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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项宝利的沾沾自喜,看着周遭百姓愁眉苦脸的模样,江野端着酒杯,眼底掠过一丝对项宝利新婚媳妇的同情。 看向沾沾自喜的项宝利,心里是实打实的瞧不起——自己老婆家中遭此大难,他只当是捡了个便宜,半分没把枕边人当人看,换做是他,绝做不出这般落井下石还笑得出来的事。 江野面上不显的笑着抿了一口酒,“恭喜你新婚大喜,去城里不方便,就随了礼钱,你可别嫌弃。” 项宝利嘿嘿一笑:“嗨,哪里能啊!谁不知道银子好啊。你多吃酒,我还要去敬酒给长辈们。” 江野客气的点头,“你去吧,不用顾及我。” 旧县令含冤成了替死鬼,新酷吏当道横行,官府苛税如刀,百姓求生不得,这淮安城,早已是暗无天日。 而那些趁灾得利的小人,不过是这乱世里,一抹荒诞又刺眼的光景。 他低头抿了一口酒,指尖微微收紧。 这般暗无天日的日子,终究是不能长久的。 那群衙差的步步紧逼,县令的倒行逆施,还有乡亲们日渐艰难的生计,不出门不知天下苦,江野看着项宝利婚宴上来的一群亲戚们。 不少熟人江野都是认识的,才短短月余,许多人的衣裳早已换成了最粗劣的麻衣,有的还是旧衣临时改的,又短又小,根本不蔽体。 来的多是汉子,露些皮肉倒也无所谓,可那衣料磨得发白起毛,一眼便知是被榨得连身像样衣裳都置办不起了。 新县令这番盘剥,早已把百姓最后一点油水都榨得干干净净。 酒席散场,江野就迅速回了家,他知道有道视线总会落在他的身上,江野毫不在意他人喜怒哀乐。 他心焦着,生怕他出门在外的这段时间,有人去他家骚扰。 幸好,今日衙差们没有过来。
第106章 乌父中举 随着新县令上任,从都城吹过来的风,也一同落到了此地。 丁师爷每日战战兢兢,伺候新县令左右,生怕半分差事出了纰漏。 新帝登基后头一桩大事,便是反腐倡廉,意在博一个清明美名。 加之大虞国早已腐坏根基,他便借着这股势头大刀阔斧革新洗牌,雄心勃勃,欲力挽狂澜,将这摇摇欲坠的皇朝,重新托回巅峰。 而这位新任县令,正是新帝安插在地方上的一枚棋子。 看似是寻常调任,实则是冲着地方盘踞多年的贪腐势力而来。 上有朝堂大刀阔斧,下有县令雷厉风行,一时间,整个县内的乡绅官吏皆是人心惶惶,往日里藏在台面下的龌龊勾当,纷纷收敛了锋芒。 丁师爷看得明白,这位新官不是好糊弄的软柿子,一上任便查账、清仓、核税,桩桩件件都往要害上戳。 上头要的是政绩,是清明,是杀一儆百; 而底下人要的,是活命,是自保,是别被当成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风声一日紧过一日,连市井街头都隐约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江野听得这些传闻,只在心底冷笑一声。 朝堂洗牌,受苦的永远是百姓。 上面刮一阵风,下面便要扒一层皮。 所谓革新,所谓反腐,落到最底层,未必是清明,反倒可能是新一轮的盘剥。 他不动声色,依旧守着自己的小日子,护着身边人。 任它朝堂风起云涌,任它官吏换了一茬又一茬, 于他而言,乱世之中,安稳度日,护好心尖上人, 比什么力挽狂澜、皇朝兴衰,都实在得多。 县衙风声鹤唳,新旧势力拉扯的压抑,漫覆整座县城。 远在千里之外的省城,却是另一番光景。 乌父离家,自入秋赶赴乡试,考完便与一众寒门学子滞留省城,日日守在贡院周遭,焦灼等候秋闱放榜。半生埋首书卷,熬到年岁渐长,这一场乡试,是他毕生执念。 几日后黄榜高悬,锣鼓喧天。 拥挤人潮里,乌父一眼望见自己姓名列于榜上——高中举人。 一朝脱胎换骨。 秀才只是乡野薄名,举人却是实打实的士绅阶层,入了官家眼,有了来年入京赶考会试的资格。 喜讯震彻省城,同届学子纷纷道贺,乡宦乡绅争相拉拢。 乌父在省城盘桓数日,应酬赴席,眉眼间终添几分扬眉吐气的意气。 如今乌苏年一朝鱼跃龙门,成了举人老爷了,前来巴结,自掏腰包为其设宴的人数不胜数。 省城的接风宴设在临江的雅致酒楼,席间皆是本地乡绅名流、同届中举学子,乌父被众人簇拥着坐了上首,一身半旧的长衫,在满室绫罗绸缎里,竟也被衬得熠熠生辉。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座次虽未严格按尊卑排定,但乌父一介寒门,终究是坐了末席。席间气氛却比寻常酒局要热络几分,毕竟是新科举人,前途难量。 坐在主位的李乡绅捋着山羊胡,目光慈和地扫过乌父,慢悠悠端起酒杯,语气里尽是推重: “乌贤侄,此番高中,实乃大才!老夫在这省城混迹数十载,见过无数书生,像你这般沉得住气、满腹经纶的,实属难得。这举人身份,是你半生苦读的佐证,更是你前程万里的基石啊!” 乌父闻言,连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腰杆弯得极低,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李老过誉了。晚生不过是侥幸得中,在各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罢了。这份厚爱,晚生愧不敢当。” 他微微躬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脸上满是寒门学子特有的惶恐与感激。 见他如此识趣恭敬,满座众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这时,旁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学官抚掌笑道:“乌举人不必过谦。秀才只是文人初阶,这举人,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功名,一脚已经跨进了仕途门槛。贤侄年纪虽轻,但这一身风骨,甚合我意!”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愈发恳切: “若不嫌弃,改日可随我去那白鹭书院坐坐。如今书院缺个讲经的先生,以你之才,正好能替我教教那些后生晚辈,也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大虞仍是有才人辈出。” 这可是极高的礼遇! 白鹭书院是省城名望最高的学府,能去讲学,意味着乌父彻底被本地文人圈接纳了。 乌父受宠若惊,忙不迭地推辞:“使不得!使不得! 晚生才疏学浅,怎敢在书院班门弄斧?老先生抬爱,晚生心领了!” 散了席,张富商见状恭敬的语气务实却不失体面,“乌举人,依在下之见,这功名傍身,日后的路总归是宽了。若日后入京会试,路途盘缠若有拮据,尽管开口。我在京里也有些微薄面,或许能帮上一二分小忙。” 这番话,既送了礼,又给了前程许诺,分寸拿捏得极好。 乌父看着眼前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如今却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名流离开,只觉得心头滚烫。 受着富商的巴结,这里别提多舒坦了。 从前,他不过是个连这雅间门槛都进不来的穷秀才,人人都嫌他穷酸;如今,只多了个“举人”身份,众人便对他这般礼敬有加。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多谢张老爷的厚爱。”乌父客气又疏离的一抱拳,对待这个富甲一方的富商老爷,已经算是极给面子了。 张富商也不恼,上赶着拿钱请客,做低伏小,为来日的大官提前买股,张家历来都是如此铺路搭桥才有的今天。 文人总是高傲非常,也能理解,毕竟一生都在为了学问,一朝出人头地,傲也是寻常应该。 乌父在省城受尽抬举,意气风发,只等着先在省城应酬妥当,再择日返乡。 他不知,放榜喜讯已由驿馆快马,先一步送至他户籍所在的县城县衙。 新县令正严查吏治,对新晋举人之事本就上心,当即派了两名差役,持红底喜报、敲着铜锣,往乌家所在的街巷赶去。 一路铜锣哐哐作响,差役身着公服,策马慢行,刚踏入乌家所在的街坊,便扯开嗓子高声通传: “喜报!喜报!乌府乌苏年老爷,高中今科乡试举人!恭贺举人老爷,金榜题名!” 洪亮的喊声穿透街巷,原本静谧的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邻里纷纷推门而出,挤在街边看热闹,眼神里满是艳羡与恭敬,再无人敢提往日里乌家的穷酸窘迫。 乌母激动的拿着帕子捂着脸激动流泪,她等这一日等了太久了,久到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眼前皆是锦绣佳音,她满心慰藉,却不曾想,盛名之下,早已暗生变故。 乌遥牵住赵静蓝的手,眉宇间难掩喜色,心头百感交集。 寒窗苦读终得回响,自家总算得以改换门楣,从此门第不同。
第107章 负心多是读书人 乌母连日里脸上都挂着扬眉吐气的笑,日日洒扫庭院,换新衣、备酒菜,就盼着乌苏年衣锦还乡。 人人都知,乌家出了位举人老爷,往后便是鱼跃龙门,改换门庭。 唯有江野立于巷尾,冷眼看过这满城艳羡,心底淡淡掠过一丝不安。 世道翻覆,人心易变,一朝登高,最易迷了本心。 数日之后,官道尽头驶来一辆精致青篷马车,不似寻常寒门归乡那般寒酸简陋。 马车缓缓停在乌家巷口,引得街坊邻里纷纷围拢张望。 车帘先被一只白皙纤细的手轻轻掀开。 跟着,一道身姿窈窕的女子缓步走下。 女子年约二十出头,眉眼温婉,肤白容秀,一身素雅绫罗裙衫,发髻梳得整齐,周身自带一股省城养出来的柔润气度,举止轻柔,进退有度。 众人正怔愣间,乌苏年一袭崭新长衫,身姿挺拔,从车内缓步踏出。 往日里眉眼间的穷酸拘谨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读书人的清高倨傲,还有久居应酬场里养出的沉稳城府。 他抬手,极自然地虚扶了那女子一把,低声温语:“慢点走,此地路窄。” 这一幕落入街坊眼中,四下瞬间安静下来。 人人面面相觑,心底皆是惊疑。 举人老爷回乡,身边怎会跟着一个陌生貌美女子? 乌苏年全然不在意旁人目光,神色坦然,牵着那女子的腕,一步步朝着自家院门走去。 院内,乌母早已候在门口,脸上笑意殷切,正要上前迎接,目光骤然落在那陌生女子身上,脸上笑容猛地一僵。 乌遥牵着赵静蓝,脸上的喜色也一点点褪去,眉头悄然蹙起。 一行人踏入院内,院门轻轻合上,将满巷探究议论隔绝在外。 堂屋之内气氛骤然凝滞。 乌母压下心头慌乱,勉强稳住神色,嗓音发紧:“苏年,这位姑娘是……” 乌苏年从容落座,端起桌上茶水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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