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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笔,看见他进来,笔停了。 “来了?”他说。 程宇走过去,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闫萧穆低头批奏折,批一本,看他一眼,批一本,又看他一眼。 程宇忍了一炷香的功夫,忍不住了。 “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字?” 闫萧穆低下头:“朕没看你。” “你明明看了。你批一本看一眼,批一本看一眼,你当我是奏折啊?我又不用你批。” 闫萧穆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跟那天在集市上一模一样,有点委屈。 “朕一个人批奏折,累。” 程宇无语了:“你累就累,看我干嘛?看我就不累了?” 闫萧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批。 程宇研着墨,心想这人是不是有病? 以前在大梁的时候,他批奏折批到半夜都不带吭声的,现在倒好,批两本就喊累。 他研了一炷香的功夫,手酸了,把墨锭放下。 “行了,我回去了。再研下去我的手要断了。” 闫萧穆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可怜巴巴的,“再待一会儿。” 程宇看着他,叹了口气,又拿起墨锭,“就一会儿。一炷香。多了没有。” 第二天,程宇在院子里荡秋千。 秋千是闫萧穆让人搭的,就在槐树下面,绳子上缠了软布,坐着不硌屁股,他让人搭的时候还特意试了试高度。 他刚荡了两下,万全又来了。 “三王子,陛下说御花园的花都开了,没人陪他看。” 程宇从秋千上下来,脚踩在地上,还有点发飘,“他自己不会看?他又不是不认路。” “陛下说一个人看没意思。” 程宇看着万全那张脸,又看了看秋千,叹了口气,跟着去了。 御花园里确实花团锦簇,红的紫的黄的白的,开得热热闹闹。 闫萧穆站在一丛月季前面,背着手,看着花,那背影看着有点孤单。 程宇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花好看吗?” 闫萧穆点头。 “那你慢慢看,我去那边看看芍药。” 他转身要走,闫萧穆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程宇回头,闫萧穆看着那丛月季,没看他。 “朕一个人看没意思。” 程宇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心想,这人什么时候学会拉袖子了? 以前在大梁的时候,他连话都懒得说,现在倒好,又是喊累又是拉袖子。 他在石凳上坐下。 闫萧穆也坐下来,离他很近,肩膀挨着肩膀。 两个人看了一炷香的月季,又看了一炷香的牡丹,又看了一炷香的芍药。 程宇的屁股坐麻了,站起来。 “行了,看完了,我回去了。再坐下去我的屁股要跟石凳长在一起了。” 闫萧穆站起来,跟在他后面。 程宇走,他也走。 程宇停,他也停。 程宇回头:“你跟着我干嘛?御书房在东边,昭华殿在西边,你走反了。” 闫萧穆看着他:“朕送你。” 程宇无语了:“昭华殿离这儿就一炷香的路,我又不会丢。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路还是认得的。” 闫萧穆没说话,还是跟着。 程宇叹了口气,随他去了。 到了昭华殿门口,程宇停下来,“到了,你回去吧。” 闫萧穆站在门口,没走,“你进去,朕就走。” 程宇看着他,心想这人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回头看了一眼。 闫萧穆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程宇把门关上了。 隔着门,他听见闫萧穆站了一会儿,走了。 第三天,程宇正在吃早饭,万全又来了。 “三王子,陛下说胸口疼。” 程宇的包子停在嘴边,油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桌上。 “胸口疼找太医啊,找我干嘛?我又不会看病。” “太医看过了,说没病。陛下说——”他顿了顿,“陛下说可能是气的。” 程宇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气的?谁气他了?我又没气他。我今天连他的面都没见着。” “陛下没说谁气的。” 程宇把包子塞嘴里,喝了口汤,站起来。 他走到御书房,推开门。 闫萧穆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没拿奏折,就坐着,直直的看着门口。 看见他进来,目光移开了,落在桌上的茶杯上,假装在喝茶。 “你胸口疼?”程宇问。 闫萧穆点头。 “太医怎么说?” “没病。” 程宇看着他,他也看着茶杯。 “那你疼什么?” 闫萧穆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长得程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可能是气的。” 程宇深吸一口气:“谁气你了?我今天一上午都在昭华殿吃包子,连门都没出,谁气你了?” 闫萧穆没说话。 程宇等了一会儿,他忽然明白没人气他。 他就是想让自己来。 程宇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的苹果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汁水溅出来。 “行了,我来了。还疼不疼?” 闫萧穆看着他,那目光从茶杯移到程宇脸上,又移到苹果上,“不疼了。” 程宇嚼着苹果,心想,这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在大梁的时候,说句话都嫌多,脸上写着“别烦我”三个字。 现在倒好,一会儿累,一会儿没人陪,一会儿疼。 他想着想着,忽然觉得也挺好的。比冷着好。 晚上,程宇洗完澡,准备睡觉。 他刚躺下,门被敲响了。 万全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又咋了?” “三王子,陛下说失眠,睡不着。” 程宇从床上坐起来,“失眠找太医啊,找我干嘛?我又不是安眠药。” “太医看过了,开了药,不管用。” 程宇揉了揉太阳穴:“那我能怎么办?我又不会催眠。” “陛下说,”万全顿了顿,“陛下说,有人陪着说说话就好了。” 程宇在床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回来的路上,闫萧穆给他盖毯子,给他喂药,给他当枕头,肩膀都被他靠麻了也没吭声。 算了,就当欠他的。 他叹了口气,下床穿鞋。 昭华殿离御书房不远,走几步就到了。 门开着,灯亮着,烛火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闫萧穆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手里拿着一本书,没翻,就拿着,眼睛盯着书皮。 看见程宇进来,他把书放下了。 “睡不着?”程宇问。 闫萧穆点头。 程宇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沿硬邦邦的,硌屁股。 “你以前不是睡得挺少的吗?一天两个时辰就够了。怎么现在失眠了?” 闫萧穆看着他,没说话。 程宇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移开目光。 他最受不了闫萧穆这么看他,“行吧,我陪你说话。说什么?” 闫萧穆想了想:“说扎特国的事。” 程宇靠在床柱上,想了想:“扎特国的事你都问过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烤包子、白骆驼、绿松石、我四妹的韭菜,都说了八百遍了。” “没问过的。” “什么没问过的?” 闫萧穆看着他:“你训小孩的事。” 程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想听这个?行,我跟你讲。你知道兵部侍郎家那个周小宝吧?就是上次来我们扎特国那个使臣的儿子,圆滚滚的,跟个球似的。那孩子皮得很,打遍全城无敌手,他爹气得要死,头发都白了一半,把他送到我这儿来了。” 闫萧穆看着他,听着,嘴角微微弯着。 程宇越说越来劲,开始手舞足蹈起来。 “我让他背诗,他背了三句就忘了第四句,抓耳挠腮。我让他练字,他把墨汁甩了一桌子,溅得我袖子上都是黑点子,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我让他静坐,他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开始扭来扭去,屁股底下像安了弹簧。” 闫萧穆的嘴角弯了一下。 程宇看见了,更来劲了。 “后来我想了个办法——他喜欢吃桂花糕,我就当着他的面吃,吃得吧唧吧唧的,还故意说‘哎呀真好吃,又香又甜,入口即化’。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糕,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我就是不给他。他气哭了,哭完就老实了。让他倒茶就倒茶,让他捶腿就捶腿。” 闫萧穆笑了一下,很轻,但程宇看见了。 “还有一次,他不吃饭。把碗推得老远,头一扭,嘴一撅,我就让人把他绑在柱子上,让隔壁院子的小孩在他面前踢球,踢了一个时辰,他饿得肚子咕咕叫,叫得跟打雷似的,最后还是吃了。吃完之后乖得跟小猫似的,让他往东不敢往西,让他打狗不敢撵鸡。” 他讲了半个时辰,从周小宝讲到中书令家的孙子,那孩子更皮,上房揭瓦那种,把屋顶的瓦片踩碎了三块。 从太常寺卿家的儿子讲到礼部侍郎家的小闺女,那小闺女倒是乖,就是太乖了,乖得程宇觉得她是被别的家长送来搞诈骗的。 讲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的,涩得他皱了皱眉。 闫萧穆接过杯子,给他倒了杯热的,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指。 程宇喝了,继续说。 讲着讲着,他发现闫萧穆的眼睛闭上了。 程宇将声音放低。 “后来周小宝就成我助手了,新来的小孩都归他管。他背诗背得最熟,练字写得最好,还会帮我训人。” 程宇看着他,声音越来越低。 “再后来我就来大梁了。” 闫萧穆的眼睛完全闭上了。 呼吸平稳下来,胸口轻轻起伏着,睫毛垂着,在烛光下投出细细的影子。 程宇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他站起来,准备走。 闫萧穆的手忽然伸出来,拉住他的袖子。 没睁眼,但手指攥得紧紧的,。 程宇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批奏折磨出来的。 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把闫萧穆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 闫萧穆的手指又攥紧了。 程宇又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 “我不走,你睡。” 闫萧穆的手指松了一点,没全松,松松地搭在他袖子上。 程宇靠在床柱上,看着他的脸。 睡着的时候没那么冷了,眉头不皱着,嘴唇也不抿着,甚至有点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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