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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辞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把他带到堂屋里,让他坐下,然后把那两张契书摊在桌上给他看。 “怀瑾,铺子的生意以后会越来越忙。渡口码头那边每天都有新的商船靠岸,薄荷皂的订单已经排到了下个月底。 萧璟珩又拿桑葚和槐花试出了两个新配方,作坊那边要扩产,铺子里要新增货架,光靠我和孙二丫两个人已经不够了。” 沈清辞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成年人商量正事, “李伯管账是一把好手,以后铺子里的进出账、作坊的成本核算、货品的库存盘点,这些事都可以交给他。 孙二丫只管店面的接待和零售,她能轻松不少。柳姨管家里,做饭、洗衣、收拾院子、打理菜地,把你和我的日常起居照顾妥帖,你放学回来就有热饭吃,不用自己动手。” 他顿了顿,看着沈怀瑾的眼睛,语气认真了几分: “你在书院读书,一天比一天累,回来还要帮我算账、帮孙二丫搬货,我看了不舒服。你现在的本分是读书,把书读好了,比帮我在铺子里干一天活更有用。李伯和柳姨来了,就是为了让你能专心做你该做的事。” 沈怀瑾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张契书。契书上盖着人牙子的红印和官府的税契章,墨迹还新着,显然是今天刚办妥的。 他认得死契的效力——签了这种契书的人,生死去留全由主家说了算,等于把自己的一辈子都交到了主家手里。 “我知道了,爹。”沈怀瑾把契书推回去,抬起头来,脸上的不自在已经消了大半,“可我还是有点不习惯被人叫少爷。” 沈清辞嘴角浮起那个极细微的弧度,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慢慢就习惯了。” 柳姨的手艺确实好。当天晚上的饭菜就由她接手了,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把沈怀瑾肚子里的馋虫勾得咕咕直叫。 她做了一道酱烧茄子、一盘蒜蓉炒青菜、一碗冬瓜排骨汤,外加一碟自家腌的萝卜干,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和芝麻,脆生生地摆在桌上,光是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沈怀瑾夹了一筷子茄子塞进嘴里,眼睛立刻瞪大了。茄子烧得软烂入味,酱汁的咸甜比例恰到好处,蒜蓉的香气裹着茄肉在舌尖上化开,比他爹做的茄子好吃多了。 “柳姨,你这手艺能去渡口开饭馆了。”沈怀瑾含含糊糊地说,筷子已经伸向了第二块排骨。 柳姨站在旁边看他吃得香,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少爷喜欢吃就好。明天早上我给你蒸鲜肉包子,我发面的手艺是当年在赵家跟一个北方来的厨娘学的,皮薄馅大,保管你吃了不想吃别家的。” 李伯坐在旁边的小桌上吃饭——他坚持不肯跟主家同桌,说自己一个下人不能坏了规矩。沈清辞说了两次他也不肯,便由他去了。 李伯吃饭的姿态很讲究,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夹菜时不慌不忙,咀嚼时不发出一点声响,一看就是在规矩森严的大户人家里养出来的习惯。 吃完饭,柳姨收拾碗筷去灶房洗刷,李伯从随身带的包袱里拿出一个厚厚的蓝布封皮的账本,双手递到沈清辞面前。 “东家,我今天下午去铺子里走了一圈,把现有的货品、库存和近三个月的流水粗略看了一遍。这是我从孙姑娘那里抄来的账目,按照品类和月份重新整理过了,请东家过目。” 沈清辞接过账本翻开,目光在纸页上扫了一遍,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李伯的账目做得极为工整,收入、支出、库存、损耗、应收、应付,每一项都分门别类,用细毛笔写了端正的小楷。 数字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备注——哪批货的原料成本涨了,哪个客商的回款周期偏长,哪种皂品的利润率最高,全都一目了然。 这种做账的方式已经超出了普通杂货铺的记账水平,是正经商号里才有的章法。 “赵家教了你不少东西。”沈清辞合上账本,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 李伯微微低头,声音不高不低: “赵家兴盛的时候,府城三条街的铺面都是老奴在管账。可惜后来东家卷进了官场的是非,偌大的家业一夜之间就散了。 老奴和柳姨被发卖出来的时候,本来以为这辈子也就是去哪个乡下地主家混口饭吃,没想到能遇上沈掌柜这样的东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但他把账本递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封皮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个细微的动作被沈清辞看在了眼里。 这个人对“管账”这件事本身有着超乎生计之外的感情,那是二十年的职业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不是签了死契就能抹掉的。 “以后铺子和作坊的账都交给你管。” 沈清辞把账本放在桌上,看着李伯的眼睛,“以后,账上的事你全权负责。但我有一个规矩——每一笔进出都要有据可查,每个月月底跟我对一次总账。做得到吗?” 李伯站起身来,双手交叠在身前,弯腰行了一礼。这个礼比进门时那个礼更深更郑重,腰弯下去的幅度大了许多,起身之后,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却比刚才更加沉稳有力: “东家放心,老奴在赵家管了二十年账,账目上没出过一笔差错。到了沈家,这条规矩只会守得更严。若有半分差池,老奴自己把这张契书吞了。” 沈清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而跟他说起了另一件事: “还有一件事。我打算在渡口码头那边再开一间铺子,跟皂铺分开,专卖食品——蜜饯、腌渍、干果、点心、酱料,凡是能存放得住、适合往来客商捎带的东西都做。 铺面我已经看好了,就在皂铺斜对面那间空着的门面,之前是个卖竹器的,老板上个月搬去了府城,房子空出来了。” 李伯听完,没有急着表态,而是沉吟了片刻才开口: “东家,做食品生意和做皂品生意不太一样。皂品是耐用品,一块皂用一个月,客人买了一次要隔很久才回购,所以要做口碑、做回头客。 食品不一样,食品是消耗品,客人今天买了明天吃完了后天还会来,只要东西好吃、价格公道,回头客来得比皂品快得多。 而且渡口码头每天都有往来的商船和旅客,他们最需要的就是路上方便携带、不容易坏的口粮。这个方向是对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食品生意也有食品生意的难处。皂品放一个月不会坏,蜜饯腌渍如果手艺不到家,不是发霉就是变味。东家是打算自己做,还是找现成的供货?” “自己做。”沈清辞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我有几个家传的食品秘方,是别人家没有的东西。蜜饯的糖渍法子、酱菜的腌渍配方、几样特色糕点的做法,都跟市面上流通的不一样。” “有秘方就好办。”李伯把话题稳稳地接住,“有了独门的东西,就不怕市面上有人跟风压价。那东家想招什么样的人?” “人品第一,手艺第二。”沈清辞的语气很明确, “手艺不会可以教,人品不好教不了。要手巧心细的,最好之前在正经人家做过厨上的活计。 采买和铺面杂务也需要人手,要认得字、会算账的。具体雇多少人,你根据铺子的实际需求来定,不必替我省钱,但也别养闲人。” 李伯点了点头,“东家放心,老奴明早就去办。镇上的人牙子老奴熟,附近几个村的里正也能托人打听。快则三天,慢则五天,一定把人带到东家面前过目。” 沈清辞“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柳姨。柳姨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 “柳姨,”沈清辞的语气跟对李伯说话时一样平稳,没有任何区别对待的意思, “第一批货得先麻烦你给做出来了,先做四样——糖渍梅子、蜜渍金桔、酱萝卜条和桂花糯米藕。 配方我这两天写好给你,火候和手法你比我熟,按方子上的比例来,有拿不准的地方随时问我。试做期间所有用料从公账上走,做坏了不算你的。等李伯招的人到位了,后厨这一块由你来带,你多费心。” 柳姨攥着围裙的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东家,您放心。柳娘一定把这摊子事撑起来,绝不给您丢脸。”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我信你”之类的话,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站起身来,把桌上的茶碗收进托盘里。 这个动作表示今晚的谈话到此结束,干脆利落,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李伯和柳姨各自回了自己的厢房。沈清辞把堂屋的门掩上,走到沈怀瑾身边坐下。 “爹,”沈怀瑾把笔搁在笔架上,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你说的那个秘方,是不是从那个超市里拿出来的?” 沈清辞没有否认。 “对。” 沈清辞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超市的书架上有几本食谱,蜜饯、酱菜、糕点都有,配比和流程写得清清楚楚。我抄几份出来给柳姨,就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方子。” 沈怀瑾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25章 那我天天来 李伯的动作比沈清辞预想的还快。 第三天傍晚,沈清辞刚从作坊回来,还没来得及喝口柳姨晾在桌上的薄荷茶,李伯就领着三个人进了院子。 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三个人排成一排站在薄荷花坛前面。 脸上的表情出奇一致,紧张里带着期盼,期盼里掺着小心翼翼。 “东家,人带来了。” 李伯把手里的册子翻开,一个一个地介绍, “这位是周娘子,柳溪村人,夫家姓周,在镇上王员外家做过八年厨娘,专管糕点和蜜饯。王员外开春搬去府城,宅子里的下人遣散了一批,周娘子就在其中。” 周娘子往前迈了半步,欠了欠身。 她生得白净,一双手虽然粗糙但指甲剪得极短极干净,指缝里没有半点污垢。 沈清辞看了一眼她的手,心里已经有了三分满意。 “这位是赵石头,清溪村本地人,之前一直在渡口码头扛活,认得几个字,会打算盘。” 李伯指向那个年轻后生。赵石头生得壮实,皮肤被河风吹得黝黑,一双眼睛倒是亮堂堂的,透着股机灵劲儿。 他咧嘴笑了一下,又马上意识到这场合不该嬉皮笑脸,赶紧把嘴角抿回去,站得板板正正。 “这位是孙铁柱,跟石头一样是码头上的,力气大、人老实,什么粗活重活都能干。他和石头是表兄弟,一起长大的,互相有个照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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