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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怕是要准备更多才能熬过去了。 靠种地活命的庄稼人,最怕的就是天灾叠着兵祸。大雪断了口粮,征兵更是九死一生,哪一样都是往绝路上逼,由不得他们不慌。 二爷抬手,轻轻压了压众人躁动不安的情绪,继续说道: “征兵的告示,过不了几日就会贴到咱们江家村。每家每户都要出壮丁,十五到四十岁的汉子,一旦被抽中,必须去四鸣关守城,敢不去就是违抗律法,全家都要受连坐之罪。” 大龙叔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粗声粗气地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二爷,那四鸣关守着北域边境,流民、乱兵全往那儿冲,去了,还能活着回江家村吗?”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众人心上,碾碎了最后一丝侥幸。 “活着回来的,十不存一。”村长二爷长叹一声,眼底满是无奈,他又何尝有别的办法。 二爷自己家人丁兴旺,家境在村里也算宽裕,可这么多年天灾人祸下来,儿孙也夭折了大半。 好不容易养大的儿孙,如今都能跑能跳,他怎会舍得,可朝廷征兵,谁敢违抗?一旦抗旨,全家都要被抓去充军,到时候才真是不留一个活口。 思量再三,二爷最终把目光落在江野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恳求与商量: “江野,二爷知道你脑子活络,也清楚你家有举人老爷庇护,按律不用去征兵。可你想想,一旦四鸣关守不住,望春江两岸全都会遭殃,咱们江家村也躲不过。你帮帮大伙,想想办法,能多一分生机,都是好的。” 在场的江家村老少爷们,纷纷跟着附和,全都盼着江野能出个主意。 乌遥听着众人起哄,下意识紧紧攥住了江野的手,心里满是不舒服,只觉得众人这是在刻意为难江野。 江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无声安抚,这才转头看向众人,神色沉稳。 “我手里确实有些人脉,到时候会托人多多关照咱们江家村去当兵的人。但当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熬过这个寒冬。” 江野眉头微蹙,沉声道:“接下来我说的话,事关重大,大家都是江家村的族人,我信你们不会对外泄露,对吧?” 众人一听,立马纷纷举手发誓,保证绝不会背信弃义,泄露半句。 江野这才继续说道,把心底的盘算一一讲明,让众人先有个心理准备: “去年夏天,望春江两岸闹了洪灾。朝廷到底有没有拨下赈灾银两,我们这些底层百姓心里最清楚。 灾后夏税一分没少收,秋税还额外加了三成,虽说咱们江家村靠着举人老爷的情面,不用直接给朝廷交税,可这份苛待百姓的本质,半点没变。” “咱们江家村的人尚且活得艰难,其他村落的百姓,日子只会更难熬。对咱们来说,征兵是祸事,可对那些快要饿死的外村人来说,当兵吃粮,反而是唯一能活命的退路。” “所以我琢磨着,这次征兵,若是愿意出银钱粮食,或许能找到愿意顶替的人。只要你们能寻到肯替自家去当兵的人,花些钱粮,就能躲过这一劫。” 江野这番话入情入理,众人都听明白了,可一想到要拿出紧缺的钱粮,全都闷声不语,各自在心里权衡利弊。 村长二爷缓缓点头,沉声道:“这确实是个可行的法子。” 江野没再多理会众人的纠结,接着说道:“更关键的是,不管是留在江家村守着,还是去四鸣关当兵,朝廷给的补助都少得可怜,而寒冬大雪,是注定躲不过的。大伙想要保命,首要前提,就是不被这寒冬冻死。” 村长二爷深以为然,眼中闪过一丝笃定,开口道:“你说得对,我这儿有个老法子,大伙都能试试。” 这话一出,众人眼里瞬间燃起希望,全都炯炯有神地看向村长二爷,等着他的下文。 二爷一字一顿,吐出四个字:浆衣御寒。 见众人满脸疑惑,二爷当即细细解释:“咱们把家里的旧衣、粗布,用煮透的米汤或者面汤反复浆洗,晾到半干的时候,拿木棒狠狠捶实。这么处理过的衣服,布料会变得紧实挺括,寒风根本透不进来,比普通棉衣挡风多了,就算是零下的严寒,也能扛住大半。” “家里没有多余棉絮的,就把晒干的芦花、干草絮进浆好的衣服夹层里,再细细缝好,保暖性不比差棉衣弱。咱们庄稼人,没有富贵人家的皮裘锦缎,就靠这土法子,照样能熬过寒冬。” 众人一听,眼睛瞬间亮了,纷纷议论起来,脸上的惶恐散去不少,多了几分活下去的底气。 大龙叔率先拍手:“这法子好!材料都是家里现成的,不用花一分钱,咱们这就回去准备!” “是啊,有了这法子,再也不怕冻死人了!” 喧闹间,江野却依旧眉头紧锁,看向村长二爷,沉声道: “浆衣御寒能熬过寒冬,可流民抢掠、征兵之事依旧悬在头顶。 二爷,光御寒不够,咱们还得安排壮丁日夜轮守村口,把村里的粮食尽数藏好,另外,顶替征兵的事,也得尽快张罗,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村长二爷心头一凛,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这事就按你说的办,咱们江家村上下齐心,定能熬过这关!” 说罢,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一旁的乌遥,少年容颜绝色,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心底的忧虑再次翻涌。 乌遥似是察觉到什么,往江野身边靠了靠,指尖悄悄拨动一下,一只红鼓鼓的毒蜘蛛在他手腕绕了一圈又缩了回去。
第123章 江安被逼从军 征兵的事宜,终究还是如火如荼地铺展开来。 朝廷的告示贴遍乡野,十五到四十岁的壮丁花名册,早已层层下发到各村各户。江家村的人听了村长二爷的忠告,但凡手里有几分家底的,全都咬着牙破财免灾——宁可掏银子,也绝不动口粮。这冰天雪地的世道,粮食能救命,可比冷冰冰的银子金贵百倍,拿着钱粮去外村寻那些走投无路、甘愿替役的汉子,成了村里人的首选。 为了留条后路,村长二爷牵头,全村人齐心合力,在村子最隐蔽的山脚下,挖了一口深大地窖。按规矩,每家每户都要拿出一百斤粮食存入窖中,不管日后遇上流民抢掠、还是寒冬断粮,这都是全村人的救命粮。 地窖挖好那日,三十个年轻壮汉齐齐上阵,喊着号子,用滚木一点点撬动厚重的大石板,缓缓将地窖口严严实实地封住。众人望着那纹丝不动的青石板,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眼底都多了几分安心。这般重量,别说是流民悍匪来抢,就算明晃晃摆在眼前,没有二三十个精壮劳力合力,半分都挪不动分毫。 站在人群前的村长二爷,捋着胡须看得真切,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方才推石板时,江野和金魁一左一右站在最前头,浑身力气都灌在滚木上,肩头绷着凌厉的线条,足足扛下了大半力道。怕是少了他们两个,就算凑齐三十人,这千斤重的石板,也未必能顺利封好。 有人舍得钱粮换活路,自然也有家境贫寒、既掏不出银子也拿不出余粮的人家,终究只能硬着头皮,等着被征去四鸣关当兵。 而这其中,竟藏着江家再熟悉不过的人——江野四叔家。 破旧的土坯院里,江安面色惨白,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红着眼睛,崩溃地瞪着面前低头不语的爹娘,还有一脸漠然的亲大哥,声音带着绝望的颤音,一字一句地质问: “你们让我去当兵?” 冷风卷着碎雪刮进破旧的土坯院,院门吱呀作响,衬得院里气氛压抑又僵冷。 江安不过才十八岁,性子本就怯懦胆小,一听说要被送去四鸣关守城,早吓得魂都快没了。 他满眼不敢置信,眼眶通红,身子微微发颤,死死盯着面前的父母与亲大哥。 他这么多年处处忍让吃亏,满心盼着大哥能早日出头,日后拉扯自己一把,也不枉自己多年任劳任怨。 可他做梦都没想到,最后,家人竟毫不犹豫把自己推出去,就像当初为了江平的前程,牺牲江喜那样。 “家里明明有银子,上次江喜回来留下的首饰,足够换我一个顶替的名额,你们当真要舍了我吗?” 江安气得浑身发抖,眼底还残存着最后一丝期盼。 一家子人心虚躲闪,愣是没人敢直视他的眼睛。 江北叹了口气,满脸为难地别开眼,哑声道:“安子,家里实在没办法……那银子是给你哥明年科考的本钱,半分动不得。粮食也紧巴巴的,撑不到开春,真拿出去换人,咱们全家都得饿死。你哥是家里的指望,绝不能出事,只能委屈你了。” 江平连忙上前,信誓旦旦地保证:“弟弟,只要哥哥来年高中,定然不会忘了你,来日必定好好补偿你!” 江安低垂着头,忽然嗤笑出声,笑着笑着,滚烫的眼泪便砸在了冰冷的雪地上。他赤红着眼,咬牙切齿地开口:“好,好得很……我去。你们给我做身棉衣,我不想冻死在征兵的路上。” 金玲眉头一皱正要拒绝,江北暗暗咳嗽一声制止了她,她才不情不愿地应下:“娘把你的旧棉被拆了,给你缝一身棉衣棉裤,你穿暖和些。” 江安面无表情地颔首,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冷漠。 金玲一边抹着眼泪做针线,一边絮絮叨叨说着心疼话,可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想要挽回的意思。字字句句,都像冰棱子,狠狠扎进江安的心里。 他死死攥紧拳头,心底的哭诉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凭什么?凭什么偏偏是我? 就因为他是读书人,他的命就比我金贵吗? 不过是因为他能给你们挣脸面、带好处!可江平他,至今连个功名都没考上啊!” 隔壁院的争执声,被风雪卷着飘出老远,想让人听不见都难。 金玲做着针线,忽然抬头看向江北,眼珠转了转,小声嘀咕:“要不你去问问江野?他家家境宽裕,肯定能拿出银子,咱们去借一些就是。”心里却暗暗盘算着,借了便压根没打算还。 江北和江平一眼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江北冷声呵斥:“你当江野是傻子?自打他娶了夫郎进门,你什么时候占到过便宜?上次丢脸的事还没忘?” 江平也连连摇头,目光瞥向山上围墙的方向,心底对乌举人本就心存忌惮,自然不愿去招惹,免得引火烧身。 明年无论如何乌苏年都能有个一官半职,他江平还要再熬一熬,若是得罪了前辈,给他使绊子,他的科考路就算彻底完了。 他赌不起。
第124章 逃兵 棉衣缝制好的那日,风雪稍歇,却依旧冻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江安穿着那身用旧棉被改的棉衣,料子磨得发硬,针脚歪歪扭扭,裹在身上没多少暖意,就像家人对他那点虚情假意的心疼,看似厚实,实则薄凉得一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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