走到窗前) 顾放,沈砚,你们在青州辛苦了。 本宫在京城等你们回来。 顾放(在高处,看着夕阳): 土坝,弯弯的。 像一条龙。 (笑了) 沈河说“用心,就能做好”。 (看着沈砚的侧脸) 沈大人,你说得对。 用心,就能做好。 不管治水,弹劾,还是做饭。 还是——喜欢一个人。
第67章 泥巴大战 土坝修到第十天,出了一个大问题——不是技术问题,沈河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也不是人手问题,李工带的民工干得热火朝天。是天气问题。下了三天大雨,工地上全是泥巴,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子,拔出来的时候能听见“啵”的一声,像开酒瓶。 顾放穿着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工地上,靴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全是泥。裤腿上也全是泥,甩都甩不掉。 “沈大人呢?”他问周猛。 “在那边。”周猛指了指远处。 顾放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愣住了。沈砚蹲在泥地里,手里拿着一个小本本,正在写东西。他的官服下摆拖在泥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靴子不见了——不知道是陷进泥里拔不出来,还是他自己脱了。 “沈大人!”顾放走过去,“你的靴子呢?” “陷进去了。”沈砚头也不抬,“不碍事。光脚方便。” 顾放低头看了看他的脚——光着,踩在泥里,脚趾头冻得通红。 “你不冷吗?” “不冷。” “你脚趾头都红了。” “那是泥的颜色。” 顾放深吸一口气。“沈大人,泥不是红色的。” “那就是冻的。”沈砚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烦不烦?我在记东西。” “记什么?” “记泥巴。” 顾放愣了一下。“泥巴有什么好记的?” “有。这里的泥巴,跟京城的泥巴不一样。这里的泥巴黏性大,适合夯土坝。京城的泥巴沙性大,适合种菜。” 顾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沈大人记泥巴,就像他弹劾人一样——认真,细致,一丝不苟。 “沈大人,”顾放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光着脚在泥里站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 “你不累吗?” “不累。比你切菜轻松。” 顾放被噎了一下,决定换个话题。“沈河呢?” “在那边。跟李工吵架。” “又吵?” “嗯。这次吵的是草籽。” “草籽有什么好吵的?” “沈河要在土坝上种草。李工说种草没用。沈河说种草能固土。李工说固土用石头。沈河说石头贵。李工说朝廷拨款。沈河说拨款不够。李工说——” “行了行了。”顾放打断他,“我去看看。” 他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沈河和李工。两人站在泥地里,脸红脖子粗,像两只斗鸡。 “种草没用!”李工喊道。 “种草能固土!”沈河喊道。 “固土用石头!” “石头贵!” “朝廷拨款!” “拨款不够!” “那就多拨!” “你去找殿下要!” “我去就我去!” “你现在就去!” “我现在就去!” 两人转过身,看到顾放站在身后,同时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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