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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还是咬着牙端起了弓,因为他不想在闫萧穆面前认怂。 闫萧穆忽然开口:“你很像一个人。” 程宇的手指在弓弦上停了一秒。但很快恢复如常,快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松手,箭飞出去,扎在靶子上,离靶心又近了一点点。 “是吗?”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像谁?” 闫萧穆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故人。”他说。 程宇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他继续练弓,一箭一箭地射,每一箭都扎在靶子上,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偏上,有的偏下,就是没有正中靶心的。 他想着想着,手下的力道重了,一箭射出去,“砰”的一声,扎在了靶子靠中间的位置,离靶心只差两圈。 “这一箭不错。”闫萧穆说。 程宇放下弓,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校场上,照在闫萧穆的脸上,照出那双深邃的眼睛。 “你到底来这干什么?”程宇问。 闫萧穆看着他,沉默了很久。那沉默比刚才还长,长得程宇觉得自己脸上的笑又要绷不住了。 “找一个人。”他说。 程宇的心跳快了一拍。 “找到了吗?”他问。 闫萧穆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程宇,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刻在脑子里,带回大梁去。 “不知道。”他说。 程宇收回目光,转过身,继续练他的弓。 他端起弓,拉弦,瞄准,松手。箭飞出去,“噗”的一声,扎在靶子中央。正中靶心。 他放下弓,转过头,发现闫萧穆已经不在了。 校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那匹老马在低头吃草,嚼得津津有味,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远处的城门方向,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队人马正缓缓驶入。 那队人马不多,也就十来个人,没有旗帜,没有仪仗,低调得像是一队普通的商人。 他低头看了看那匹马,伸手摸了摸它的脖子,马鬃粗糙,扎手。 “走吧,”他说,“回去吃饭了。”
第56章 这软榻还没有你龙椅宽吧? 程宇牵着老马往回走,越想越不对劲。 闫萧穆今天在校场上教他射箭,摆明了就是冲着他来的。 可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他在大梁不是已经有一个“程宇”了吗? 那个冒充他的家伙,住他的东宫,穿他的衣服,吃他的点心,跟闫萧穆卿卿我我了这么久。 现在闫萧穆跑到扎特国来,又对着他献殷勤,什么意思?家里养着一个,外面再找一个? “渣男。”程宇在心里骂了一句。 骂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没资格骂,他跟闫萧穆早就没关系了,人家爱找谁找谁。 但转念一想,不对啊,他找别人可以,找替身也可以,但找到他头上来了,这不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吗? “就是渣男。”他又骂了一句。 老马回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大概是在附和。 程宇拍了拍马脖子:“你也觉得是吧?” 老马没理他,继续慢悠悠地走。 程宇越想越烦,加快脚步往宫里走。老马被他拽得小跑了几步,气喘吁吁地抗议了一声,程宇只好又慢下来。 回到自己院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程宇把老马交给门口的侍卫,嘱咐他们喂点好料,毕竟这老马今天陪他站了一上午,也不容易。 他揉了揉发酸的胳膊,推开院门走进去。 然后他停下了。 院门内侧的墙根下,靠着一个人。 那人半躺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头歪在一边,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深色的衣服上沾了些灰,头发也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看着狼狈极了。 闫萧穆。 程宇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他,脑子里冒出第一个念头:假的吧?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一眼。 脸是那张脸,鼻子是那个鼻子,嘴是那个嘴,连眉毛边那颗小痣都在。 但大老远的跑来扎特国,就为了在校场上教他射一箭,然后跑到他院门口躺着? 这像话吗?大梁的皇帝,出门不带侍卫?不带暗卫?不带太医?就一个人躺他门口,跟个要饭的似的? 他又看了一眼,伸手探了一下鼻息,有气,热乎乎的,喷在他手指上。 又看了看他身上,没有血,没有伤口,衣服干干净净的,就是皱巴巴的,脸色白得吓人,跟刚从面缸里捞出来似的,嘴唇也干了,起了皮。 程宇站起来,抱着胳膊想了半天。 这会不会是闫萧穆派来试探他的?故意找个长得像的人躺他门口,看他什么反应?还是说,这本来就是闫萧穆,但他装晕,想看他会不会管? “呵,幼稚。”程宇冷笑一声,绕过地上那个人,推门进屋,把门关上了。 他在屋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闫萧穆还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跟块石头似的,连姿势都没变过。 程宇看了两眼,放下帘子,坐回椅子上。 “假的。”他对自己说,“肯定是假的。真的闫萧穆怎么可能一个人跑这儿来?他堂堂大梁皇帝,出门不带侍卫?不带暗卫?就一个人躺我门口?演苦情戏呢?他要是真来了扎特国,陆毅能不知道?陆毅能让他一个人乱跑?” 他倒了杯茶喝了一口,又站起来看了一眼,还躺着。 他又坐回去,拿了本话本子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又站起来看了一眼。还躺着。 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窗户纸都快被他掀破了。 程宇索性不看了,把话本子往桌上一拍,让人把训小孩的工具搬到院子里,开始下午的“小霸王”事业。 今天来的是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五岁,皮得跟猴似的,上蹿下跳,没有一刻消停。 程宇让他背诗,他背了三句就忘了第四句。 让他练字,他把墨汁甩了一桌子,溅得程宇袖子上都是黑点子。 让他静坐,他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开始扭来扭去,跟椅子上长了钉子似的,屁股底下像安了弹簧。 程宇训了一下午,嗓子都快哑了。中间几次想往院门口看一眼,都忍住了。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不管,不看,不想。他爱躺就躺着,躺够了自然就走了。 扎特国的天气又不冷,冻不死人。 太阳偏西的时候,礼部侍郎家的小儿子终于走了。 程宇送走他,站在院子里,往院门的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他犹豫了一秒,没过去,转身回屋吃饭了。 天黑了,程宇在院子里荡了会儿秋千。 月亮挂在枣树梢头,把院子的地面照得发白,像是铺了一层霜。秋千吱呀吱呀地响着,他荡得很慢,脚尖一下一下地点地,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你管他干嘛?你是扎特国的三王子,跟大梁的容妃没有半点关系。 一个说:万一他真死你门口呢?多晦气。你还得给他收尸,还得报官,还得被大哥问东问西。大哥要是知道你门口躺了个人你不报,非骂死你不可。 “关我什么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他死不死,活不活,跟他程宇有什么关系? 第二天早上,程宇起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个路,从院门旁边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闫萧穆还躺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还是昨天那个样子,半靠着墙根,头歪着,跟被人丢弃的破布娃娃似的。 脸上还是那么白,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看着像是几天没喝水。 程宇站在窗户后面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这人还挺能扛。 一晚上没冻死,也是命大。 扎特国的晚上可不暖和,他就穿着那身单衣躺了一夜,居然还活着,这体质也是没谁了。 他又看了一眼,转身去吃早饭了。 一上午,他坐在院子里训小孩,心里总挂着院门口那个人。 他跟自己说,不要管,不要看,不要想。 但他还是忍不住,趁着小孩背诗的空档,溜到窗户边看了一眼。 中午吃饭的时候,丫鬟端着饭菜进来,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三王子,门口那个人还躺着呢,一天一夜了。要不要叫人把他抬走?万一死门口了……” “不用。”程宇夹了一块羊肉塞嘴里,嚼了两下,“不认识的人,管他干嘛。他爱躺就躺着,躺够了自然就走了。” 丫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程宇端着碗吃了几口,又放下了。他坐在桌边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两个声音又打起来了,打得比昨天还厉害。 一个说:你管他干嘛?你是扎特国的三王子,跟大梁的容妃没有半点关系。 一个说:万一他真死在你门口呢?多晦气。你还得给他收尸,还得报官,还得被大哥问东问西。大哥要是知道你门口躺了个人你不报,非骂死你不可。再说了,万一真是闫萧穆呢?他要是死在这儿,大梁跟扎特国还不得打起来? 他纠结了一个下午,连训小孩都心不在焉的。 周小宝背诗背到一半,他都没听出来背错了。周小宝背了三遍,他才反应过来“床前明月光”后面跟的是“疑是地上霜”,不是“举头望明月”。 一直到太阳落山,丫鬟又端着晚饭进来了,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程宇假装没看见,低头吃饭。丫鬟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三王子,”她小声说,“那个人还在门口躺着呢。一天一夜了,会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奴婢刚才去看了一眼,脸色白得吓人,跟死了似的,嘴唇都裂了,看着怪可怜的。” 程宇咬着筷子不说话。 “奴婢听说,人要是一直不醒,会死的……”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都快听不见了。 程宇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往外走。 他走到院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闫萧穆还是那个姿势,靠着墙根半躺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蜷着。 脸色比昨天更白了,白得发青,嘴唇干裂,起了好几层皮。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要不是仔细看,真以为是个死人。 程宇低头看着他,心想你堂堂大梁皇帝,躺我门口装死,像话吗? 你大梁的皇宫不够你躺的?跑到扎特国来躺地上?你要是真死了,我找谁赔去? “抬进来。”他说。 丫鬟愣了一下,赶紧去叫了几个太监。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抬进了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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