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拉一下试试。”程珊说。 程宇深吸一口气,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握住弓弦,用力往后拉。 弦纹丝不动。 他又加了一把劲,脸都憋红了,弦还是纹丝不动。 他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儿,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弦终于动了两寸。 程珊在旁边看着,面无表情。 程宇松开弦,喘了口气,甩了甩发酸的胳膊:“这弓是不是坏了?太紧了。” “没坏。”程珊从他手里拿过弓,单手握住,轻轻松松拉开,满弓,弓弦拉到耳后,稳了三秒,松手。 “嗡”的一声,弓弦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像是弹了什么乐器。 她把弓递回给他,“这是最轻的弓。我八岁的时候用这个。” 程宇沉默了。 “先练姿势。”程珊走到他旁边,“站直,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推弓,右手拉弦。不要耸肩。” 程宇照做了。程珊绕到他身后,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耸肩了。” 他放松肩膀,又站好。 “腰挺直。” “腿不要弯。” “左手抬高。” “右手低一点。” “肩膀又耸了。” 程宇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骂人的话翻来覆去滚了好几遍。 他忍住了,因为他知道程珊要是听见他在心里骂她,今天的训练强度至少再加一倍。 “可以了。”程珊终于说了句让他松口气的话,“保持这个姿势,站半个时辰。” 程宇差点把手里的弓扔出去:“半个时辰?四妹,我胳膊已经开始抖了。” “我小时候站一个时辰。”程珊面无表情地说,开始绕着靶场慢跑热身,“二哥小时候站两个时辰,边站边哭,被父王听见了,又加了一炷香。大哥没练过弓,但大哥练剑的时候,一个姿势站半天,动都不带动一下的。母后说大哥小时候练功,苍蝇落他鼻子上他都不赶。” 程宇不说话了。 他端着弓,站在靶场中央,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也刺眼得很。 “专心。”程珊在旁边说,跑过他身边的时候连气都没喘。 程宇端着弓,站了一炷香的功夫,胳膊开始发抖,像是有人在里面装了个震动机关。 又站了一炷香,肩膀开始酸,酸得他龇牙咧嘴。 再站一炷香,他觉得自己的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手指麻木,感觉弓随时会掉下去。 他偷偷把弓放低了一点,程珊的声音立刻从背后传来:“抬高。” 他又抬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偷偷放低了一点。 “抬高。” 如此反复了四五次,程宇终于放弃了偷懒的念头,老老实实端着弓,心里把程珊和闫萧穆一起骂了一遍。 骂程珊是因为她太严格,骂闫萧穆是因为他是闫萧穆,骂他不需要理由。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骑兵策马奔来,到了校场边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跟程珊有一拼。他快步跑到程珊面前,行了个标准的军礼,铠甲哗啦响了一声。 “四小姐,军营急报。” 程珊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 “三哥,”她转身看向程宇,把信收进袖子里,“我得回去一趟。军营里有事,可能要晚点回来。你先自己练,记住刚才的姿势,不要耸肩,腰挺直。弓不要放下来,端着,端到胳膊酸了就歇一会儿,歇完了继续端。不许偷懒。” 程宇如蒙大赦,差点把手里的弓扔到天上去:“好好好,你去忙,我自己练。军营的事要紧,快去吧快去吧。” 程珊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白马在原地转了一圈。 她走了几步,又勒住马回头看他,“不许偷懒。” “不偷懒不偷懒。”程宇一脸真诚,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程珊看了他三秒,策马走了。 程宇保持着端弓的姿势,坚持了大概五秒。 “累死了。”他把弓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嘎嘣嘎嘣响,像是放了一串小鞭炮。 老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你行你上。”程宇瞪了它一眼。 老马理都不理他,专心对付脚下那丛草。 程宇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甩了甩胳膊,转了转脖子,又蹲了蹲腿。 做完一套热身运动,他看了看手里的弓,又看了看远处的靶子,觉得自己应该再练练。 他重新端起弓,站直,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推弓,右手拉弦。 他保持这个姿势站了一会儿,胳膊又开始发抖,像是有只兔子在胳膊里蹦。 太阳越升越高,照得校场上的黄沙地发烫,空气都开始扭曲。 程宇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弓臂上,又顺着弓臂滑到手背。 他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但他还是咬着牙,一次一次地端起来,放下去,端起来,放下去。 又一次端起来的时候,程宇的手抖得厉害,弓弦差点脱手。 他正想放下来歇一会儿,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腕。 “左手再抬高一点。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程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语调。 程宇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人点了穴。 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他旁边。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头发束起,没有戴冠,面容冷峻,眉目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 程宇的脑子“嗡”了一声,炸了。 他不是说要来送礼吗?不是说还在路上吗?陆毅说贺礼要三五天才到,皇帝还在后面? 程宇稳住表情,假装不认识他。他练了一个月的“王子的笑”,这会儿全用上了。 “你是谁?”他问,声音平稳,表轻警惕但不失礼。 闫萧穆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路过的。”闫萧穆说。 程宇心想,你一个路过的,跑到扎特国的校场上来教我射箭?你这路过得也太巧了吧?你怎么不路过王宫呢?怎么不路过集市呢?偏偏路过校场?还偏偏在我练弓的时候路过? “路过?”他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这可是扎特国的校场,外人不能进来的。门口有士兵把守,你怎么进来的?” 闫萧穆面不改色,那张脸上连个心虚的纹路都没有:“门开着,我就进来了。” 程宇看了一眼校场大门。 门确实开着,他进来的时候程珊开的,后来忘了关。 门口那两个士兵大概是看他跟四小姐一起来的,没拦,后来四小姐走了,他们大概以为他也要走,压根没注意门还开着。 但这也不能成为你一个“路人”随便闯进来的理由吧? 他正想说什么,闫萧穆已经走到他身后,抬手扶住他的肩膀。 “不要耸肩。”那声音就在他耳边,低沉,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程宇的脊背绷紧了,像是被人拉满的弓弦。 他感觉到那人的手指隔着衣服按在他的肩胛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放松。”闫萧穆说。 程宇深吸一口气,试着放松肩膀。肩胛骨往下沉了一点,但还是绷着的。 “左手抬高。”闫萧穆说。 他抬高手,胳膊又开始抖。 “右手低一点。” 他放低手,手腕稳住了。 “腰挺直。” 他挺直腰,感觉自己像一根被拉直的绳子。 闫萧穆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从肩膀看到手腕,从手腕看到腰,从腰看到腿,像是在检查一件兵器:“可以了。拉弦。” 程宇握住弓弦,用力往后拉。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弦动了三寸。 他的胳膊在发抖,额头上青筋都暴出来了,脸涨得通红,但弦就是拉不满,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闫萧穆走过来,这一次他没有站在他身后,而是站在他侧面。 他抬手握住程宇的手腕,帮他往后带。 那手很热,掌心干燥,指节分明,力道沉稳,带着他一点一点地把弦拉开。 “用背部的力量,不要光用手臂。”闫萧穆的声音就在他耳边,“手臂的力量不够,撑不住弓。要靠背,背上的肌肉比手臂有力得多。” 程宇咬咬牙,按照他说的,用背部的力量往后拉。 他感觉到肩胛骨往中间收拢,背上的肌肉绷紧了,弓弦终于动了。 虽然还是没到满弓的位置,但比刚才好了不少,至少能看见弓臂弯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松手。”闫萧穆说,手还握在他手腕上,没有松开。 程宇松开手指,弓弦“嗡”的一声弹回去,箭矢飞出去,歪歪斜斜地扎在靶子边缘,晃了两下,像是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留下来,最后还是决定掉在地上。 程宇看着那支箭,沉默了一会儿。 “还行。”闫萧穆说。 程宇心想,你管这叫还行?这箭连靶子都没扎住,掉地上了,这叫还行? “你到底是谁?”他问,“扎特国的校场,外人不能进来的。你说你是路过的,路过还能带着弓?”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又沉了几分。 “大梁来的。”他说。 程宇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声音大得他怀疑闫萧穆都能听见。 他稳住表情,面上不动声色,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大梁来的?你是大梁的使臣?” 闫萧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程宇,看了很久,久到程宇觉得自己脸上的“王子笑”快要绷不住了。 “算是。”他终于说。 程宇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转过身,继续练他的弓。 闫萧穆站在旁边,没有走,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程宇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沉甸甸的,像是冬天晒太阳时盖的那床厚被子。 他端起弓,站直,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推弓,右手拉弦。肩膀没耸,腰挺直,腿没弯。 他深吸一口气,用背部的力量拉开弦,这一次比刚才好了一些,弦拉到了半弓的位置,弓臂弯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他瞄准靶子,松手,箭飞出去,扎在靶子边缘,没有掉,但也离靶心十万八千里。 程宇呼了一口气,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感觉整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有进步。”闫萧穆说。 程宇没理他,继续练。 他的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手心里全是汗,弓弦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红印子,火辣辣的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45 首页 上一页 62 63 64 65 66 6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